《天气三十度》今時

2、二十三度 几天后，蒋

　　几天后，蒋予晓忽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来自乔思睦。她通过那个三个人的群找到她。
　　蒋予晓早就看到了提示，却故意晾在了一边，直到晚上回家，收拾洗漱好一切，躺在床上才通过那条申请。
　　“白天在忙”，蒋予晓发过去四个字，没有表情也没有符号，看上去冷冰冰的，挂在空空荡荡的聊天窗口里分外显眼。蒋予晓觉得好像有点装，于是补了个常用的表情包来缓和气氛。
　　对方一直在输入中，终于弹过来一条消息，“我想了很久......”
　　蒋予晓心里一紧，就看到这句话的后半截接着跳了出来，“吃饭的钱还是转给你吧。”
　　蒋予晓觉得自己被戏弄了，却又无凭无据，心里一阵窝火，开始飞快输入。
　　“我也想了很久......”
　　“还是不必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春天不断回暖，这座低纬度的南方城市日光倾洒，隐隐地有些灼人。街道两旁木棉花绽放，满树火红的花盏齐刷刷地盛开。蒋予晓每天的生活早已形成一种固定的节奏，按部就班，大同小异。她在一家国企上班，住的是公司的公租房，工作压力不算大，内容也是她喜欢的专业，同事关系和睦，不出意外的话会一直这样工作下去，等到三十多岁的时候在远一点的地方买一套小小的人才房，然后变老等死。
　　可是乔思睦忽然要来源流。
　　不是简单的旅行或者拜访，而是......
　　“你没看她朋友圈吗？”小莓说，“她考上源流大学的研究生了，上一次来就是复试啊。”
　　蒋予晓后知后觉地想，难怪她当天穿成那样，自己还打趣她来着。
　　“那你们有什么好瞒我的？”
　　“她怕自己考不上你笑话她嘛，你知道的，她这个人偶像包袱很重的。”
　　是了，从小到大众星捧月的乔思睦，学生时代永远的第一名，蒋予晓少女时代的偶像。这就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闷声干大事，不管是考试，还是分手。从来都是出人意料，我行我素。
　　“我怎么敢笑话她？”蒋予晓敲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貌似酸气太重，于是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重新输入。
　　“那真是恭喜它了。”发送完毕之后，蒋予晓才意识到这句话貌似也没有比先前那句好到哪里去，听上去有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阴阳怪气，而且“她”还打成了“它”。
　　九月入学，乔思睦四月便收拾好了一切，南下源流，暂住小莓家。
　　蒋予晓罕见地给小莓打来视频。小莓问她干吗，蒋予晓说了句稀罕话。
　　“想你了。”
　　“你吃错药了？”
　　就如小莓会给她备注老蒋一样，从学生时代至今的十多年里，她对小莓也没肉麻过。那种黏乎腻歪的友情只存在于小莓和乔思睦之间，乔思睦还会管小莓叫莓姐姐，听上去像是什么葡萄橘子成了精。
　　乔思睦听见了手机里的声音，轻声问，“是晓晓吗？”
　　蒋予晓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居然还叫她晓晓。而她对她的称呼，不管是在小莓面前还是心里默念，早已成了连名带姓的乔思睦。
　　小莓用手机对准乔思睦，坐在一旁的乔思睦大叫一声像只鸵鸟似的把头扎进一堆抱枕里，大喊着“我没洗头”。
　　蒋予晓说，“但你现在是屁股对着镜头。”
　　乔思睦又大叫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捂着屁股逃回了房间。
　　挂断电话，蒋予晓意识到自己在笑。她立马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三个人的群聊开始热闹起来，乔思睦每天都在群里更新汇报她和小莓的日常。我们起床了。中午吃小莓做的炒饭。阳台上的植物开花了，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快看！小莓的猫在跑酷！
　　最近天气这么好，什么时候我们三个人再出来玩玩呢？
　　这是条没法忽略的消息，沉默就会冷场。她问得轻飘飘的，仿佛无事发生，她们就是三个从学生时代起认识了十多年的好朋友，谁跟谁都一样，甚至小莓跟她还显得更亲密些。
　　蒋予晓也答得轻飘飘的，好啊，我也挺想出去走走的。
　　小莓接了一批手工活儿，拖延症的她如今天昏地暗地忙着赶工，群里很多时候都是乔思睦和蒋予晓在说话，商量行程啦，分享日常啦，有时候，蒋予晓会刻意艾特出小莓，似乎是有意打破某种一对一的氛围，把两个人的你来我往变成三个人的大庭广众。
　　见面约在周末，蒋予晓穿了上次逛街买的新衣服，一件白色外衫，一条蓝色裙子，头发扎起，低低地梳成马尾，素白的脸上有几粒淡棕色的小痣，出门前在唇上抿了点口红。
　　小莓和乔思睦在公园门口等待，她们约了上午爬山。一出地铁站，蒋予晓就远远地认出了乔思睦，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帽卫衣，扎着丸子头，形象还像个学生，此刻正把自己的身体扭来扭去，做着登山前的准备运动。
　　蒋予晓挥着手走近，乔思睦朝她露出一个热烈的笑来，似乎欢迎多年不见的老友。蒋予晓心里某个想法一闪而逝，难道她失忆了吗？
　　登山的路都是一级一级的平整的石阶，春风拂面，空气里漂浮着植物开花的香气，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接到工作来电的小莓渐渐地落在了后面，只剩蒋予晓和乔思睦并肩，蒋予晓不时回头看一眼落在身后的小莓。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打在石阶上的脚步声，道路旁开满鸢尾花，蒋予晓看着石阶，一级，一级，她把全副神思都放在走路上面，渐渐地就感觉有些困倦，像是一个人开着车在空旷的高速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尽头。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穿裙子。”
　　一个声音把她拉了回来，转头，乔思睦正看着她，微微笑着。
　　学生时代的蒋予晓总是以校服形象出现在乔思睦面前，细细长长的一个人，被套在宽大的校服校裤里，乔思睦隔着衣袖捏她的胳膊，管她叫竹节虫。
　　“真好看。”乔思睦敞亮地、由衷地说。
　　蒋予晓不大自在，干巴巴地回赞了句，“你的卫衣也挺好看的。”
　　乔思睦拉拉卫衣上的绳子，嘟囔似的，“这是小莓的卫衣。”
　　蒋予晓兴致冷了大半，“噢。”
　　又爬了一段路，小莓追了上来，大家暂做休息。蒋予晓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不远处乔思睦在给两位游客阿姨拍照。她半蹲着，不断指挥阿姨们变换新的动作，清亮的声音喊着“123”。
　　蒋予晓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站起来走到阿姨们面前，给她们看刚刚拍的照片，看她和不认识的人笑谈，风把她的一丝头发从耳后吹到了脸上，她又拂了回去。那件穿在她身上的小莓的卫衣，帽子上的长绳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满了结。
　　蒋予晓想，这就是那个乔思睦。那个突然改变了自己生命轨迹，把自己变得无比难过无比孤独的乔思睦。那个自己曾经非常非常思念过的乔思睦。那个找不到了的乔思睦。如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如此平常。而自己对于她的，曾经那么多深刻的浓烈的无涯的心痛，竟然都淡漠了呢。
　　像是别人的记忆。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