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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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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年发现,想念一个人是有具体形状的。
以前他以为想念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像雾一样,看不清摸不着。但现在他知道了,想念可以很具体——具体到食堂某一号窗口的糖醋排骨,具体到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的桌面纹路,具体到一条深灰色围巾的触感。
具体到沈亭澜走后的第一天,他站在食堂门口,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想发“学长今天吃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钟,才想起来沈亭澜已经不在学校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人走进食堂,打了平时两人份的菜,吃到一半才发现根本吃不完。
第二天,他去图书馆,习惯性地走向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桌面被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对面的位置上——然后愣了一下,又把书包拿了回来。
沈亭澜不在,不需要占座了。
他摊开书,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不是看不进去,而是总觉得旁边少了什么——少了翻书的沙沙声,少了那种安安静静陪在身边的踏实感。
第三天,他去羽毛球馆打球。训练结束后,他习惯性地走向场边,想找沈亭澜教他反手球。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沈亭澜不在。
他站在场边,握着球拍,发了一会儿呆。
周明远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没有,”陆年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说:“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
“嗯。”
陆年走出羽毛球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经过7号楼的门口。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7号楼的窗户。
沈亭澜的宿舍在四楼,靠右第二间。窗户黑着,没有灯。
当然黑着。沈亭澜不在。
陆年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5号楼走。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今天羽毛球馆好冷”
他没有说“我想你了”。他只是说“好冷”。
但“好冷”这两个字里,藏着他没有说出口的所有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大概过了两分钟:
“暖气坏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冷”
“多穿点。”
“穿了穿了好多”
“那为什么还冷?”
陆年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打“因为你不在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想打“因为你不在所以冷”,打了一半又删掉。想打“我想你了”,打了两个字就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可能是因为冬天吧冬天就是冷”
沈亭澜没有再回复。
陆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回宿舍。
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南方城市,沈亭澜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句话——“可能是因为冬天吧冬天就是冷”——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知道陆年想说什么。
他知道“好冷”不是真的在说天气。
他也知道陆年删删改改的那些输入痕迹,他都看到了——微信的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来的却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沈亭澜把手机放在书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邻居家小孩的笑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有他妈在厨房炒菜的动静。但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陆年的脸——红扑扑的,笑着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
还有陆年说“记得想我”的时候,眼睛里面那种很认真的光。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陆年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我也觉得冷。”
然后删掉了。
太暧昧了。
又打了一行字:“把暖气打开。”
然后删掉了。
太敷衍了。
又打了一行字:“等我回来就不冷了。”
打完之后他看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太——
太像告白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干冷,是湿冷的,冷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潮的、泥土和枯叶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窗边,让冷风吹在脸上,吹了一会儿,觉得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手机翻过来。
给陆年发了一条消息:
“早点睡。别熬夜。”
这是他最擅长的回复方式。
不越界,不暧昧,但足够温暖。
他知道陆年会看懂。
陆年确实看懂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早点睡。别熬夜”这六个字,笑了。
“你看,”他对着空荡荡的宿舍说,“他说‘早点睡’,这就是‘我想你了’的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宿舍里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咕噜声。
他也不需要有人回答。他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头下面还压着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我喜欢沈亭澜”。他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摸一下那张便利贴,确认它还在,然后才能安心入睡。
像一种仪式。
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的仪式。
“一个月,”他小声地说,“才过了三天。”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开始想象沈亭澜在家里的样子。
他一定坐在书桌前看书,背挺得很直,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法学书,旁边放着笔记本,笔帽一定是盖着的——他有这个习惯,不写字的时候一定会把笔帽盖上,说是“防止笔尖干涸”。
他妈妈可能会敲门进来,给他送一杯茶或者一盘水果。他会抬头说“谢谢妈”,然后继续看书。水果可能会放很久才吃,因为他总是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他的房间应该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按照高矮排列,颜色从深到浅。床单是深蓝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灰色的,遮光效果很好,拉上之后房间里会变得很暗。
陆年想象着这些细节,觉得好像离沈亭澜近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陆年,你真的没救了,”他对自己说,“你连人家窗帘什么颜色都想好了。”
他在自己的想象里,慢慢地睡着了。
第四天,陆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沈亭澜寄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北方特有的零食。他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糖炒栗子、山楂糕、还有一袋学校门口那家店的茯苓饼。
他记得沈亭澜说过,他不太吃甜食,但偶尔会吃一点栗子。
“偶尔会吃”在陆年的字典里就等于“喜欢吃但不好意思说”。
他买了一个小纸箱,把零食放进去,又塞了一包暖宝宝——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沈亭澜在家看书的时候可能会冷。
他还想放点什么,翻遍了宿舍,最后把一张拍立得照片放了进去。
那张照片是羽毛球社聚餐的时候拍的,陆年举着手机,沈亭澜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陆年在笑,笑得很开心,沈亭澜没有笑,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陆年把照片放在零食的最上面,想了一下,又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学长,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陆年”
他没有写“我想你”,没有写“我喜欢你”,只是写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但这句话里,藏着很多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最喜欢这张照片?因为照片里有你,有我,有我们挨得很近的肩膀。
比如——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寄给你?因为想让你的书桌上也有我的脸。
比如——为什么要在背面写自己的名字?因为想让你的手指摸到我的笔迹。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照片背面写了八个字,然后把纸箱封好,拿到学校的快递点寄了出去。
寄完之后,他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我给你寄了一个东西注意查收”
“什么东西?”
“你收到就知道了”
“……”
“不许说不要!”
“我没说不要。”
“那你收到之后要告诉我喜不喜欢”
“……嗯。”
陆年看着那个“嗯”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蹦蹦跳跳地回了宿舍。
这是他四天来最开心的一刻。
第七天,陆年收到了沈亭澜寄来的东西。
是一个包裹,不大,包装得很整齐——灰色的快递袋,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边角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毛边。
陆年拆开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法学书,是一本小说——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陆年愣了一下,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不是说想看这本书吗。——沈亭澜”
陆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确实说过。
那是十一月的某一天,他们在图书馆,陆年看到旁边有人在看这本书,随口说了一句“听说这本书很好看,我一直想看来着”。
他只说了一次。
就那么一次,随口说的,说完之后自己都忘了。
但沈亭澜记住了。
他记住了,然后在一个月后,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买了这本书,寄了过来。
陆年把书抱在怀里,坐在床上,低着头,鼻子酸得厉害。
他没有哭,但眼眶湿了一大片。
他拿起手机,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书收到了”
“嗯。”
“你怎么记得我想看这本书?”
“你说过。”
“我就说了一次!都过了好久了!”
“嗯。”
“你怎么能记住这种事情……”
这次沈亭澜的回复慢了一些: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
陆年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疼。
但是很麻。
从心脏一直麻到手指尖,麻得他差点握不住手机。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心跳慢下来,但完全没有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砰砰砰砰,震得他耳朵都在响。
他打了一行字:“你说过的话我也会记住的。”
打完之后看了三秒,删掉了。
太像告白了。
又打了一行字:“那我也要记住你说过的所有话!”
打完之后看了两秒,删掉了。
太像表忠心了。
又打了一行字:“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打完之后看了五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太——
太直白了。
最后他发了一句:
“那我以后要多说话 这样你就会记住很多很多关于我的事情”
沈亭澜的回复是一秒钟之后到的: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陆年觉得这一个字里,装着沈亭澜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温柔。
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侧着头看着那本书。
扉页上沈亭澜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方方正正,跟他的人一样——规矩、克制、一丝不苟。
但那些字里,藏着一种很柔软的、很温暖的东西。
像冰山下面的暖流,表面上看不到,但一直在流动。
陆年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纸张是光滑的,字迹是凹下去的——沈亭澜写字的时候用力很重,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陆年的手指摸过那些压痕,一个一个地摸,像是在读盲文。
“你不是说想看这本书吗。——沈亭澜”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然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沈亭澜,”他小声地说,“你怎么能这么好。”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音。
陆年抱着那本书,在冬天的风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翘着的。
第十二天,陆年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他开始跟沈亭澜打电话了。
不是那种“有事才打”的电话,而是“没事也想听听声音”的电话。
第一次打电话是因为一个很蠢的理由——他在食堂吃到一个特别难吃的菜,觉得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罪,一定要让沈亭澜知道。
“学长!我跟你说!食堂出了一个新菜,叫西红柿炒月饼!你能想象吗?西红柿炒月饼!月饼!炒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吃吗?”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回来尝啊!”
“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肯定在想‘这辈子都不要回来’对不对?”
“没有。”
“那你回来之后我请你吃!”
“不用。”
“不行!一定要请你吃!”
“……陆年。”
“嗯?”
“你是不是很无聊?”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被你看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亭澜说:“无聊就看书。我寄给你的那本。”
“我看了一半了!很好看!谢谢你寄给我!”
“嗯。”
“学长。”
“嗯。”
“你声音好好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说什么?”
“我说你声音好好听啊,”陆年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以前没注意,今天打电话听起来特别清楚,低低的,好好听。”
又沉默了五秒。
“……吃你的饭。”
“我吃完了!”
“那就去自习。”
“不想去——”
“陆年。”
“好吧好吧,我去自习。那你呢?你在干嘛?”
“看书。”
“看什么书?”
“《刑法学》。”
“好难的样子。”
“还好。”
“那你继续看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
“拜拜,学长。”
“拜拜。”
挂了电话之后,陆年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笑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说“你声音好好听”的时候,听到了沈亭澜的沉默。
那个沉默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时间缓一缓的沉默。
因为在那五秒的沉默里,他听到了沈亭澜的呼吸变了——从平稳的、均匀的呼吸,变成了微微屏住的、小心翼翼的呼吸。
那种呼吸,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每次在沈亭澜面前心跳加速的时候,也是这样呼吸的。
屏住,小心翼翼的,怕被发现。
陆年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也喜欢我,”他在心里说,“你肯定也喜欢我。”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确认了一件事——沈亭澜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诚实。
从那以后,打电话变成了一种习惯。
不是每天都打——沈亭澜不是那种会每天打电话的人,陆年也不想显得太粘人——但每隔两三天,他就会找一个理由打过去。
理由通常都很蠢:
“学长,我今天看到一只猫,长得好像你。”
“……猫长得像我?”
“对啊,冷冷的,酷酷的,但是眼睛很好看。”
“……你拿我跟猫比?”
“不是比!是夸!夸你眼睛好看!”
“……”
“学长,你会不会包饺子?我妈说除夕要包饺子,我不会。”
“会。”
“真的吗?那你教我?”
“电话里教不了。”
“那你录个视频给我?”
“……我试试。”
“学长,我今天看了那本书的结局,好好哭啊,你看过吗?”
“看过。”
“你哭了吗?”
“没有。”
“骗人。”
“……有一点。”
“我就知道!你其实心很软的,只是脸上看不出来。”
“……”
“学长,我今天——”
“陆年。”
“嗯?”
“你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有啊,但是做别的事的时候也在想你,所以干脆直接打给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陆年说完就后悔了——太直白了,直白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比如“我的意思是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比如“就是想朋友了嘛”,比如“你别误会”——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那些借口,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沈亭澜说:“我也是。”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但陆年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我也是”——这三个字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我喜欢你”都重。
因为它太轻了。
轻到像是无意间说漏了嘴的,轻到像是藏了很久终于没藏住的,轻到像是怕声音太大就会把什么 fragile 的东西震碎一样。
陆年的眼眶热了。
“学长,”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嗯。”
两个人谁都没有挂电话。
沉默在电话线里流淌着,隔了几百公里的距离,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那个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装满了说不出口的话、藏了很久的心事、和两颗慢慢靠近的心。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年说:“那我挂了啊。”
“好。”
“你先挂。”
“……你先。”
“不不不,你先。”
“你先。”
“学长你先挂嘛——”
“陆年。”
“嗯?”
“你先挂。”
陆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沈亭澜看不到。
“好吧,那我挂了。拜拜,学长。”
“拜拜。”
陆年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放在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太亮,但一直在那里。
像沈亭澜。
不太热烈,但一直在。
第二十天。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陆年已经在家了——他二十一号回的南方老家,一个比沈亭澜所在城市更南的小城。这里冬天不会下雪,最低也就五六度,街上的树还是绿的,只是叶子没那么精神了。
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然后陪奶奶买菜,下午跟发小们出去玩,晚上回家吃饭,吃完饭回房间给沈亭澜发消息。
发小们觉得他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发小林一舟说,“以前你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手机都不怎么看。现在你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眼,你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陆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那你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让你这么上心?”
“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陆年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大学认识的,对我特别好。”
林一舟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陆年眯起眼睛。
“没什么意思,”林一舟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提到这个‘朋友’的时候,表情跟提到其他人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怎么说呢——更亮。你整个人都亮了,像灯泡被打开了一样。”
陆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一舟说的是事实。
他提到沈亭澜的时候,确实会不自觉地笑起来,眼睛会变亮,语速会变快,整个人会变得更有活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满到要溢出来。
那种东西,叫做喜欢。
“你别瞎想,”陆年说,但语气已经没了底气,“我们就是朋友。”
“我没说你们不是朋友啊,”林一舟摊了摊手,“我说的是你提到他的时候表情不一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
陆年沉默了。
林一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快过年了,有人在提前放烟花,砰砰砰的,炸开的时候有彩色的光透过窗帘映进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给沈亭澜发了一条消息:
“学长睡了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回复来了:
“没有。”
“怎么还没睡?”
“在看书。”
“都十一点多了还在看书!”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
“学长?”
“在想事情。”
陆年看着“在想事情”这四个字,心跳加速了。
他想问“在想什么事情”,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
就像沈亭澜知道他说“好冷”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想你”一样,他也知道沈亭澜说“在想事情”的时候,那件事情大概率跟他有关。
这是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在各自的房间里,想着同一个人。
陆年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消散。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学长除夕那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想跟你打电话。跨年的时候。”
这次沈亭澜的回复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陆年知道,这一个字里装着沈亭澜所有的期待。
因为如果是平时,沈亭澜会说“到时候看情况”或者“不一定有空”。但今天他直接说了“好”。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找借口。
就是“好”。
陆年抱着手机,在被子里笑了很久。
笑到手机屏幕都暗了,他还抱着它不放。
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了,紫色的,很大,光照进来的时候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紫色。
陆年在紫色的光里,小声地说了一句:
“除夕快点来啊。”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除夕那天,他要告诉沈亭澜。
告诉他“我喜欢你”。
不管结果怎么样。
不管他接不接受。
不管以后还能不能做朋友。
他都要说。
因为他已经藏不住了。
那些话在心里堆得太多了,多到心脏装不下了,多到每次看到沈亭澜的消息都会溢出来一点,多到每次听到沈亭澜的声音都会从眼眶里跑出来。
他不想再藏了。
窗外的烟花一簇接一簇地炸开,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整座城市都在为某件事庆祝。
陆年在烟花的声音里,慢慢地睡着了。
嘴角翘着的。
枕头下面压着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五个字。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便利贴翻过去。
它就在那里,在枕头边缘,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是陆年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喜欢沈亭澜。”
窗外的烟花光照进来,照在那五个字上,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