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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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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冬天早晨懒洋洋的、隔着窗帘渗进来的淡光,而是一道又直又亮的、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正正好好打在他眼睛上的光。他眯着眼往枕头里躲了躲,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温热的浆糊,意识慢慢回笼——除夕、烟花、电话、二十三分四十七秒、沈亭澜说“在”——记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贝壳,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闪着湿润的光。
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机不在枕头旁边。他翻了个身,在被子里摸了一圈,没摸到。又翻到另一边,枕头底下、床缝里、甚至掀开被子看了看——都没有。他坐起来,心跳突然快了一拍,然后看到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朝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过去的。
大概是昨晚睡着之后他随手放的,完全不记得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沈亭澜的消息。
“早安。新年第一天。”
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
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七分了。
陆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酥了一下,像是有微弱的电流从手机屏幕传到手指,又从手指传到心脏。那个“在”字还在昨晚的记忆里热着,现在又多了一句“早安”——沈亭澜式的早安,不是“新年快乐”,不是“新的一年请多指教”,就是简简单单的“早安。新年第一天。”好像他在说的不是新年,而是每一个普通的、但因为有陆年在而变得不普通的早晨。
陆年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书桌前,傻笑了大概十秒。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口水痕迹——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脸颊的肌肉有点酸。
他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早安!!我起晚了昨晚太晚睡了”
发送之后他又觉得“太晚睡了”这个说法太普通了——昨晚他挂掉电话之后至少翻了二十分钟的身才睡着,脑子里全是沈亭澜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的,“陆年,我喜欢你”——这五个字他翻来覆去地回味了不知道多少遍,每回味一遍心跳就快一轮,快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可能要这样心跳过速地猝死在除夕夜了。
他没有猝死。他活下来了,活到了新年的第一天,活到了沈亭澜对他说“早安”的这个早晨。
沈亭澜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猜到了。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刚起来”
“去吃。”
“你呢你吃了吗”
“吃了。我妈包的汤圆。”
“哇什么馅的?”
“黑芝麻。”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你说‘还行’的时候都是觉得好吃但是不好意思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规律?”
“很早很早以前” 他打完这六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是的,很早以前他就发现了——沈亭澜说“还行”的时候,如果是真的还行,语气是平的;如果是觉得好吃但不好意思说,尾音会微微往下沉一点点。这个差别小到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出来。
沈亭澜回了一个句号。陆年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不是无语,不是敷衍,而是“被你发现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我还在”。那个句号是沈亭澜式的“嗯”,是他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但又不想结束对话的时候,会用的标点符号。
陆年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去洗手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乱发,眼睛有点肿——昨晚哭的——但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过来。他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不是做梦?他把毛巾挂在架子上,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早安。新年第一天。”还在。“猜到了。”还在。“。”还在。
都在。都是真的。
他把手机重新揣进口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是真的,陆年,是真的。然后他下楼去吃早饭,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妈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听到他下楼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陆年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你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在唱歌。”
“我没有啊?”
“你哼了一路的‘哼哼哼哼’——你自己不知道?”
陆年愣了一下。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哼了歌。他只是心情太好了,好到身体自己发出了声音,像一只吃饱了阳光的猫,不自觉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没什么,”他说,把头低下喝粥,“就是心情好。”
“大年初一心情当然好,”他妈说,但目光还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种做母亲的、什么都看得穿的、温柔而敏锐的目光,“不过你这个心情好的程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陆年咬着包子,犹豫了一秒。说什么?说我昨晚跟一个男生表白了?说他也喜欢我?说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还没想好怎么说。这件事在他嘴里还太新了,像刚出炉的面包,太烫了,还拿不住,需要晾一晾才能捧出来给人看。
“就是——”他想了想,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跟我说了新年快乐。”
他妈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那挺好的,”她说,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重要的人说的新年快乐,比什么都有用。”
陆年低下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他妈什么都知道——她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男生,不一定知道他们昨晚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知道那句话比什么都有用。这就够了。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桌子,然后回到房间,关上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小城——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近处的楼房是米白色的,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响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一切都是平时的样子,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想着他。
手机震了一下。沈亭澜的消息:“在干什么?”
“刚吃完饭在房间站着”
“站着?”
“嗯站在窗前晒太阳”
“冷不冷?”
“不冷有太阳暖暖的”
“那就好。”
陆年看着“那就好”这三个字,笑了。沈亭澜关心人的方式就是这样——不是“你要多穿点”“你别着凉了”,而是先问冷不冷,你说不冷,他就说“那就好”。他不会多说什么,但他的关心就在那三个字里,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但存在。
“学长你们家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奶奶家拜年。下午没什么事。”
“那你晚上呢?”
“晚上在家吃饭。然后——”
“然后?”
“然后等你的电话。”
陆年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猛跳,而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最柔软的地方的那种跳。沈亭澜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从来不会说“我等你的消息”,他说的是“然后等你的电话”。这句话的意思和“我想你”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种说法——一种更沈亭澜的说法。
陆年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打字:“那你等我我晚上打给你”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今天不会让你等到十一点半了我会早点打”
“几点?”
“你想几点?”
“你方便就行。”
“我问你想几点!”
“……八点?”
陆年笑了。沈亭澜说“八点”的时候一定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陆年晚上要陪家人吃饭,说太早了怕他赶不上,说太晚了怕他累,最后选了一个他觉得“应该差不多”的时间。沈亭澜永远是这样——把所有的考虑都做在前面,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对方,自己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试探性的触角。
“好就八点!我吃完饭就打给你!”
“好。”
陆年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嘴角翘着。还有十个小时。十个小时之后又能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已经在期待了。
下午,家里来了亲戚。
姑姑、姑父、表姐、表弟,客厅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表弟今年上初二,个子蹿了一大截,声音也变了,从以前尖尖的童声变成了现在闷闷的、像变声期青蛙一样的声音。表姐去年刚工作,烫了头发,涂了口红,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陆年坐在沙发上,陪大家聊天、嗑瓜子、看电视。表弟拉他打游戏,他打了两局,赢了一局输了一局。表姐问他大学生活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讲了几个学校里的趣事,逗得表姐笑个不停。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沈亭澜。
不是那种焦虑的、坐立不安的想,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背景音乐一样的想——就像你在做别的事情的时候,耳边一直有一首歌在放,你不需要专门去听,但它一直在那里。
沈亭澜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一首很安静的歌,旋律很简单,节奏很平稳,但一直在放。
表姐端着一盘砂糖橘坐到他旁边,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你有心事?”
“没有啊,”陆年说,从盘子里拿了一个橘子。
“你刚才打游戏的时候走神了,”表姐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前你打游戏可从来不走神。”
“可能就是……有点累。昨晚睡得晚。”
“除夕熬夜了?”
“嗯。”
表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剥完第二个橘子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年差点被橘子呛到。他咳了两下,脸涨得通红。“什么?”
“你刚才笑的时候,对着手机笑的,不是你平时那种笑。”
“我对着手机笑了?”
“嗯,大概十几分钟前,你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笑了。那种笑——怎么说呢——”表姐想了想,找到一个她觉得准确的词,“很甜。”
陆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确实对着手机笑了——十几分钟前沈亭澜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他家阳台上的仙人掌,配文是“我爸养的,开花了”。仙人掌的花是黄色的,很小,但很精神,在阳光下挺着小小的花瓣。陆年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笑了——不是因为仙人掌开花好笑,而是因为沈亭澜给他发了一张仙人掌的照片。沈亭澜。发照片。仙人掌。开花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足够让他笑出来了。
“没有谈恋爱,”陆年说,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就是——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表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哦——朋友。”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表姐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就是觉得你这个‘朋友’,对你来说应该挺重要的。”
陆年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继续剥橘子,手指上沾满了橘子皮的汁水,凉凉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嗯,”他说,声音很轻,“很重要。”
晚上七点五十分,陆年提前结束了跟表弟的游戏。
“怎么不玩了?”表弟不满地看着他。
“有事。明天再陪你玩。”
“什么事啊?大过年的还有事?”
“重要的事。”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一分。还有九分钟。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鞭炮的火药味和冬天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清醒了很多。
七点五十五分。他坐回床边,把手机的拨号界面打开,沈亭澜的号码已经存好了——他昨晚存了,存的名字不是“沈亭澜”,也不是“学长”,而是一个湖泊的表情。一片小小的湖水,深蓝色的,很安静。像沈亭澜。
七点五十八分。他的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没有按下去。等八点。他说了八点,就八点。沈亭澜是一个守时的人——他说八点,就是八点。早一分钟,可能会打扰到他吃饭;晚一分钟,可能会让他等。陆年不想让他等。他等了陆年太多次了——在宿舍楼下等,在图书馆门口等,在食堂门口等,在凌晨的校园里等。每一次他都不说,每一次他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好像等多久都没关系。
但陆年不想让他再等了。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20:00。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沈亭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比昨晚清晰了很多——可能是因为他在房间里,没有风,没有烟花,只有安静的房间和安静的夜晚。
“学长,”陆年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八点整。我准时吧?”
“嗯,准时。”
“你在干嘛?”
“刚洗完澡。”
陆年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沈亭澜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头发是半湿的,有几根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脖子滑进领口。他连忙把这个画面甩出去,耳朵红了一小片。“哦,”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那你头发擦干了吗?不擦干会头疼的。”
“擦了。”
“真的擦了?”
“……你在担心什么?”
“我就是怕你感冒嘛!”
“不会。”
“好吧。”陆年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背后,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学长,你们家今天来客人了吗?”
“没有。就去奶奶家拜年了。”
“奶奶身体好吗?”
“挺好的。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陆年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
“然后呢?”
“然后她说‘那怎么不带回来给我看看’。”
陆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带回去给奶奶看——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转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晕。“那你——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以后有机会’。”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叫的声音。“以后有机会”——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客套的“有机会再说”,还是认真的“以后会带他回去”?陆年想问,但他不敢问——因为如果沈亭澜说是客套的,他会失落;如果沈亭澜说是认真的,他可能会当场心脏骤停。
“陆年?”沈亭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嗯,我在,”他连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我在听。”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在叫。”
“我没有——”
“我听到了。你叫了一声。”
陆年的脸彻底红了。“那个——就是——伸了个懒腰。对,伸懒腰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嘛。”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伸懒腰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怎么知道被踩了尾巴的猫是什么声音?”
“你上次在羽毛球馆踩到猫的时候叫过。”
“那次不算!那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所以这次也是被吓到了?”
“没有!我没有被吓到!我只是——算了,你别问了。”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是真的叫了一声——闷闷的、带着笑意的、拿沈亭澜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那种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沈亭澜在笑他。但那个笑声太好听了——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干嘛但我假装不知道”的纵容。陆年听到那个笑声的时候,心里所有的不好意思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温热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学长。”
“嗯。”
“你笑起来真好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你平时都不怎么笑,所以每次笑的时候都特别珍贵。你应该多笑笑的。”
“没什么好笑的。”
“那我以后多讲笑话给你听?”
“你的笑话不好笑。”
“那你为什么每次听完都在笑?”
“……我没有在笑。”
“你有!你每次听完都会——怎么说呢——不是嘴巴笑,是眼睛笑。你的眼睛会变亮一点点,就一点点,但是我看得到。”
沈亭澜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陆年想了想。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他发现自己喜欢沈亭澜的那一刻开始的吗?还是更早?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了。“很早,”他说,用了沈亭澜昨晚回答他的那个词,“很早很早。”
沈亭澜没有回话。但陆年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那个沉默很满,满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填充。
“学长,”陆年先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开学之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陆年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现在的样子。在学校里——也会是这样吗?”
他问得很小心,但他知道沈亭澜听懂了。在学校里——他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打球,像以前一样。但“像以前一样”又不太一样了,因为以前他们是“朋友”,现在他们是“在一起的人”。这个区别会在什么地方显现出来?沈亭澜会牵他的手吗?会在别人面前跟他走得更近吗?会——让别人知道吗?
沈亭澜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样?”
“我问你啊。”
“你先说。”
陆年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以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不是那种‘一样’,”陆年连忙补充,“我是说——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但不是那种很高调的方式——就是,不用特意宣布,也不用藏着。如果有人问,就说。如果有人看出来了,就承认。就像——就像以前一样自然。只是以前是朋友,现在——”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点,“现在是男朋友。”
他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太郑重了。这三个字太郑重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闪着光的、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
沈亭澜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陆年知道这个“好”字里装着很多东西——装着沈亭澜所有的克制和隐忍,装着他从九月到一月、从秋天到冬天、从“嗯”到“好”的所有改变。装着他说不出口的“我也想让别人知道”,装着他说不出口的“我不想藏着了”,装着他说不出口的“你是我的男朋友”。
陆年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那说好了。”
“说好了。”
“开学之后——”
“开学之后,”沈亭澜接过了他的话,“还是我帮你占座位。”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
“比如说——”陆年想了想,“比如说‘开学之后我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你’。”
“你本来就是。”
陆年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开学之后我第一个见的人,”沈亭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本来就是你。从第一天开始就是。”
陆年说不出话了。他张着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太满了。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东西,连声音都装不下了。
沈亭澜等了他几秒。“陆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又在流眼泪?”
“没有,”他吸了吸鼻子,“就是——鼻子有点酸。”
“那就别想那些了。”
“我没想什么——”
“你在想开学之后的事。越想越酸。”
陆年笑了——沈亭澜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为什么鼻子酸,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害怕什么、忐忑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好,不想了,”陆年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那你给我讲点别的。”
“讲什么?”
“什么都行。你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想了什么?”
“吃了汤圆、饺子、鱼、青菜。看了书。想了——”
他停了一下。
“想了你。”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想了你”。
陆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这三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从他的耳朵开始,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整个脑袋、整个身体、整个人。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湖,沈亭澜的声音是投进湖里的石子,每一句话都会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静,然后下一颗石子又来了。他不想平静。他想一直被这样投着、荡着、晃着。
“我也想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这三个字震碎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亭澜说了一句让陆年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的书看到第几页了?”
陆年愣了一下。“什么书?”
“我寄给你的那本。”
“啊——那个——看到一百多页了。怎么了?”
“看完之后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好不好看。”
陆年笑了。“你寄给我的,当然好看啊。”
“你看完再说。”
“好。看完之后我给你写一篇读后感!”
“不用。就告诉我好不好看就行。”
“好。那你呢?你在看什么?”
“在看一本小说。”
“什么小说?”
“《挪威的森林》。”
“好看吗?”
“还行。”
“那就是好看!你看完之后也告诉我好不好看!”
“……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陆年说他表弟打游戏的时候键盘敲得震天响,说他表姐烫了头发变得像另一个人,说他姑姑做的红烧肉太咸了但他不好意思说。沈亭澜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咸到什么程度”“你表弟玩什么游戏”“你表姐烫的是卷发还是直发”。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认真,像是在收集关于陆年生活的所有细节,然后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陆年说了大概二十分钟,说到嗓子都有点干了。他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打电话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在说。沈亭澜只是在听,偶尔回应,但从来没有主动说起自己。
“学长,你怎么都不说你的事?”
“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你今天去了奶奶家、吃了汤圆、看了书、洗了澡——这些都可以说啊!”
“……这些没什么意思。”
“我觉得有意思!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觉得有意思!”
沈亭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年心跳加速的话:“那我说了。”
“你说!”
“奶奶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两只橘色的,一只黑色的,一只白色的。橘色的很胖,黑色的很瘦,白色的最小,总是被挤到一边。”
陆年听着,嘴角翘得越来越高。“然后呢?”
“然后我帮它们取了名字。”
“取了什么名字?”
“大橘、二橘、小黑、小白。”
陆年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沈亭澜!你取名字的水平也太差了吧!”
“哪里差?”
“‘大橘’‘二橘’——这也太敷衍了!”
“它们就是橘色的。叫大橘二橘有什么问题?”
“那白色的为什么不是‘大白’?”
“……大白太难听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白’比‘大白’好到哪里去啊!”
“‘小白’至少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的‘正常’标准也太低了吧!”
沈亭澜没有反驳。但陆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被逗笑了”的笑,而是那种“看你笑成这样我也笑了”的笑。
陆年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角的泪——笑出来的泪。“学长,你真的给小猫取了这么简单的名字?”
“嗯。”
“那你以后给我们家猫取名字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们家猫”——陆年说“我们家”。不是“你家”也不是“以后如果养猫”,是“我们家”。这个“我们”里藏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清楚楚。
陆年的脸红了。“我是说——如果以后我养猫的话——你帮忙取名字——你不是会取名字嘛——”
“我不会取名字。”
“你会的!大橘二橘小黑小白——多好的名字!”
“你在笑我。”
“我没有!我是认真的!以后我养了猫,第一只就叫大橘,第二只就叫二橘——”
“第三只呢?”
“第三只叫——”
陆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个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的名字。
“叫年年。”
沈亭澜沉默了三秒。“为什么叫年年?”
“因为——”陆年的声音变小了,小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因为这样你每次叫它的时候,就像在叫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陆年以为信号断了。“学长?你在吗?”
“在。”
“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陆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他说的话——“这样你每次叫它的时候就像在叫我”——这句话是不是太明显了?是不是太——太像在撒娇了?他想解释点什么来缓解这个突然变得有点太安静的氛围,但沈亭澜先开口了。
“年年。”
陆年的呼吸停了一秒。
沈亭澜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从来没有。一直都是“陆年”,全名,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现在是“年年”——两个字,比“陆年”少了一个字,但少这一个字,就让整个称呼都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亲近了,变得像是一种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嗯,”陆年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刚才说——让我叫你的时候像在叫你。”
“嗯。”
“那我现在叫了。”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跑出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的喜悦,只能用眼泪来释放。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再叫一次。”
“年年。”
“再叫一次。”
“年年。”
陆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仰面朝天地躺着,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但此刻它看起来不像裂缝了,也不像河流了——它像一道光。一道从沈亭澜那里照过来的、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冬天的夜空、穿过他的窗户和窗帘、照在他心上的光。
“学长。”
“嗯。”
“你以后都叫我年年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