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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月下簪寒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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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货郎的手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一缩,另一只手已经往腰间摸去。但他只摸到一半就停住了。
阿四的手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手里则攥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簪尖就抵在货郎喉结上,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人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货郎的身子却僵住了。
“我要是你,”阿四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就不乱动了。”
货郎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阿四坐起来,簪尖始终抵着他喉结,寸步不离。他歪着头打量货郎,忽然笑了笑。
“货郎?”他说,“劫道的?”
货郎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阿四没给他机会。簪尖往前送了半分,货郎的脖子上立刻沁出一颗血珠。
“想好了再说。”阿四的语气还是懒懒的,“我这人脾气不好,手也不稳。你一动,我手一抖,你就得跟阎王爷去卖胭脂了。”
簪尖抵在喉结上,那一星凉意像钉子似的把人钉在原地。
货郎的喉结滚了滚没敢动。阿四歪着头看他,月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半张脸上,照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问你话呢,”阿四说,“劫道的?”
货郎的嘴皮子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小伙子,你误会了……我就是个卖杂货的,你刚才也看见了,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嗯。”阿四点点头,“针头线脑里还捎带一把短刀。”
货郎不吭声了。
阿四把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那颗血珠滚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货郎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再问你一遍,”阿四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劫道的?”
货郎盯着他,喉结又滚了滚,忽然咧嘴笑了:“是又怎么样?”
阿四也笑了:“是就好办。”
他把簪子往回一收,货郎趁这空当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手往腰间摸去。但那只手刚碰到刀柄,阿四的脚已经踹在他膝弯上。
货郎腿一软跪了下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上已经挨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一黑。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泥土,一只手被反拧在背后,膝盖上压着条腿。
“你——”货郎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阿四压在他背上,一只手拧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把那根簪子重新抵在他后颈上。簪尖扎进皮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阿四说,“再乱动我真扎。”
货郎不动了。
阿四低头看了看他,忽然又笑了:“我说你也是,出门干活也不挑挑人。我浑身上下摸得出一两银子吗?”
货郎脸贴着地闷声说:“摸不出来。”
“那你还摸?”
“摸不出来才怪。”货郎说,“你这小子一看就不对劲。一个人走夜路,穿着身破衣裳,细皮嫩肉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装什么穷苦人?”
阿四轻笑一声也不反驳,“这倒也是。那你摸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摸出来。”货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恼,“你小子到底藏哪儿了?”
阿四没答话,伸手在他身上搜了搜。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怀里还摸出了几两碎银子。他把匕首别在腰后,掂了掂那几两碎银子,又塞回货郎怀里。
“银子还你,”他说,“刀我收了。”
货郎愣了:“你……”
“我这人很讲道理的,”阿四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你刚才摸了我半天,我什么都没少。现在换我摸你,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货郎趴在地上,扭头看他。月光下那个少年站在三步开外,正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做过无数遍。
“你到底是什么人?”货郎问。
阿四低头看他笑了笑:“你不是猜到了吗?装穷苦人的那种人。”他又把匕首重新别好,往四周看了看。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林子里亮堂了些,虫叫一阵一阵的。
“行了,”他说,“滚吧。”
听到这话,货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怎么,还想让我送送你?”阿四往火堆边一坐,捡起根柴火拨了拨灰烬,“趁我没改主意,赶紧走。担子留下,就当是赔我的惊吓费了。”
那货郎张了张嘴,想说那担子是他的全部家当,可对上阿四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眨眼就没了踪影。
火堆里噼啪响了几声,蹿起一朵小小的火星。
阿四坐在那里,看着火星发呆。过了会儿,他从货担里拿出那把短刃,在月光下端详了一阵。
“破烂货。”他嘀咕了一句,随手扔在一边。
然后他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挺圆。
第二天清晨雾气未散,阿四已踩着露水出了林子。他背上货担,那柄短刃就被他大喇喇的挂在货担旁,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轻响。
他顺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颈发烫。
快到午时,城郭的轮廓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夫商贩,挎篮妇人,还有几辆蒙尘的骡车缓缓驶过。
走到城门前,门口堵着一溜人。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挨挨挤挤往里挪。两个兵丁靠在门洞边上,一个捧着碗喝茶,一个歪着身子打哈欠,眼皮都懒得抬。
阿四跟着人流转进城里。这浔阳城看着比沥阳大了不止一倍。
一条大街直通通的,宽得能并排跑三四辆大车。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轱辘磨得油光水滑,踩上去硬邦邦的响。
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幌子蓝底白字,卖药的挂着膏药招牌,打铁的铺子里叮叮当当响,火星子溅到街上,又被人踩灭了。
有个卖糖人的小贩蹲在街角,面前支着个小炉子,铜锅里糖稀咕嘟咕嘟冒泡。他拿根竹签往锅里一搅,手腕翻了几下,一只糖蝴蝶就成了,翅膀薄得透光。
几个小孩围着他,眼珠子黏在糖上,口水都快流下来。
阿四多看了两眼,摸摸怀里那几个铜板,没动。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街角围了一圈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在看什么。阿四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听见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看着瘦瘦小小的,下手可真黑!我好心带路,谁知半夜这小子手黑,担子都给人端走了!”
阿四挑了挑眉。他掂了掂货担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从人缝里往里瞅。
果然是昨晚那个货郎。
他这会儿站在人群中间,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比比划划,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站着四五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几个肩上还搭着货担,看起来像是一伙的。
阿四没再往前,就靠在墙根上,眯着眼看过去。
“……我那担子啊,里头全是好货!针头线脑胭脂花粉,少说值二三两银子!就这么叫人端走了!
那小子看着也就十五六,穿件破衣裳,装得跟个穷苦人似的,谁知道是个黑吃黑的主儿!”
有人起哄:“老胡,你这是阴沟里翻了船啊!”
“放屁!”那货郎啐了一口,“我那是大意了!这回要再让我撞见他,非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他一偏头,正对上阿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货郎愣住了。
阿四冲他挥了挥手,声音不大不小:“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