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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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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后半段,像是被人拧慢了发条的钟。
每一天都比前半个月长。不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期待——期待开学,期待见面,期待看到沈亭澜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的样子。期待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只让它慢慢地在舌尖融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天的缝隙里。
他们的电话从每隔两三天变成了一天一次,时间固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没有人规定这个时间,但两个人都默契地遵守着——陆年吃完晚饭回到房间,沈亭澜洗完澡坐在床边,八点整,电话响起来。
有时候聊很久,聊到手机发烫、耳朵发红;有时候只是开着语音,各做各的事——陆年翻着那本《解忧杂货店》的最后几十页,沈亭澜那边传来沙沙的翻书声。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挂。那种沉默像是两个人并肩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看着各自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陆年很喜欢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填充。
二月十四号那天,他没有提情人节的事。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如果说“情人节快乐”,沈亭澜可能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句号。不是因为他不想回,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沈亭澜不是那种会在情人节说漂亮话的人——他的浪漫藏在仙人掌开花的照片里,藏在“年年”这个称呼里,藏在“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这句平淡的陈述句里。陆年觉得,如果他在这一天逼沈亭澜说点什么,那他喜欢的就不是沈亭澜了,而是某个幻想中的、会在情人节送花说情话的别人。
但沈亭澜还是说了。
晚上八点,电话接通之后,沈亭澜第一句话是:“今天几号?”
陆年愣了一下。“十四号啊。怎么了?”
“没什么。”
沉默了两秒。然后沈亭澜说了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念一句不太熟练的台词:“情人节快乐。”
陆年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手指僵在手机壳上,呼吸停在半空中,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开始狂跳。
“你——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清就算了。”
“我听清了!我就是想让你再说一遍!”
“……情人节快乐。”
陆年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拖长了尾音的“啊——”。那个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像小动物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你怎么了?”沈亭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藏得很深,但陆年听出来了。
“没怎么,”陆年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说。”
“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你从来不说这种话啊。”
“什么话?”
“就是——这种话。节日快乐什么的。你连新年快乐都是第二天早上才说的。”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新年那天,你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忘了说。”
“忘了?”
“嗯。你说了之后,我就忘了。”
陆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了“我喜欢你”之后,沈亭澜忘了说“新年快乐”。因为脑子里被别的东西占满了。被“我喜欢你”占满了。被陆年占满了。
“那你现在补上了,”陆年说,声音变得很轻,“情人节快乐。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节日快乐。”
“以后每年都会说。”
陆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上了眼睛。“每年”这个词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种子被埋进了土里——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开花,但他知道它已经被埋下了,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阳光照进来,有水渗进来,它在安静地、缓慢地、确定无疑地生长着。
“那以后每个节日你都要说,”陆年说,“元旦、春节、情人节、五一、端午、中秋、国庆——”
“太多了。”
“那你就说重要的!”
“哪些重要?”
陆年想了想。“我说重要的就重要。”
沈亭澜沉默了两秒。“好。”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不是除夕那种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零星的、远远的、像是有人在另一个街区庆祝什么。陆年靠在窗框上,看着夜空中偶尔绽开的几朵烟花,红的绿的,开得快灭得也快。
“学长。”
“嗯。”
“你开学几号的票?”
“二十三号。”
“我是二十四号。比你晚一天。”
“嗯。”
“那我到学校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嗯。”
“你会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半到火车站。”
“我去接你。”
陆年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你到了要等我,我可能会晚点。”
“等多久都行。”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沈亭澜说“等多久都行”的时候,不是随口说的客套话,而是一个承诺。他从第一天就在等——等陆年发现他的好,等陆年习惯他的存在,等陆年说出那句话。他等了四个月,从九月等到一月,从夏天等到冬天。他没有催过,没有暗示过,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在等”的迹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在食堂门口、在图书馆门口、在宿舍楼下、在深夜的校园里——像一盏不灭的路灯,不声不响,但一直亮着。
“那你要说话算话,”陆年说,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烟花的声音稀疏了,最后一声闷响之后,夜恢复了安静。陆年能听到电话那头沈亭澜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呼吸。他在那个呼吸声里安静了下来,像一艘船被缆绳系在了码头上,不再飘了。
“学长,还有七天,”陆年说。
“嗯,七天。”
“七天好长啊。”
“很快就过了。”
“你觉得快吗?我觉得好慢。”
沈亭澜没有回答。但陆年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也觉得慢。他只是不说。
“学长,你到学校之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放下行李。”
“然后呢?”
“然后去食堂吃饭。”
“再然后呢?”
“去图书馆。”
陆年笑了。“你就不能做点不一样的事吗?”
“什么不一样的事?”
“比如说——来找我。”
“你二十四号才到。”
“那你二十三号那天做什么?”
“等你。”
陆年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沈亭澜,你真的——”
“真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好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这种话,让我想马上见到你,但是又见不到。”
沈亭澜沉默了两秒。“那就不要想。”
“不想就没事了吗?”
“不想就不会那么难受。”
陆年愣了一下。这句话不是沈亭澜在教他怎么做——是沈亭澜在说他自己。他这四个月就是这么过来的。不想,就不会那么难受。不说,就不会被拒绝。不靠近,就不会被打扰。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底,用“不想”来麻痹自己,用“不说”来保护自己,用“不靠近”来维持这段关系的平衡。直到陆年先打破了那个平衡——直到陆年说了那句话,他才终于可以不“不想”了。
“你现在还想吗?”陆年问,声音很轻。
“……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想了。”
陆年把手机按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不用想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不用想了——因为那个人也在想他。不用想了——因为“想”已经变成了“在”。在一起的在。
“学长,七天后见。”
“七天后见。”
“你先挂。”
“你先。”
“这次真的该你先了。”
“……年年。”
“嗯?”
“你先挂。”
陆年笑了。“好吧。晚安,沈亭澜。”
“晚安。”
他按下了挂断键。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没有烟花了,只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上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他看着那轮月亮,想起沈亭澜说“等多久都行”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想象着七天后的场景——火车站,出站口,沈亭澜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会看着他,从人群中找到他,然后微微亮一下——很轻,很快,但陆年一定会看到。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他开始倒数。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两天。一天。
快了。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陆年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沈亭澜带一样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是一罐他自己做的桂花酱。
十一月的時候,学校那条桂花小路上的桂花开了,陆年路过的时候摘了一些,用纸巾包好带回宿舍,晾干了之后装在了一个小玻璃瓶里。他当时没想好要做什么用,只是觉得“这么香的东西应该留下来”。后来他想到可以做成桂花酱——他妈妈每年秋天都会做桂花酱,用来冲水喝或者抹在面包上。他打电话问了做法,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下午,最后做出了大概小半罐。
卖相不太好——颜色有点深,糖放多了,稠得像蜂蜜。但他尝了一口,甜的,有桂花的香气,不难吃。他把罐子封好,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陆年手制·桂花酱·请沈亭澜同志查收”。写完之后他觉得“同志”这个称呼太正式了,划掉,改成“学长”。写完之后又觉得太普通了,在旁边加了一个笑脸。
他站在厨房里,举着那个小罐子对着灯光看——琥珀色的酱体里悬浮着细碎的桂花花瓣,金黄色的,像是把秋天的阳光封存在了玻璃瓶里。九月的时候他们在桂花树下第一次并肩走路,他摘了一小串桂花递给沈亭澜,沈亭澜接过去放进了口袋。五个月之后,他要把那串桂花变成酱,再递给他一次。
他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用衣服裹好,塞在最中间的位置。然后他拍了拍背包,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别碎别碎别碎。”
二十四号上午,陆年坐在火车上,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色慢慢变成了北方的灰色——山变秃了,水变缓了,田野里的麦苗还没返青,黄巴巴地趴在土地上。但他不觉得萧索,因为他知道这条铁路的终点站着一个人。火车每开一站,距离就缩短一截——从五百公里到四百公里,从四百公里到三百公里,每跨过一个城市,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减去一个数字。
他戴着耳机,没有放音乐,只是开着跟沈亭澜的对话框。他们昨晚聊到了十一点多,最后一条消息是沈亭澜发的:“明天见。”三个字。陆年当时回了一个“明天见”加一个感叹号。现在他看着这三个字,发现沈亭澜发的“明天见”没有标点符号——就是“明天见”,干干净净的三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句号,没有波浪线。但陆年觉得那三个字里有一个隐藏的标点,藏在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那是一个逗号。意思是:明天见,然后后天见,然后大后天见,然后每天都见。
火车经过一片田野的时候,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车窗上,金黄色的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但阳光暖暖的。凉和暖加在一起,像沈亭澜——表面是凉的,但靠近了之后是暖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亭澜的消息:“到哪了?”
陆年看了一眼窗外——刚经过一个站台,站牌上写着“沧州”。“刚过沧州。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
“好。我在出站口等你。”
陆年看着“出站口”这三个字,心脏跳得很稳——不是激动,是一种安定的、踏实的、终于要到站了的平静。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一个半小时。九十分钟。五千四百秒。每一秒都在缩短。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火车减速了。
车窗外的景色变成了城市的轮廓——楼房、高架桥、广告牌、远处的校园的钟楼。陆年把背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确认那个罐子没有碎。他摸到了玻璃瓶的轮廓,完好的、冰凉的、硬硬的。他松了一口气,把背包背好,站在过道里等着下车。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北方的二月比南方冷太多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他没有缩脖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跟着人流走向出站口。脚步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小跑。背包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他听到罐子在背包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别碎别碎别碎”——他在心里默念着,但脚步没有放慢。
出站口。
他远远地看到了沈亭澜。
站在柱子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表情淡淡的,跟周围那些举着牌子、踮着脚尖、焦急张望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举牌子,没有踮脚尖,没有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冬天里的树,安静地、确定地、不动声色地存在着。但他在等一个人。
陆年走出闸机的那一刻,沈亭澜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穿过举着手机打电话的中年男人、穿过牵着小孩的母亲——准确地落在了陆年身上。那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被第一缕阳光照到的瞬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陆年看到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开心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开心到他觉得自己可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起来——他确实跑了起来。
他跑过闸机,跑过通道,跑到沈亭澜面前,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喘着气,背包歪到了一边,围巾也松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宝石。
“学长,”他说,声音因为跑动而有点喘。
“嗯。”沈亭澜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陆年有很多话想说——我想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怎么瘦了,你冷不冷,你等多久了——但所有的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他只是看着沈亭澜,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五个月。从九月到二月,从秋天到冬天,他们一直在靠近,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沈亭澜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陆年,看着他的虎牙、他的月牙眼、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他因为跑动而泛红的脸颊。然后他伸出手,把陆年歪掉的背包带扶正了。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背包带的时候,顺便把陆年肩膀上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白色绒毛拈掉了。
“走吧,”他说,收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外面冷。”
“嗯。”陆年跟在他旁边,走出了火车站。
外面确实冷。风比出站口里面还大,呼呼地吹着,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扔下。陆年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他的围巾是自己那条,浅蓝色的,有白色云朵图案的,不是沈亭澜那条深灰色的。但他知道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现在在沈亭澜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多出来的那一截垂在胸口。他曾经戴过那条围巾,一整天,从早上到晚上,围巾上有沈亭澜的味道——像冬天早晨的空气,干净、凉、让人安心。
“你怎么来的?打车还是坐地铁?”陆年问。
“打车。”
“贵不贵?”
“还好。”
“等了多久?”
“没多久。”
“骗人,”陆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肯定很早就到了。”
沈亭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走在他旁边,步伐很稳,步幅不大不小,配合着陆年的速度。两个人走在火车站广场上,周围的人都很急——拖着行李箱跑的中年人、抱着孩子找车的年轻父母、举着喇叭喊话的导游——只有他们是慢的。慢慢地走,慢慢地说话,慢慢地靠近。
走到打车区,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大概三四个人。陆年站在沈亭澜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沈亭澜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让他的心跳快一拍——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他真的在这里,确认这不是梦,确认那些电话、那些消息、那些“我喜欢你”和“我也是”都是真的。
“学长,”陆年开口。
“嗯。”
“你看。”
他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从衣服的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玻璃罐子,举到沈亭澜面前。玻璃罐子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光,琥珀色的酱体里悬浮着细碎的桂花花瓣——金黄色的,像是把秋天的阳光封存在了玻璃瓶里。
“这是什么?”沈亭澜低头看着那个罐子。
“桂花酱。我自己做的。用学校那条路上摘的桂花。”陆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不好意思,“你上次不是把桂花放进口袋里了吗?我就想——不如做成酱,可以冲水喝,也可以抹面包。就是——糖放多了一点点,有点甜。你不喜欢吃甜的,可以少放一点——”
他还在解释,沈亭澜已经伸手把罐子接了过去。他把罐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转了半圈,看到了那张标签——“陆年手制·桂花酱·请沈亭澜学长查收”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的目光在标签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他说。只有两个字,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陆年注意到他放罐子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把一件易碎品放进保险柜里。
陆年笑了。“你不打开尝尝?”
“回去再尝。”
“你不怕不好吃?”
“不会不好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
陆年把脸别过去,看着旁边的出租车,耳朵红了一片。因为是你做的——这句话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任何人的“我爱你”都好听。因为它不是情话,是事实。在沈亭澜的世界里,“陆年做的”就等于“好的”——不需要品尝,不需要验证,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出租车来了,沈亭澜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陆年先上。陆年钻进去,坐到靠里的位置,沈亭澜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电台里主持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陆年把背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看着窗外的城市。火车站渐渐远了,熟悉的街道开始出现——他们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街,烧烤店的门还关着,没到营业时间;经过学校正门,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人,伸缩门关着,要明天才正式开放;经过7号楼和5号楼之间的那条小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条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晃动。
“学长,”陆年看着窗外,“学校好安静。”
“还没开学。”
“你这两天都住在宿舍?”
“嗯。”
“一个人?”
“嗯。”
“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你什么都不怕。”
沈亭澜没有接话。陆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着沈亭澜——沈亭澜也在看窗外,侧脸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年看着他,心想:你什么都不怕,但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亭澜的侧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沈亭澜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出租车的后座相遇了。距离很近——近到陆年能看清沈亭澜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两个瞳孔里,像两颗被好好收藏着的星星。
“看什么?”沈亭澜问。
“看你,”陆年说,“好久没看到你了。让我多看看。”
沈亭澜没有移开目光。他没有说“有什么好看的”,没有说“别看了”,没有把头转回去。他只是让陆年看着,安安静静地、坦坦荡荡地、不加任何掩饰地让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有陆年熟悉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湖水。但现在的湖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冰面下有鱼在游,但你只能看到冰;现在冰化了,你能看到整片湖,看到湖底的石头、水草、和游来游去的鱼。那些鱼的名字叫做“喜欢”。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沈亭澜付了钱,两个人下了车。陆年背着背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文学院”三个烫金大字——五个月前的九月,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拖着那个轮子卡了石子的行李箱,满头汗,叽叽喳喳地拍了一个陌生人的肩膀。五个月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身边站着同一个人,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吧,”沈亭澜说,“先送你回宿舍。”
“嗯。”
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路上,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在冬天的阳光下,枝条的轮廓很好看,像一幅用炭笔画出来的素描。路上几乎没有人——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学长,”陆年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帮人的人。”
沈亭澜沉默了两秒。“你拍了我肩膀。”
“然后呢?”
“然后你笑了。”
陆年愣了一下。“我笑了你就帮我了?”
“嗯。”
“为什么?”
沈亭澜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的阳光里,背影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显得很高很直。陆年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从你拍我肩膀的那一刻,从你笑的那一刻,从你把冰棍塞到我手里、说“你的手好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知道我会喜欢你,知道我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知道我会在深夜跑过整个校园去找你,知道我会在你的宿舍楼下等一个半小时,知道我会把围巾摘下来搭在你脖子上。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
陆年加快脚步走到沈亭澜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沈亭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目视前方,步伐很稳。但陆年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个弧度在那里,一直在,从九月到现在,从秋天到冬天,从“嗯”到“好”到“在”到“年年”——一直都在。
他们走到5号楼下面,陆年停下来。沈亭澜也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学长,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食堂的糖醋排骨,”陆年说,“五个月没吃了,好想念。”
“食堂还没开。”
“啊,对哦,”陆年泄了气,“那怎么办?”
“去后门吃。”
“好!那几点?”
“五点半。我来接你。”
“好!”
陆年笑着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亭澜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分出明暗两个面,亮的那面是暖的,暗的那面是深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两只都是。陆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快步上了楼。
他推开302的门,宿舍里空无一人——李浩然还没回来,赵宇也没回来。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确认那罐桂花酱已经送出去了——不在背包里了,在沈亭澜的背包里,被小心翼翼地用衣服裹着,安安稳稳地放在某个安全的位置。他笑了,仰面朝天倒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那张便利贴还在——去年贴的,“今天也要开心哦!”旁边画了一个笑脸。他伸手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在“我喜欢沈亭澜”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他知道了。他说他也是。”
写完这行字,他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床板上,然后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那两行字,笑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便利贴上,照在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今天也要开心哦!:)”
“我喜欢沈亭澜。他知道了。他说他也是。”
五点半,陆年下楼。沈亭澜站在花坛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看到陆年出来,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走吧。”
“嗯。”
两个人并排走在去后门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陆年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沈亭澜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让他想起五个月前的那个下午——沈亭澜帮他修好行李箱,带他去宿舍楼,他蹲在花坛边逗猫,沈亭澜站在旁边等他。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半米。现在是十厘米。半米到十厘米,他们走了五个月。
后门的烧烤店开了,老板在门口支了一个炉子,烟雾缭绕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他们走进去,坐在靠里面的位置——跟去年十二月吃夜宵的时候同一个位置。桌子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米,桌上的烤炉冒着热气,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陆年拿起菜单,噼里啪啦地报了一串菜名,然后抬头看着沈亭澜。“够不够?”
“够了。”
“你还要别的吗?”
“不要。”
“那我下单了?”
“嗯。”
陆年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沈亭澜。沈亭澜在倒茶——把两个杯子都倒满了,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陆年面前。陆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茶叶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回甘。
“学长。”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就是——”陆年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觉得准确的词,“更近了。”
沈亭澜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以前也很近。”
“以前是那种——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的近。现在是并排走的近。”
沈亭澜沉默了一秒。“我以前没有在前面走。”
“你有的。你总是走在我前面一点点。”
“那是因为你在后面逗猫。”
陆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以你是故意走慢的?”
“我没有故意走慢。是你走得太慢。”
“那你就是在等我!”
沈亭澜没有否认。他低下头喝茶,睫毛在橘红色的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年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沈亭澜,你从第一天就在等我。”
“……喝茶。”
“你先承认!”
“茶凉了。”
“沈亭澜——”
“年年。”
陆年闭上了嘴。不是因为被堵住了,而是因为“年年”这两个字从沈亭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被泡进了温水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软了,软到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喝茶,”沈亭澜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陆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一点,但还是很烫——烫得他舌尖有点麻。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烤炉的烟雾和橘红色的火光,看着对面的人。沈亭澜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