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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谁家燕子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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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迎着月光回到屋里,又慢慢走到那口棺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棺材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里面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蜡黄,闭着眼嘴微微张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鞋扔在一边。
阿四把棺材盖完全推开,仔细看了看。顾掌柜身上没什么特别的,死的很寻常。但能让那两人半夜跑来翻,肯定有问题。
他紧靠着棺材却没动手,那两人既然搜的那么仔细都没搜出来,自己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发现。
视线扫过已被翻乱的寿衣上,忽然看见领口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他伸出手摸了摸,指尖凑到鼻下嗅了嗅,不是血。
阿四再把寿衣领口掀开一些,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衫。寿衣上的污渍更像是內衫上的东西沾到寿衣上的。
他又继续翻查,左侧的内衫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摩挲了几下,露出了一片极淡的如意云纹。
阿四盯着那个印记,有些发怔。他正要再细看,外面又传来动静。
他飞快地盖上棺盖,躲回原来的位置。门被推开,这次进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提着灯笼,后面跟着两个。
三人脚步比刚才那两人还要轻。他们进来后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口棺材前。提灯笼的往里照了照,皱了皱眉:“有人翻过了。”
另外两个对视一眼。
“快。”
两人把棺材盖完全推开,其中一个弯腰把顾掌柜从棺材里抱出来。另一个从背后解下一卷油布,铺在地上。
阿四透过棺材缝隙小心看着,那两人把顾掌柜放进油布里裹好,用绳子扎紧。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走。”
三人抬着油布卷就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提灯笼的忽然停了一下,扭头往阿四躲着的墙角看了一眼。
阿四屏住呼吸,稳住身形。
那人看了几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再次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那盏油灯还在跳。
阿四蹲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棺材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那三人已经走远了。
他回到屋里,在刚才那三人站过的地方蹲下来,低头看了看。地上有一小片泥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边闻了闻。
水腥气。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墙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月光下看不远。
阿四顺着院墙绕了一圈,在院门外的泥地上发现了车轮印子。他蹲下来看了看,顺着车辙往前走了几步。车辙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野草丛里。
回到里屋,他站在棺材前,不知在想什么。油灯的火焰一跳,熄了。屋里陷入黑暗。
阿四摸索着回到墙角,在被褥上坐下。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了。他靠在墙上,望着黑暗中隐隐约约的棺材轮廓,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渐渐发白。阿四站起身,推开义庄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他回头看了一眼义庄的黑漆门,转身往城中走去。
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阿四在一个摊子前站了一会儿,买了碗豆浆,蹲在路边慢慢喝。
碗里的豆浆很快就见了底。他起身把碗放下后,又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起身便往街里走。
阿四穿过两条街后,在一家挂着“浔阳茶庄”匾额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匾额上的金字蒙着一层灰。
阿四往两边看了看。隔壁是个杂货铺,已经开了半扇门,一个伙计正往外搬货。他走过去,在杂货铺门口站了站。
“小哥,打听个事。”阿四冲那伙计笑了笑。
伙计抬起头,打量他一眼:“什么事?”
“这茶庄,今儿不开门?”
伙计往茶庄那边瞅了瞅:“这家啊?关了好几天了。掌柜的好像出了事,店里的人都不见了。”
“出了事?”
“听说是死了。”伙计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前几天说是茶庄的顾掌柜死在茶庄里了,突发心疾头磕在门槛上,人就那么没了。”
阿四点了点头,没再问。
在杂货铺买了块干粮,阿四一边嚼一边在茶庄附近转悠。对面有个茶水摊子,他走过去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眼睛却不时地往茶庄那边瞟。
茶庄的门板紧闭,门缝里黑漆漆的。他坐了约莫两刻钟,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没人在茶庄门口停留。
他喝完茶,放下碗起身往街尾走。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他蹲下假装系草鞋。眼角往后一瞥,街角有个穿灰衣的人影一闪,躲进了巷子。
阿四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耳朵竖着。后面那个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跟着。
他拐进一条窄巷,加快脚步七拐八绕,从另一头穿出来,混进了一群挑担子的菜贩里。回头一看,巷口空荡荡的,没人跟上来。
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挤了一街。他钻进人群,借着人流的遮挡,往街对面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前面不远处,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子旁边站着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正低头看那些糖人,像是在挑。但那个人的站姿不对。肩膀微微侧着,眼睛的余光正好落在这个方向。
阿四没再往前走。他转身往旁边的铺子里钻,是一家卖杂货的。铺子不大,货架子挤得满满当当,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要点什么?”老板娘问。
阿四随口说:“看看。”
他在货架子之间慢慢走,眼睛却透过货架的缝隙往外看。那个年轻人还在糖人摊子前,没动。
阿四收回目光,在铺子里绕了一圈,从后门出去。后门通一条小巷,他顺着巷子走,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堵墙前。
墙不高,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蹬墙,一翻身就上了墙头。他在墙上蹲了会儿,往下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跳下去,落地时脚步很轻。这条巷子他不认识,两边的墙都高,窗户紧闭。他顺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头,是一条更宽的街。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小孩在追着玩。阿四看了看四周,往人少的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前面街角站着个人。
灰衣,中等身材,脸被斗笠遮住一半,看不清长什么样。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晒太阳。
阿四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就站在街中间,往四周看了一圈。街上那几个追着玩的小孩,旁边卖菜的妇人,不远处蹲着抽旱烟的老头。他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一个方向。
那是个卖面的摊子,热气腾腾的,有几个客人坐着吃。最边上那个,低着头,一碗面吃了半天还没吃完。
阿四往面摊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到摊子前,他在那人对面坐下。
“老板,”他说,“来碗面。”
那人抬起头。三十来岁,脸很白净,眉眼间带着点笑意。他看着阿四,那笑意更深了些。“面不错,”那人说,“我吃了两碗了。”
阿四点点头,没说话。面端上来,他低头吃,吃得认真。那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他吃。
一碗馄饨吃完,阿四放下碗,抬起头。“你的人跟了我一上午了,累不累?”
那人笑了:“不累。”
阿四看着他。“行,那咱们就直说吧。你是谁的人?跟着我干什么?”
那人没答话,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擦了擦嘴。擦得很仔细,手指也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他把帕子叠好,收回怀里。
“姑娘,”他说,“您该回去了。”
阿四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姑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裳,又抬头看那人,“你怕是认错人了。”
那人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二小姐,白姑娘请您回去。”
阿四歪了歪头,“白姑娘?哪个白姑娘?我可不认识。”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阿四也看着他。谁也没动。过了会儿,她终于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当没看见我吗?”
“不能。”
“我可以给你银子。”
“不敢收。”
“我可以帮你办件事。”
“岂敢劳烦二小姐。”
阿四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盯着对方,忽然笑了:“真没意思,早就跟姐姐说过了,咱们如意楼的人不要那么死板嘛。”
那人闻言,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面色如常。“二小姐请吧,车在街口等着。白姑娘脾气不好,去晚了就该骂人了。”
阿四也不扭捏,刚起身,就发现街口有两个人也随即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朝这边缓步靠近。
她轻笑一声,“这么怕我跑啊。你都说阿仙姐姐脾气不好了,我哪敢逃呀。”
男人不搭腔,在前引路。阿四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街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过来,跳下来掀开帘子。
阿四却没急着上车,回身问他,“你叫什么?”
“小的姓周,单名一个义字。”那人说,“如意楼江都府外堂,就是个跑腿的。”
阿四点点头:“周义。好名字。”
她又问:“阿仙姐姐来这儿多久了。”
周义没答话。
阿四盯着他迟迟不上车。周义还是那副笑脸:“姑娘,这话您该问白姑娘。小的只管带路,别的不敢多嘴。”
“切,没劲透了。”她钻进车厢前最后又问了一句,“姐姐,知道了么。”
周义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我等不敢打探楼主消息。”说了等于没说,她掀开车帘进了厢内,里面挺宽敞,铺着软垫还放着个点心匣子。
掀开盖子,里头是几块桂花糕。
阿四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往车壁上一靠,闭上了眼睛。车轱辘响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