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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深林暗夜摸 ...

  •   二月初十,惊蛰后四日。

      天蒙蒙亮,栎溏镇外的码头人声鼎沸,几条渔船正卸下昨夜捕获的青鳞鱼,鱼鳞在微光里泛着冷银色。
      船板湿滑,水手们赤脚踩过咸腥的木纹,竹篓堆叠如山,篓中偶尔有鱼尾挣动,甩出一串水珠。镇口茶寮刚支起棚子,蒸笼掀开时白雾裹着豆香漫向江面,混进晨雾里。

      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他同船上的少女挥手作别,便跳上码头随着人往镇口走。

      码头边上,有个妇人刚挑完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少年,又低头继续挑拣。等她走后,货郎把担子挑到角落,抬头往渔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拨浪鼓。

      少年在镇口站了一会儿。

      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街,百十来步长。两边歪歪斜斜挤着些铺子,卖杂货的,打铁的,还有一家挂着“茶”字幌子的,幌子破了个洞,风吹过就呼啦啦响。

      他往街里走了几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身上那件青布短褐烤是烤干了,但皱得更厉害了,袖口还磨出了毛边,下摆还缺了一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挂破的。穿成这样往客栈走,掌柜的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他咧嘴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码头边上有个茶水摊子,支着个破布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条凳。摊主是个驼背老头,蹲在炉子前扇火。

      少年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老头头也不抬:“喝什么?”

      “白水就行。”

      老头拎起茶壶,倒了一碗推过来。他接过去,没喝,端着碗看街上来往的人。

      有挑担子的货郎,背篓子的村妇,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汉子,正说说笑笑地往镇里走。他看了一会儿,把碗放下。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

      老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往沥阳城怎么走?”

      “出镇子往西南,顺着那条道走,十来里地。”老头往镇外指了指,“走快些,小半个时辰就到。”

      少年又问:“那往南陵呢?”

      “南陵?”老头打量他几眼,“也走那条道,过了沥阳再往南,走一天先到浔阳,之后继续往东走,差不多还得两三天的工夫。”

      他道了一声谢,一口把碗里的水喝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老头收了钱,又低下头扇火。

      出了镇子,果然有条土路往西南方向延伸。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一层层的浪。

      少年顺着路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了约莫两刻钟,迎面来了个赶骡车的老汉,车上装着两筐青菜。骡子走得不紧不慢,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

      他往路边让了让。骡车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了。老汉睁开眼,扭头看了看他。“小伙子,一个人走?”

      少年点了点头。

      “往沥阳去?”

      “嗯。”

      老汉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上来吧,捎你一程。”

      少年看了他一眼。就是个寻常的老农,手上茧子厚,脸晒得黑红。他犹豫了一下,道了声谢,跳上车辕。骡子又走了起来,蹄子踏在土路上,嘚嘚地响。

      老汉掏出个烟袋,一边装烟一边问:“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宛平的。”

      “宛平?”老汉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跑这么远,来走亲戚?”

      “算是吧。”

      老汉吸了口烟,没再问了。骡车咕噜咕噜往前走,路边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移。过了会儿,老汉忽然说:“这年头,一个人出门可得当心。”

      少年转头看他。

      老汉吐了口烟,眯着眼望着前方。“前些日子,往南那条道上,就出了事。一个货郎,被人劫了,货被抢光不说,人也被扔在沟里,躺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那后来呢?”

      “后来?”老汉磕了磕烟袋,“后来就没后来了。那货郎命大没死,但东西全没了,人也废了。”

      骡车又走了一阵,沥阳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远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一溜,城门口有几个挑担子的人进进出出。

      老汉把骡车停在城门外。“就送你到这儿了。我进去卖菜,你自己走吧。”少年跳下车道了谢。老汉摆摆手,继续赶着骡子进城去。

      他站在城门外,往里看了看。沥阳城不大,一条主街直通到底,两边开着些铺子,卖布匹卖杂货,还有几家饭馆。
      他没进城,就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沿着城墙根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回头再看,沥阳城已经落在了身后。日头渐渐偏西,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渐渐没什么人家。偶尔路过几座土坯房也是门窗紧闭,院里长满荒草。

      少年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草鞋早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头沾满了泥。

      日头又往下沉了沉,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南,一条往东,往南的那条更宽些,往东的越来越窄,消失在林子里。

      少年站在路口,往四周看了看。左边是片林子,右边是片荒地,荒地上立着几座坟包,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

      他正想往南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从后面走来,他三十来岁,脸晒得黝黑,挑着担子走得不紧不慢。

      少年往路边让了让。

      货郎走到他跟前,放下担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小伙子,往哪儿去?”

      “南陵。”

      “南陵?”货郎看了看天,“那可远着呢。你这靠走的,天黑前连浔阳都到不了。”他又从担子里摸出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又把水囊递过来。“喝点?”

      少年的喉结滚了滚,但还是摇了摇头。货郎也不在意,把水囊收回去,又抹了把汗。“你一个人走夜路?这段路可不太平。”

      “不太平?”

      “嗯。”货郎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前些日子,有人在这条道上被抢了。那人也是个赶路的,身上带着些银子,被人盯上了。半夜里被人摸了包人还被捅了一刀,扔在路边,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他眨眨眼:“抓住了吗?”

      “抓什么抓?那人连劫匪的脸都没看清。”货郎叹了口气,“这年头,出门在外,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

      “诶,我反正也要往南走,要不和你同路一段,也好作伴。”货郎重新挑起担子,“走吧走吧,天快黑了,再磨蹭真要在野地里过夜了。”

      少年看了看天色,默默跟上他,脚步不快不慢。他的目光在货郎身上慢慢扫过。挑担的双手,右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太阳已经落到树梢下面去了,光线暗下来,树影拉得老长,在地上铺成一片。鸟在林子深处叫,一声一声的,听着有些瘆人。

      货郎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少年,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阿四。”

      “阿四?”货郎笑了,“这名字取得倒是省事。家里排行第四?”

      “嗯。”

      “家里兄弟几个?”

      阿四顿了顿,“就我一个,行四是因为……算了,也没什么。”

      货郎又笑了笑,也不追问转回头继续走,担子在肩上吱呀吱呀响。

      又走了一阵,天彻底黑下来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林子里黑黢黢的,路只能借着天边最后一抹余光辨认。阿四低着头,盯着前面货郎的脚后跟走。

      货郎忽然停下来,把担子放在路边,抹了把汗。“不行了不行了,走不动了。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早再走。”

      阿四往四周看了看。路边有块空地,长着些野草,草叶子上已经挂上了露水。林子边缘有几块大石头,黑乎乎地蹲在那儿。

      货郎从担子里摸出个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他去林子里捡了些枯枝,堆在空地上,点起一堆篝火。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阿四在火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货郎又从担子里掏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个杂粮饼子。他掰了一半递给阿四。“吃吧。”

      阿四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疼。他慢慢嚼着,眼睛却瞟着那个担子。

      货郎靠在石头上啃着饼子,忽然问:“小伙子,你家里做什么的?”

      阿四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种地的。”

      “种地的?”货郎看了看他的手,“种地的可没你这么细皮嫩肉。”阿四把手缩了缩,没搭腔。

      货郎也不问了,又啃了口饼子。篝火噼啪响着,火星子往上蹿。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又静了下去。

      过了会儿,货郎又开口:“你刚才说要去南陵?”

      阿四点点头。

      “去南陵做什么?”

      “走亲戚。”

      “走亲戚?”货郎笑了,“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走亲戚不带行李,空着两只手?”

      阿四就着火光看向货郎,手里捏着那半块饼子,笑笑却不接话。
      货郎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放心,我就是随口问问。出门在外,谁还没点自己的事。”

      他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石头上一靠,闭上眼睛。“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四没动,坐在火堆边,盯着跳动的火苗。过了会儿,他也往后靠了靠,靠在另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

      火堆噼啪响着,偶尔炸出一串火星子。林子里的虫叫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月亮升起来了,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白。

      不知过了多久,阿四忽然睁开眼睛。

      火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烧黑的柴火,偶尔闪一下红光。货郎还在石头上靠着,一动不动像是睡沉了。

      阿四轻轻挪了挪身子,往那担子瞟了一眼。担子就放在货郎脚边,月光下隐约能看清里面那些针头线脑和胭脂盒子。
      他又看了眼货郎,对方并没有什么动静。

      阿四便慢慢站起来,蹲着挪了两步,到了担子旁边。他伸手往担子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阿四的手在担子里顿了顿。

      指尖触到的那东西硬邦邦的有些凉,形状细长。不是针线盒子,也不是胭脂罐子。他轻轻拨开上头的碎布,借着残火微光,隐约看见一个刀柄。

      短刀。刀刃裹在布里,只露出这一截。

      货郎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高一声低,跟拉锯似的。阿四慢慢把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回自己那块石头边,重新靠上去,闭上眼睛。

      火堆又炸了一声。

      呼噜声停了。

      阿四的睫毛没动,呼吸也没变。他听着石头那边,货郎好像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呼噜声渐渐又响了起来。

      阿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火光已经暗得只剩一点红光了,月亮从树梢那边照过来,正好落在货郎脸上。他侧身躺着背对着阿四,一动不动。

      阿四又把眼睛闭上。

      过了不知多久,林子里虫叫又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阿四的呼吸渐渐放缓,像是真的睡沉了。

      一道极轻极慢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像是踩在落叶上,又像是风吹过草丛。脚步声很快停在阿四的面前。

      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探了过去,从阿四的衣摆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经过腰间,停在了胸口。在他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没找到什么,又继续往下移,摸向腰间。

      腰间也没有。

      手指又往上移,这一次摸向了阿四的袖口。还是什么也没有。手指的主人似乎还不死心,又往裤腿摸去。

      阿四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对方。

      “摸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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