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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荒庄借宿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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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静了一瞬,齐齐扭头看过来。
货郎的脸先是涨红,又变成猪肝色,最后青白交错,精彩得很。他身后站着三四个汉子,有几个背着厚重担子,个个膀大腰圆,正拿眼睛在阿四身上来回打量。
“就是这小子?”其中一个歪嘴的汉子问。
货郎咬牙:“就是他!”
几个汉子放下担子呼啦一下围上来。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躲,卖糖人的小贩连炉子都顾不上,抱着铜锅就往巷子里钻。
阿四还是靠在墙根上,肩上仍然背着那只货担,看着那几个围上来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
“诸位,”他说,“大白天的,这是要做什么?”
歪嘴汉子走到他面前,低头打量着。他比阿四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咧嘴笑了:“小子,胆子不小啊。劫了人东西还敢在街上晃?”
阿四眨眨眼:“劫东西?谁看见了?”
“老子亲眼看见的!”货郎挤上前来,指着他鼻子,“就是你!昨晚在林子里,你拿根簪子抵着我脖子,抢了我的担子和刀!”
阿四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担子,又抬头看了看他,一脸无辜:“你说这担子?”
“就是它!”
“可这担子是我今早从一个货郎手里买的呀,”阿四说得理直气壮,“花了整整二两银子呢。那货郎说他要急用钱,贱卖给我。怎么,那是你丢的?”
货郎气得脸都歪了:“放屁!你明明就是抢的!”
“你有证人吗?”
“我……”
“你看见我抢了?”
“我就是那个被抢的!”
阿四笑了:“那可奇了。你是被抢的,你当时怎么不喊?怎么不追?怎么今天才在这儿说?”
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歪嘴汉子皱皱眉,扭头看货郎:“老胡,到底怎么回事?”货郎急了:“他胡说!昨晚分明是他趁我睡着偷袭我——”
“偷袭?”阿四打断他,“你一个三十来岁的大男人,被个十五六的小孩偷袭了?还能让人把担子给扛走了?你睡觉是睡得多死?”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
货郎的脸涨成紫红色,指着阿四的手指都在抖:“你、你——”
“我什么?”阿四把货担往地上一放,往后退了一步,“行了行了,这担子你要就还你。不就是个破担子么,我还不稀罕要呢。”
货郎一愣。
阿四已经转身要走。歪嘴汉子一使眼色,另外两个地痞立刻堵住他的去路。
“等等,”歪嘴汉子说,“事儿没说清楚就想走?”
阿四站住了,回过头看他。
“说清楚?”他歪了歪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担子还他了,里面东西一件没少,刀就挂在外头,你们自己翻翻。我要是真劫道的,能这么痛快还东西?”
歪嘴汉子看了货郎一眼。货郎扑到担子前,掀开布往里一翻。那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真的都一个不少。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阿四,眼神里全是不解。
阿四冲他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
“银子我昨晚就还了你,刀呢现在也还你。”他说,“我这人,很讲道理的,说收点利息就是收点利息,利息收了,东西自然还你。”
货郎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歪嘴汉子皱起眉头:“老胡,你这到底——”
话没说完,阿四忽然动了。
他脚下一错,人已经退出三步远。那几个地痞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往旁边的墙上一蹬,借力一翻,轻飘飘落在了旁边茶馆的屋檐上。
动作快得像只燕子。
“你——”歪嘴汉子抬头看去,眼睛都直了。
阿四站在屋檐上,低头看着底下那几个人,笑了:“诸位,不用送了。那担子你们自己留着吧,胭脂花粉挺香的,很适合你们。”
货郎气得直跳脚:“你给我下来!”
阿四根本不搭理他,转身往屋顶深处走去。青瓦在他脚下轻轻响着,一步一响,像踩着鼓点。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底下那几个人只能干瞪眼看着,谁也不敢追。
屋顶上风大,吹得他衣袂翻飞。
阿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衣裳。袖口的毛边更破了,下摆还是缺了一角,沾着昨晚林子里蹭的泥。
啧。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可真不大侠,跟话本子里差的也太多了。
他在屋顶上走了一阵,寻了处僻静巷子跳下来。
落地时踩到一滩积水,溅湿了半截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没在意,拍拍手上的灰,往巷口走去。
巷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香。他肚里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就啃了半个杂粮饼子。
阿四往摊子前一坐:“老板,来碗馄饨。”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一碗,白胖的馄饨浮在汤里,撒着葱花和紫菜。
他低头吃馄饨,吃得认真。不消半刻一碗馄饨就解决了。他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又向老板打听起来。
“老板,这城里最便宜的客栈是哪家,大概要多少钱一晚。”
老板过来收了钱拿走碗,冲前指路。“往前穿过正街,在第二个街口左拐,那儿有家平安客栈,大通铺就二十文一晚。”
身上剩的铜板不多了。虽然还有一些碎银,但最小的那块也得二两多。就他现在这副模样,拿出来准被人当成小贼。
阿四在馄饨摊又坐了一会儿,把碗底最后一点汤也喝干净了。汤早就凉了,但好歹能填填缝。
他放下碗,往街上走去。
日头渐渐西斜,影子从脚底下钻出来,越拉越长。他在街角蹲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卖卤味的老头正在收摊,卤汁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又响了一声。
阿四站起来,走过去。“大叔,”他问,“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不要钱的地方?”
卖卤味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不要钱?你是想找个破庙?”
“有吗?”
“城里的破庙都让人占了。”老头想了想,“不过你要真没地方去,可以去义庄。”
阿四愣了一下:“义庄?”
“嗯,城西有个义庄,停着些没人认领的尸首。”老头压低声音,“那地方没人敢去,不收钱。你要是胆子大……”
阿四没搭话。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切卤味去了。过了一会儿,阿四站起身就往城西去。
城西越走越荒凉,两边都是低矮的破房子,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他问了几次路,终于找到了义庄。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院墙很高,门是黑漆的已经斑驳。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推门而入,院里比外面还暗,腐草与陈年柏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腥气扑面而来。院中荒草及膝,停着几具未上漆的薄棺,棺盖半斜,露出内里泛黄的草席。
正屋亮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阿四走过去,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也停着几具棺材,有的放在长凳上,有的就直接放在木板上,墙角还堆着些破旧的被褥。屋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阿四掩着鼻子往屋里走。他走到墙角,把那些破被褥翻了翻,挑了一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铺在地上。
他径直躺下,连日奔波现在暂时有个地方能好好休息,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阿四立刻警醒,赶紧站起来,往最角落的棺材后面躲去。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很响。阿四透过棺材的缝隙瞄了一眼,看不清脸,只看见两个黑乎乎的影子站在门口。
“就这儿?”一个声音问,压得很低。
“嗯。”另一个应了一声。
两人往里走了几步,在那些棺材前停下来。其中一个提着盏灯笼,火光照亮了棺材盖。他把灯笼举高了些,挨个照过去。
“哪一口?”
“不知道,挨个看。”
阿四隐着身形一动不动。
那两人开始掀棺材盖。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吱嘎吱嘎一下一下。
第一个棺材掀开,里面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掀到第三口时,提灯笼的人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不是这个。”
他们继续掀。阿四数着一共掀了五口棺材,里面都有尸首,但都不是他们要的。一直掀到第六口,那两人停住了。
“这个。”
提灯笼的凑近看了看,从怀里掏出块布,在尸首脸上擦了擦。火光映出那张脸,灰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乌。
阿四躲在棺材后面,大气不敢出。从缝隙里看出去,看不清人脸但听见一道稍年长的声音响起:“顾掌柜,您老走得突然,咱们东家让来送您一程,您安息吧。”
顾掌柜?阿四心里一紧。
其中一人在尸体身上摸索了一阵,摇了摇头:“没有。”
另一人皱起眉头:“再仔细搜。”
他继续在顾掌柜身上翻找起来。从头摸到脚,从衣服里摸到衣服外,翻得很仔细,连鞋底都脱下来看过。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身上除了寿衣,什么都没有。”
“算了,走吧。”
两人盖上棺材盖,提着灯笼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又陷入昏暗。
阿四等了好久,确认他们不会再回来,才从棺材后面钻出来。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墙根下,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