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晚 ...
-
晚上八点半,陆年窝在宿舍床上刷手机,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眼屏幕顶上的时间。
八点三十一分。
八点三十三分。
八点三十五分。
“你别看了,”李浩然从上铺探下头来,“手机屏幕都要被你盯穿了。”
“我没有在等消息,”陆年说,语气非常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说你在等消息了吗?”
“……”
陆年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沈亭澜的课九点结束。从教学楼到烧烤店大概十分钟。如果他下课之后立刻发消息,他们九点十五左右能碰头。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时间线推演了大概二十遍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过来——
不是沈亭澜。是话剧社群的消息,有人在发排练时的花絮照片。
他泄了气,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完了,”他对自己说,“陆年你彻底完了。你等一个人的消息等到坐立不安,你以前等高考成绩都没这么紧张过。”
他又等了十分钟,期间把沈亭澜的对话框点开了七次,每一次都是空的。
第八次点开的时候,对话框里终于多了一条消息:
“下课了。烧烤店见。”
陆年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动作之快把正在爬梯子的李浩然吓了一跳。
“你干嘛?诈尸了?”
“吃夜宵!”
陆年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在镜子前站了三秒,用手捋了捋被枕头压塌的头发,然后重新冲出去。
李浩然站在梯子上,看着被摔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他是去吃夜宵还是去相亲?”他转头问赵宇。
赵宇头也没抬:“有区别吗?”
李浩然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区别。
陆年几乎是跑着到烧烤店的。
学校后门那条街晚上很热闹,烧烤摊、麻辣烫、煎饼果子,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冬天的时候尤其受欢迎,大家都缩着脖子站在摊前等吃的,呼出的白气和烧烤的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年到的时候,沈亭澜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热茶,正在倒茶。看到陆年跑过来,他把倒好的那杯推到对面。
“跑什么?”
“怕你等久了,”陆年坐下来,喘了两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呼——好烫!”
“刚倒的,”沈亭澜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不会慢点喝?”
“渴了嘛。”
陆年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拿起桌上的菜单。
“你点了吗?”
“等你。”
“那我点了啊,”陆年翻着菜单,嘴里念念有词,“鸡翅、牛肉串、羊肉串、金针菇、土豆片、馒头片、茄子、韭菜——”
他报菜名的速度很快,噼里啪啦的,像在念绕口令。
沈亭澜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还要别的吗?”陆年抬头问。
“够了。”
“那就这些,”陆年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老板,微辣就行!”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烧烤店很小,桌子也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桌上的烤炉冒着热气,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陆年发现自己又不敢看沈亭澜了。
他低头摆弄着桌上的筷子和纸巾,把它们摆成各种形状,假装自己很忙。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沈亭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怎么啊。”
“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话少,不敢看人,还——”
沈亭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还什么?”陆年抬起头。
沈亭澜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一直脸红。”
陆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很烫。
“烤炉太热了,”他立刻说,“你看这个炉子,这么旺的火,烤得我脸都红了。”
沈亭澜看了一眼烤炉——火确实挺旺的。
但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年脸红不是因为烤炉。
从今天早上开始,陆年就不对劲了。话少了,笑容变多了——不是以前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的笑。
而且他看人的方式变了。
以前他看沈亭澜,是直接的、坦荡的、像看一个普通朋友。
但今天,他看沈亭澜的方式变得躲闪了——看一眼,移开,再看一眼,再移开。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忍不住不看。
沈亭澜注意到了这一切。
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因为他看陆年的方式,一直就是这样。
躲闪的、克制的、偷偷的。
所以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在说:别多想。他只是今天状态不好。别自作多情。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学长,”陆年突然开口,“你今天上课累不累?”
“还好。”
“国际法难不难?”
“还行。”
“你每次都这么说,”陆年笑了,“‘还好’‘还行’‘差不多’,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亭澜想了想。
“不难。”
“这也算换词?”陆年笑得更厉害了,“你词汇量是不是都用在写论文上了?”
沈亭澜看着陆年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能吧。”
烧烤陆续上来了。
陆年负责烤,沈亭澜负责吃——不是沈亭澜不想烤,而是陆年太积极了,把所有串都抢到自己面前,说“今天我请客我来烤,你坐着就行”。
沈亭澜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串、撒调料、被烟熏得眯起眼睛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年烤好一串鸡翅,放在沈亭澜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
沈亭澜咬了一口。
“怎么样?”陆年期待地看着他。
“咸了。”
“啊?”陆年连忙自己也咬了一口,“还好啊?你是不是口味太淡了?”
“是你口味太重。”
“那你吃这个牛肉串,这个我没放太多盐。”
沈亭澜接过牛肉串,咬了一口。
“这个怎么样?”陆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还行。”
“那就是好吃!”陆年高兴地继续烤下一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亭澜坐在对面,慢慢地吃着陆年烤好的串。
每一串的火候都掌握得不太一样——有的焦了,有的还差点火候,有的盐多了,有的辣椒少了——但他都吃了,而且吃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这是陆年烤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烤馒头片,嘴角的弧度在烤炉的火光下若隐若现。
吃到一半的时候,陆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学长,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家?”
“二十号左右。你呢?”
“我二十一号的票,”陆年咬着一根金针菇,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们差不多时间走。”
“嗯。”
“开学什么时候回来?”
“二十五号。”
“我也是!”陆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又可以一起回来了。”
沈亭澜没有接话,低头喝茶。
“学长,”陆年突然放低了声音,“你寒假在家都干什么?”
“看书。写论文。”
“就这些?不出去玩吗?”
“不太出去。”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陆年皱了一下眉头,“我寒假在家可忙了——我发小他们每次放假都要聚,还要走亲戚,我妈还报了春节的旅行团,说要带我去海南——”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陆年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土豆片,“我就是突然想到……寒假要一个月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烤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子跳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亭澜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拿了一串鸡翅放在陆年的碟子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他没有回应“一个月见不到”这件事。
但他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一串鸡翅,把那个话题轻轻地盖了过去。
陆年看着碟子里的鸡翅,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
他咬了一口鸡翅——这次烤得刚好,外焦里嫩,调料也放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我烤串的技术是不是进步了?”
“嗯。”
“那以后我经常烤给你吃。”
沈亭澜看着他被炉火映得红扑扑的脸,说了一个字:
“好。”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半了。
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往回走。这条路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暗,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走上去有点滑。
陆年的鞋底有点平,走了几步就打了个趔趄。
“小心。”沈亭澜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这路太滑了,”陆年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地面,“早知道穿那双防滑的鞋了。”
“走慢点。”
“嗯。”
陆年放慢了速度,但鞋底还是不太给力,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跳舞,歪歪扭扭的。
走了大概二十米,沈亭澜突然走到他左边,把手臂伸了出来。
“扶着。”
陆年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臂——黑色的羽绒服袖子,手腕上那根银色手链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亭澜的小臂。
隔着羽绒服,其实感觉不到太多东西——只有布料底下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手臂上微微绷紧的肌肉线条。
但陆年的心跳还是加速了。
他握着沈亭澜的小臂,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沈亭澜走得很慢,步伐配合着陆年的速度,像在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在他们头顶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结了霜的地面上,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走到路口的时候,陆年松开了手。
“不滑了,”他说,把手缩进口袋里,“谢谢你,学长。”
“嗯。”
两个人拐进校园的主路,路面宽了,路灯也亮了。
快到5号楼的时候,陆年突然停下来。
“学长。”
沈亭澜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陆年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亭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怎么了?”沈亭澜问。
陆年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亭澜的脸上分出明暗两个面。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陆年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
“没什么,”陆年说,笑了,“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今天很开心。”
沈亭澜看着他。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以前那种没心没肺的大笑,而是一种更收敛的、更柔软的、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没说出来的笑。
“嗯,”沈亭澜说,“我也是。”
陆年的笑容变大了一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陆年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亭澜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相遇,停留了一秒。
陆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快步上了楼。
沈亭澜站在原地,看着陆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旁边的飞虫都换了一批。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陆年刚才握过的地方。
羽绒服的袖子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觉得那一块布料是温热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7号楼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5号楼三楼靠左第二间的窗户。
灯亮了。
有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
沈亭澜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但比来时慢了一些。
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但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只有冬天的风,在空旷的校园里呜呜地吹着,把路灯下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快,又很慢。
快到陆年觉得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日历就翻到了二十号——沈亭澜回家的日子。
慢到他觉得每一天都像是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有阻力,每一步都要用力。
因为他开始在意了。
在意沈亭澜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以前他不会在意这些——沈亭澜说“嗯”就是“嗯”,说“好”就是“好”,说“还行”就是“还行”。他不会去琢磨这些字眼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
但现在,他会。
沈亭澜说“嗯”的时候,语调是平的还是微微上扬的?如果是平的,说明他心情一般;如果是上扬的,说明他心情不错。
沈亭澜说“好”的时候,是立刻回复的还是隔了几秒才回复的?如果立刻回复,说明他在看手机;如果隔了几秒,说明他在忙,但还是抽空回了。
沈亭澜说“还行”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还行,还是不想让他失望才说的?
陆年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这样过——这样在意、这样揣测、这样小心翼翼。
他甚至开始注意沈亭澜的步速。
以前他只觉得沈亭澜走路很快,但最近他发现,沈亭澜的步速其实是变化的——如果陆年走在他旁边,他会放慢;如果陆年走在他前面,他会加快;如果陆年落后了,他会停下来等,但不会回头看,只是站在原地,假装在看手机或者看路边的树。
陆年注意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住。
所以他选择闭嘴。
继续做那个叽叽喳喳的、没心没肺的、把沈亭澜当“最好的朋友”的陆年。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眼神。
十二月十八号,羽毛球社年末聚餐。
所有人都在吃饭、喝酒、聊天,热闹得不行。陆年坐在沈亭澜旁边,帮大家倒饮料、夹菜、讲笑话,跟平时一样活跃。
但周明远注意到了一件事——
陆年给所有人倒饮料的时候,动作是麻利的、高效的、不带任何多余成分的。
但给沈亭澜倒饮料的时候,他的动作会变慢。
他会先看看沈亭澜杯子里的饮料还剩多少——不是随便看一眼,而是认真地、仔细地看,像是在确认一个需要精确到毫升的数字。然后他会拿起饮料瓶,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让饮料慢慢地、稳稳地流进杯子里,不会溅出来一滴。
倒完之后,他不会立刻放下瓶子,而是会等一秒,确认没有倒多或者倒少,然后把瓶子放在沈亭澜手边——不是放在桌子中间,而是放在沈亭澜的右手边,因为他知道沈亭澜是右撇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一种——
用心。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用心,而是一种已经变成习惯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用心。
周明远看着这一幕,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旁边的队友问。
“没什么,”周明远说,“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是瞎的。”
“谁瞎了?”
“两个人。”
队友顺着周明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给沈亭澜夹菜的陆年,和正在安静吃饭的沈亭澜。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周明远打断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聚餐结束之后,一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大部分人喝了酒,走路歪歪扭扭的,笑声和说话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陆年没有喝酒——他酒量不好,喝一杯啤酒就脸红,所以一般不怎么喝。沈亭澜也没有喝,他从来不喝酒。
两个人走在人群的最后面,距离前面的人大概有十来米。
“学长,”陆年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周明远今天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
“没有。”
“我觉得有,”陆年皱了皱眉,“他好几次看着我们笑,那种笑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一样。”
“他本来就很奇怪。”
“那倒也是……”陆年被逗笑了,“他上次在社团群里发了一张你的表情包,你还记得吗?你当时说要把他的社长的位置撤了。”
“我说的是实话。”
“哈哈哈哈,”陆年笑出了声,“你那个表情包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呢。”
“删了。”
“不删。”
“陆年。”
“就不删。”陆年把手机举起来,在沈亭澜面前晃了晃,“你抢得到就自己删。”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抢。
他只是在路灯下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年把手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情包——是沈亭澜在训练时的一张抓拍,表情冷冷的,配文是“再说废话我就把你发配到法学院抄法条”。
他笑着锁了屏幕,小跑两步跟上沈亭澜。
“学长。”
“嗯。”
“你回家之后会想学校吗?”
“不会。”
“那你会想——”陆年顿了一下,“想羽毛球社的大家吗?”
沈亭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走过了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走到了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上。冬天没有桂花,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细细密密的影子。
“可能会想一两个。”沈亭澜说。
陆年的心跳加速了。
“一两个?哪一两个?”
沈亭澜没有回答。
“是周明远吗?”陆年试探着问。
“……不是。”
“那是陈淮?”
“不是。”
“那是谁啊?”
沈亭澜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陆年觉得他在笑——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而是眼睛里的笑,很深,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自己想。”沈亭澜说。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前面。
陆年站在原地,看着沈亭澜的背影。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自己想”——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想“一两个”人里面有没有他?
还是想——那个人就是他?
陆年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烧。
他快步追上去,走到沈亭澜旁边。
“学长。”
“嗯。”
“我觉得你会想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心跳快得让他手心都出汗了。
沈亭澜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陆年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你觉得?”他说,声音低低的。
“嗯,我觉得,”陆年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不敢看他,“因为你每次打饭的时候都会多拿一双筷子,但是别人不在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多拿。”
沈亭澜没有接话。
“还有你每次去图书馆都会占两个位置,但别人不会提前帮你占座位。”
沈亭澜还是没有接话。
“还有你每次——”陆年的声音突然变小了,“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面好像有东西。”
沈亭澜停下了脚步。
陆年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距离不到一米。
冬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飕飕的,但谁都没有动。
“什么眼睛里有东西?”沈亭澜问,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陆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沈亭澜的眼睛——路灯的光映在里面,像两颗很远的星星,冷冷的,亮亮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图书馆的时候,在食堂的时候,在羽毛球馆的时候,在深夜的校园里并肩走路的时候。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以前他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没什么,”陆年说,笑了,“我乱说的。走吧,好冷。”
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快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沈亭澜的声音:
“陆年。”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亭澜说:“走吧。”
只有两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陆年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很多东西——很多很多,像一座冰山,水面上只露出一小角,水面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默的、巨大的存在。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亭澜走在后面。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安静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像冬天里的阳光,不热烈,但存在。
一直在存在。
二十号那天,陆年起了一个大早。
沈亭澜上午十点的火车,他九点就到了宿舍楼下等他。
“你怎么这么早?”沈亭澜下楼的时候,看到陆年在花坛边站着,鼻子和耳朵都冻红了。
“怕你走了呗,”陆年笑着说,语气像在开玩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送。”
“我想送嘛。”
沈亭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
陆年走在他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但冷得刺骨。路面上的冰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学长,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在家好好吃饭,别老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嗯。”
“还有——”陆年顿了一下,“记得想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很大,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像是在开玩笑。
但眼睛里面没有笑。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很柔软的、像是在说“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的东西。
沈亭澜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冬天的风吹散了。
但陆年听到了。
他听到了,而且他听出了那两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敷衍的“知道了”,而是“我知道了,我会的,你放心”。
陆年的笑容变小了一点,变得更真实了。
“那你快走吧,别误了火车。”
“嗯。”
沈亭澜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年还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沈亭澜看了他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开走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年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浅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冬天的阳光里。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看了一眼。
陆年的消息:
“学长你走了之后我突然觉得学校变冷清了”
沈亭澜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
“暖气没关。”
过了几秒,陆年的回复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的不是那个冷清”
“那是什么?”
“就是……你不在了觉得学校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沈亭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少了一个人。”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看着手机屏幕,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女朋友发的消息?”司机随口问了一句。
沈亭澜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不是。”
他看向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又消失。
“是比女朋友更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司机没有听清,也没有再问。
红灯变绿了,出租车继续往前开,汇入了冬天的车流里。
而在校门口,陆年还站在那里。
他已经冻得鼻尖通红了,但他不想走。
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回复——
“少了一个人。”
五个字。
他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了看天空。
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
“少了一个人,”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红。
“我也是,”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也少了一个人。”
他转身走回校园,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校园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他觉得空荡荡的。
食堂还是那个食堂,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羽毛球馆还是那个羽毛球馆。
但少了一个人。
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走到5号楼下,没有上去,而是在花坛边坐了下来。
花坛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什么花都没有,只有几棵耐寒的冬青还绿着,绿得发暗。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亭澜的对话框,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到昨天、前天、大前天——
翻到陆年说“学长你会想我吗”的那天,沈亭澜没有回复。
翻到陆年生病的那天,沈亭澜说“别锁门”。
翻到陆年被困在艺术楼的那天,沈亭澜说“我到了”。
翻到开学第一天,沈亭澜说“嗯”。
他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那双没有鞋带的一脚蹬懒人鞋。
“我喜欢你,”他小声地说,声音小得连旁边的冬青都听不到,“沈亭澜,我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不是在心里默念,不是用眼神传递,而是用声音、用嘴唇、用舌头,真真切切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喜欢你。”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
风把他的声音吹走了,吹过了光秃秃的梧桐树,吹过了结了冰的小湖,吹过了空荡荡的操场,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听到。
除了他自己。
陆年坐在花坛边,双手撑着冰凉的水泥台子,仰头看着天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有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他要在没有沈亭澜的城市里,度过这些时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一个月而已,”他对自己说,“很快就过去了。”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三楼,推开302的门。
宿舍里很安静——李浩然回家了,赵宇也走了,另外两个室友昨天就走了。整个宿舍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
对面的床铺空荡荡的,桌面上也空了,平时堆满杂物的宿舍突然变得很宽敞,宽敞得让人觉得不习惯。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看着上铺床板上的那张便利贴——“今天也要开心哦!”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我喜欢沈亭澜。”
写完之后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把便利贴翻过去,压在枕头下面。
心跳快得像做贼一样。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是沈亭澜的脸。
冷冷的,淡淡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想起沈亭澜说“少了一个人”的时候,语气一定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他知道,不平常。
对沈亭澜来说,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很不平常了。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一个月,”他小声地说,“一个月之后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我喜欢你。”
“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要告诉你。”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头下面压着那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五个字。
五个他第一次写下来、第一次承认、第一次不再逃避的字。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金线慢慢地移动,爬过了地板,爬过了床脚,爬到了枕头边缘。
陆年睡着了。
嘴角翘着的。
而在开往南方的火车上,沈亭澜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
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亮着。
是陆年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年发的:
“那我等你回来”
沈亭澜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想回的东西太多了——“好”“我尽快回来”“我也等你”“我会想你的”——每一句都太短,每一句都太长,每一句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选择一样。
沉默地靠近,沉默地关心,沉默地喜欢。
不说话,不表白,不越界。
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在旁边。
像一颗卫星,围绕着行星转动,不靠近,不远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火车经过一片田野,田里的麦苗是绿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嫩。
沈亭澜看着那片绿色,想起陆年今天早上站在校门口的样子——浅蓝色的外套,浅蓝色的围巾,整个人像一片冬天的天空,干净、明亮、有点冷。
他想起陆年说“记得想我”的时候,眼睛里面那种很认真的、很柔软的光。
那道光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想他吗?
火车才开了两个小时,他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想他有没有吃午饭,想他会不会又忘了多穿衣服,想他一个人在宿舍会不会觉得无聊,想他有没有——
有没有也在想他。
沈亭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短,但确实弯了。
“有的,”他在心里回答自己,“他也在想。”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他就是知道。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冬天的阳光不刺眼,柔柔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在这只温暖的手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
“学长——”
声音很大,很吵,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他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明显,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露出牙齿的笑。
可惜没有人看到。
火车在冬天的原野上飞驰,带着两个人各自的心事,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越来越远。
但他们都相信,会再见的。
一个月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