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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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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陆年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有几只鸟在远处的电线上站着,缩成一团毛球。楼下已经有动静了——他爸妈在厨房忙活,案板切菜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沈亭澜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聊”,他回了一句“晚安学长除夕快乐”,对面没再回复。
陆年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这条裂缝,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看起来,它好像比平时长了一点。
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什么都比平时长了一点——白天比平时长,等待比平时长,连心跳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今天要说。
今天一定要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然后穿上拖鞋,下楼吃早饭。
“年年在发什么呆?筷子拿反了。”他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陆年低头一看——左手拿着筷子,而且是倒着拿的,夹菜的那头攥在手心里。
“哦哦,”他把筷子换过来,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他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特有的敏锐,“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
“那你老看手机干什么?”
陆年下意识地把翻过去的手机翻回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没有啊,就是看看时间。”
“看时间用得着翻来翻去吗?”
“……妈,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他妈笑了笑,没有追问,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今天除夕,开心点。别老盯着手机,多陪陪家里人。”
“嗯,”陆年点了点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知道了。”
吃完早饭,他陪奶奶去菜市场买菜。奶奶走得很慢,他就放慢步子跟着,一手拎着菜篮子,一手扶着奶奶的胳膊。
菜市场里很热闹,人挤人的,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红灯笼、红对联、红福字。卖鱼的摊前围了一圈人,老板扯着嗓子喊“年年有余了啊”,手里的刀刮着鱼鳞,银白色的鳞片飞得到处都是。
陆年在鱼摊前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沈亭澜。
沈亭澜不吃鱼。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嫌吐刺麻烦。有一次在食堂,陆年点了一份红烧鱼,坐在对面吃得很香。沈亭澜看着他吃,说了一句“你不嫌麻烦吗”。陆年说“不嫌啊,鱼肉多好吃”。沈亭澜说“刺太多了”。陆年说“那我帮你把刺挑了”。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陆年真的挑了一小块鱼肚子上的肉,确认没有刺了,放到沈亭澜碗里。
沈亭澜吃了。
陆年记得他吃完之后的表情——没有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淡的。但那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在陆年看来就是“好吃”的意思。
因为他把那一块吃完之后,目光在鱼盘上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年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陆年当时就想:他其实是想再吃一块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所以他挑了第二块,放到沈亭澜碗里。
沈亭澜没有说谢谢,但他吃了。
陆年站在鱼摊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年年笑什么呢?”奶奶扯了扯他的袖子。
“啊?没什么,”陆年回过神来,“想到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让你想起来就笑?”
“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奶奶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
“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朋友。”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很重要。”
中午吃完饭,陆年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
沈亭澜的消息:
“在忙?”
陆年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没有刚吃完饭你呢”
“也刚吃完。”
“你们家年夜饭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晚上。中午随便吃了点。”
“我们家也是!晚上才有大餐。你们家年夜饭都有什么菜?”
“我妈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炒时蔬。”
“哇好丰盛!鲈鱼你吃吗?你不是嫌吐刺麻烦?”
“……”
“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又想说‘偶尔吃一下也没关系’”
“知道还问。”
“因为我喜欢听你说啊”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陆年愣了一下。
又没藏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为什么要撤回?
他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喜欢听沈亭澜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哪怕是“嗯”或者“知道了”,他都喜欢听。
沈亭澜的回复隔了大概三十秒:
“你今天话比平时还多。”
“因为今天过年啊!过年就是要多说点话!”
“有什么关联?”
“热闹嘛。我不在你就很安静,所以我多说点,让你那边也热闹一下。”
这次沈亭澜的回复隔了很久。
久到陆年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
“已经热闹了。”
四个字。
陆年看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握了一下。
不紧,但很暖。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
想说。
好想说。
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想见你”,想说“你能不能也多说一点话,因为你的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那就好。”
然后发了一个烟花的表情包。
沈亭澜回了一个句号。
这是他的习惯——不知道回什么的时候,就回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在这里。
陆年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桌面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晚上再说。
等跨年的时候再说。
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庆祝,新旧交替的时刻,说出来的话好像都会变得郑重一些。
就像许愿一样。
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许的愿,好像比平时更容易实现。
他在心里默默地排练着今晚要说的话。
“沈亭澜,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太正式了。
“学长,我其实喜欢你。”
太直接了。
“沈亭澜,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
太长了,说到一半可能就卡壳了。
他换了好几种说法,每一种都觉得不够好。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说出来的那一刻,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都是真心的。
真心的话,不需要排练。
下午四点多,陆年的手机开始热闹起来。
家族群里亲戚们发红包,他抢了十几个,手气最好的一个抢了八块八。高中同学的群里也在发消息,有人发了张毕业照,配文是“看看你们当年多嫩”。林一舟私聊他问晚上出不出去玩,他说“不出去了,在家陪家人”。
林一舟回了一句:“是陪家人还是陪手机?”
陆年没有理他。
五点半,年夜饭开始了。
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鸡汤、八宝饭。他爸开了一瓶红酒,给他妈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陆年也倒了小半杯。
“今天过年,喝一点。”
“好。”
陆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酒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涩涩的,带一点点甜。
他想起沈亭澜不喝酒。
羽毛球社聚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喝了,只有沈亭澜面前放着一杯茶。有人来敬酒,他就端起茶杯,说“我不喝酒,以茶代酒”。没有人敢劝他——因为他的表情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多说一个字。
但陆年知道,沈亭澜不喝酒不是因为不能喝,而是因为不喜欢失去控制的感觉。
他说过一句话,陆年一直记得:
“我不喜欢做不清醒的事情。”
当时陆年没有多想,觉得就是字面意思——不喜欢喝酒,不喜欢醉。
但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
沈亭澜是一个极度克制的人。
他不允许自己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不允许自己失控,不允许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
所以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用冷淡的表情盖住,用简短的回复藏好,用“嗯”和“知道了”筑起一道墙。
墙里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陆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年年,别光喝酒,吃菜。”他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谢谢妈。”
他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甜的,软烂脱骨,是妈妈的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没有学校食堂的好吃。
因为食堂的排骨,是跟沈亭澜一起吃的。
晚上七点多,春晚开始了。
陆年坐在沙发上,陪爸妈看春晚。他爸喜欢看小品,他妈喜欢看歌舞,两个人偶尔会因为换台的事情拌两句嘴,但最后总是他爸妥协。
陆年坐在中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跟沈亭澜打电话。
但他不想太早打。太早的话,大家都在看春晚,背景音太吵,说话不方便。而且太早打的话,聊完了之后就没有理由再打了。
他想在跨年的时候打。
十一点半。
或者十一点四十五分。
那个时候,旧的一年快要结束,新的一年快要开始。在时间的缝隙里说出来的话,好像可以被归为“旧年的遗言”或者“新年的愿望”——无论哪一种,都不那么容易被拒绝。
他在心里把时间定在了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
他从来没有觉得三个小时这么长过。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亭澜的消息:
“在看春晚?”
陆年几乎是秒回:
“在看!你呢?”
“也在看。”
“你喜欢看什么节目?小品?相声?歌舞?”
“都行。”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一个小品。不好笑。”
“哈哈哈哈你这么直接的吗”
“实话。”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小品好笑?”
“你演的那个。”
陆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演的小品——是文学院元旦晚会那个。沈亭澜帮他改的剧本,他演的男主角,一个误入魔法学校的迷糊学生。
沈亭澜当时坐在最后一排看的。
看完之后陆年问他“我演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现在他说“好笑”。
陆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当时不是说‘还行’吗?原来你觉得好笑啊!”
“当时不方便说。”
“为什么当时不方便说?”
“周围有人。”
陆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有人——所以不方便说。
因为说了的话,别人会看到他笑了。
沈亭澜在笑的时候,不想被别人看到。
但他想被陆年知道。
所以他选择在现在——除夕夜,隔着几百公里,在手机屏幕上——说出那句当时没有说的话。
“好笑。”
你的小品,好笑。
你演的,好笑。
你做什么,我都觉得好。
陆年把手机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烟花声开始密集起来了——有些人等不到十二点,提前开始放了。砰砰砰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
他拿起手机,打字:
“学长”
“嗯”
“十一点半我给你打电话 好不好”
“好。”
这次沈亭澜没有犹豫。
陆年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凉水打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脸上的红晕只是淡了一点点,没有完全消退。
“冷静,”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冷静一点。等会儿打电话的时候别太激动。好好说话。把该说的说出来。”
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但眼睛还是很亮。
他从洗手间出来,回到沙发上,继续陪爸妈看春晚。
但节目演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二十分。
陆年从沙发上站起来。
“爸妈,我回房间一下,打个电话。”
“这么晚了打给谁?”他妈问。
“一个朋友。跨年电话。”
他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有那种做母亲特有的敏锐。
“什么朋友要在跨年的时候打?”
“就——一个很好的朋友,”陆年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大学认识的。”
他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追问。
“去吧。别打太晚。”
“嗯。”
陆年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站在门后面,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
他坐在床边,双手握着手机,拇指放在沈亭澜的头像上。
沈亭澜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一片湖,湖水是深蓝色的,远处有山的轮廓。没有滤镜,没有文字,就是一张很安静的照片。
陆年曾经问过他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沈亭澜说“老家后面的水库”。陆年说“好漂亮”,沈亭澜说“一般”。陆年说“你眼光真高”,沈亭澜没有回。
但陆年觉得那张照片很好看。
因为那是一片很安静的湖——像沈亭澜自己。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十一点二十八分。
陆年拨出了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踩在他心脏上。
第三声响完之后,电话接通了。
“喂。”
沈亭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点的沙哑——可能是说了太多话,也可能是嗓子不太舒服。
陆年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像是漂浮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锚抛下去,船身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停住了。
“学长,”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嗯。”
“你在干嘛?”
“站在阳台上。”
“阳台?不冷吗?”
“还好。在看烟花。”
陆年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也有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花瓣一样地散开,然后慢慢消失。
“我这边也有烟花,”他说,“你那边的好看吗?”
“一般。”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烟花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去年元旦在学校操场放的那种。”
陆年愣了一下。
去年元旦——不,是今年元旦。十二月底的时候,他跟几个同学在学校操场上放了几根仙女棒,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在朋友圈里。
沈亭澜点了赞。
但陆年不知道他不仅点了赞,还觉得好看。
“那种叫仙女棒,”陆年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软了,“很小的那种,拿在手里甩来甩去的。”
“我知道。”
“你喜欢那种?”
“嗯。”
陆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沈亭澜喜欢的东西很少。他不喜欢甜食,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没有计划的事情。他喜欢的东西,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现在陆年知道其中一样了——仙女棒。
小小的,拿在手里的,会发出金色光芒的仙女棒。
“那明年元旦我们一起放,”陆年说,“我买很多很多,我们放个够。”
“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
陆年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心跳很稳。
他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语无伦次。
但没有。
听到沈亭澜声音的那一刻,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肩膀,告诉他:别急,我在。
“学长,”他开口。
“嗯。”
“我还有八分钟就跨年了。”
“嗯。”
“我想在新年的时候跟你说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事?”
“等跨年的时候再说,”陆年说,“现在说了就不灵了。”
“又不是许愿。”
“对我来说就是许愿。”
沈亭澜没有再问。
电话里只有烟花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
陆年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十一点五十三分。
还有七分钟。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在窗台上坐了下来。窗台很窄,只能坐半个屁股,但他不在乎。
“学长,你那边冷不冷?”
“还好。穿了外套。”
“什么外套?”
“黑色的那件。”
“羽绒服还是大衣?”
“大衣。”
“大衣不够暖和的,你应该穿羽绒服——”
“陆年。”
“嗯?”
“你在紧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年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发现否认不了。
因为他确实在紧张。
从十一点半开始,他的手心就在出汗。现在心跳也开始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有一点,”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紧张什么?”
“紧张——等一下要说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年以为沈亭澜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沈亭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烟花声盖住了:
“不管你要说什么,都不要紧张。”
陆年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这句话里没有“我也有话要说”,没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有“不要紧张”。
但“不要紧张”这四个字,在沈亭澜的词典里,就是“我在,我听着,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意思。
“好,”陆年说,声音有点哑,“我不紧张。”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窗外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了,不是一朵一朵地放,而是一群一群地炸开。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颜料。
“学长。”
“嗯。”
“新年快乐。”他提前说了,声音很轻。
“还没到。”
“我知道,我想先说一遍。等到了再说一遍。”
沈亭澜没有回话。
但陆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那种“哼”的冷笑,也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无声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轻轻的气音。
陆年听到了。
那是沈亭澜的笑声。
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十一点五十九分。
五十秒。
五十五秒。
六十秒。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00:00。
窗外,烟花炸开了最大的一朵,金黄色的,像一棵会发光的树,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半个天空。
“学长,新年快乐。”
陆年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新年快乐。”沈亭澜说。
烟花的声音在听筒和窗外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电话里的,哪个是外面的。
陆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
“沈亭澜,我喜欢你。”
没有“学长”,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
就是四个字——我喜欢你。
加上名字,五个字。
他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烟花炸开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到了电话的另一端。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在为他这句话做背景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
陆年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催。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
那个沉默里有烟花的声音,有风的声音,有沈亭澜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一些,急促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平稳了。
然后沈亭澜开口了。
“我知道。”
两个字。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任何陆年预想过的话。
就是“我知道”。
陆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三个字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我也喜欢你”都重。
它意味着——我一直都知道。我知道你盯着我看的时候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说“好冷”的时候在说什么,我知道你寄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表达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没有说破,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现在你说出来了。
我知道。
我收到了。
我在这里。
陆年靠在窗框上,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
太高兴了。
高兴到眼泪自己跑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声音有点抖。
“很早。”
“多早?”
“……第一天。”
陆年的呼吸停了一秒。
第一天?
开学第一天?
他帮他搬行李箱、修轮子、带他去宿舍楼的那天?
那个时候他就——
“不可能,”陆年说,声音里带着笑,“那个时候我还没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
“我没说你当时喜欢我,”沈亭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说的是,我当时就知道,以后会喜欢你。”
陆年说不出话了。
他张着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话那头的沈亭澜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你从教学楼出来,拍我肩膀,让我帮你看行李箱。你笑的时候,有两颗虎牙。你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根冰棍,一根给你自己,一根给我。你把冰棍塞到我手里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你说‘你的手好凉’。”
他停了一下。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
陆年的眼泪彻底忍不住了。
他蹲在窗台下面,手机贴在耳朵上,无声地哭着。
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烟花的光里闪着光。
“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哽咽着,含糊不清。
“怕吓到你。”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你已经说出来了,我就不怕了。”
陆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那你也说。”
“说什么?”
“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沈亭澜说了一句陆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什么脆弱的东西震碎一样。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陆年,我喜欢你。”
五个字。
和陆年说的几乎一样。
只是把名字换了一下位置。
陆年蹲在窗台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膀都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多的喜悦,只能用眼泪来释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亭澜的声音又响起来:
“别哭。”
“我没哭,”陆年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我只是在流眼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哭是难过,流眼泪是太高兴了。我这是太高兴了。”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年又哭又笑的话:
“那你高兴完了告诉我一声。”
陆年“噗”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沈亭澜,你怎么连表白都这么冷淡。”
“我不冷淡。”
“你刚才说‘那你高兴完了告诉我一声’,这还不冷淡?”
“我是认真的。你蹲在地上哭会腿麻。”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开始麻了。
“你怎么知道我蹲在地上?”
“你说话的时候有回音。应该在窗台下面。”
“……你也太可怕了。”
“起来吧。腿麻了明天会疼。”
陆年扶着窗台站起来,腿确实麻了,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腿,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起来了。”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
但这次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克制的、小心翼翼的、藏着心事的。
现在的沉默是——坦荡的。
像是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重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并肩坐着,什么都不用说了。
窗外还在放烟花,但声音已经稀疏了一些,大概是大多数人已经跨完年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睡觉。
陆年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花散尽之后,天空反而显得更黑了,但能看到很多星星——比平时多,比平时亮。
“学长。”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但他是真的想知道。
沈亭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算什么?”
“我问你啊。”
“我先问的。”
“沈亭澜!”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会变。”
陆年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我‘学长’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像在撒娇。你叫我‘沈亭澜’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生气。但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只有三次。每次声音都很低,很认真。像现在这样。”
陆年握着手机,心脏跳得很重。
他记得这三次。
第一次,是在烧烤店门口,他说“沈亭澜,我喜欢你”的时候——那是第一次叫他全名。
第二次,是刚才,他说“沈亭澜,你怎么连表白都这么冷淡”的时候——那是第二次。
第三次,就是现在。
“你连这个都记得,”陆年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说过,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
陆年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
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从心脏一直烧到手指尖,烧到脚趾头,烧到每一根头发丝。
“沈亭澜。”
“嗯。”
“我们在不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我在等你先说。”
“我先说的喜欢,这次该你先说了。”
“……”
“沈亭澜,你说嘛。”
陆年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像在撒娇——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撒娇。
沈亭澜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在。”
陆年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不是“好”,不是“嗯”,不是“知道了”。
是“在”。
这个字的意思是——我们在。我在这里,你在那里,但我们在一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在”,是另一种“在”。在心里的在。
陆年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开心到眼睛又湿了。
“那你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也是。”
陆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仰头看着窗外的星星。
“学长。”
“嗯。”
“新年快乐。这次是真的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明天几点起来?”
“大概八点。”
“那我八点给你发消息。”
“好。”
“现在……挂了吧?很晚了。”
“你先挂。”
“这次该你先挂了。”
“为什么?”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