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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音 我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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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余徵,余音绕梁的余,宫商角徵羽的徵。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跟别人不太一样。奶奶说自从我出生,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差,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让家粘上了晦气,我这样的人,注定要短命。
是啊,歌乐结束后的余音又能回荡多久呢?短命就短命吧,我这样的人活久了才是遭罪。
我家有点复杂,我爸好赌,赌得赔了厂子,赔了房子,也赔了我的医药费。于是,这可恶的白血病一拖再拖,拖到医生一度认为我要不行了。
九岁的晚冬好像有奇迹,我熬过去了。我妈抱着我哭,说要带着我跟我爸离婚,跟着她去过好日子。
我信了。
十岁生日,我妈离了婚,她说等她在外面稳定了就带我走,最多三个月。
我看着身上被讨债的人打出的青紫,看着屋里蓬头垢面,叼着烟在牌桌上大声喊:“我做庄!”的父亲。
我信了。
我等啊等,等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然后是半年,一年。我妈从每周回来一次,到每个月回来一次,再到半年回来一次。我看着她越来越贵的大衣,越来越精致的妆容,我知道,她不会带我走了。
我什么都不剩了,我总是想,还好,我是个短命鬼,这一辈子好难过。
十一岁那年,不懂是不是因为我老被打,还是没好好吃饭,白血病复发了,我又住到医院去了。
我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孩子抱着篮球,勾肩搭背,有说有笑。我也好想跟他们一样。
那天,我照例在走廊晃荡,忽然,我瞥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蓝色毛衣,眼睛像是刚刚哭过,贴着退烧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我踌躇了很久,还是决定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啦?”我问。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他“哇”的一下哭出来了。
我顿时手忙脚乱,“你,你别哭呀,你要不要到我房间里来?别哭呀!”
过了许久,他终于是安静下来,弯下腰,把头埋在臂膀里。像是感觉不太好意思,本来因发烧微红的耳朵变得通红滚烫,还是控制不住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我坐到他旁边,学着医院里的家长安抚他们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
“谢谢。”我听见他很小声地说,应该是说了,我的耳朵不太好,只是看到他的嘴动了,应该是这两个字。
后面的一个礼拜他都来,我看他发烧很严重,但他不住院,每天风尘仆仆地来医院挂水。
有时候他也到我房间玩,他跟我好像,我们都不像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成熟得有点过了。
他家好像也不太好,他爸妈也不要他,有个疼他的奶奶,不过也走了。他很伤心,他说他不想活着。其实我也不想活着,可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不是说活着就有希望的吗。
所以,我想让他好好活着。
后来他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我的病县里治不了,我要转院了。转院前一天我才想起来,我好像连他叫什么都没问,当然,他也没问。
最好的朋友连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世上不会有比我更蠢的人了。难怪短命呢。
十五岁的时候我的病缓和了一些,我读了初三,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我以为我终于重获新生了,我以为短命的诅咒结束了。
开学那天,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它渐渐与十一岁那年夏天的背影重合。
是他。
我开始关注他,他变高了,变壮了,更帅了,他好像阳光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哭鼻子还说不想活了的小男孩了。
很巧,我们在一个班,原来他叫“商时羽”。
宫商角徵羽,我们果然是好朋友,命中注定。
令我意外的是,他也注意到我了。他总是问我数学怎么解,还买了些哲学书死啃。
我读哲学也不是想读懂,只是在寻找活着的意义,但他应该不是这么想的。
有天下雨,我没带伞,他婉拒了其他同学一起撑伞的请求,径直朝我走来:“余徵,一起走啊?”
“伞太小了。”
“不小,够的。”
那把伞几乎全部倾斜到我这里,我的心跳好快,耳朵也有些发烫。
那把伞下,我们几乎贴在一起,我的感情,也随着这场雨变得难以形容。
他会不会也这么想呢?我不敢猜,怕猜错,怕丢了这一点点靠近的理由。
老天爷总是看不得我过得好,那天早上我又咳血了,又复发了。
第三次了,白血病复发很常见,我也没钱移植造血干细胞,果然是短命鬼。
我看着商时羽每天笑着朝我跑过来,粘着我一起吃饭,问题,心底莫名悲伤。
不能让他再跟我做朋友了,好朋友死掉,这一点也不好受。
我开始推开他,不让他跟我一起吃饭,一起回家,甚至很少回他的话。可他一点也没被我的冷淡推开半寸。在教学楼下,我听见了他的告白,原来有这样想法的不止我一个。
可我们终究不一样,我忍着泪水,还是说出:“滚。”
其实说出口就后悔了,好后悔,好想哭,可他还在看。
放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他说,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我了。
我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他了,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我知道我的病迟早瞒不下去,我告诉他了,人生诸多选择,他选了我这条选项,那就别后悔。
他背着光,发丝都照得发亮,我没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眼角一凉,是他的吻。
我们在一起了。
那年暑假,我还不用住院,我们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去那家朝阁甜品买我最爱的鲜花饼,一起因为辅导老板娘女儿作业吵架,那时,我能感到我是鲜活的一个人,我不再孤单一人。
高三了,我请了长假,他在学校准备高考。我每天都感觉时间在流逝,我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只有每晚他来的时候,我能短暂地活一个小时。
高三很累,他每天下了晚自习还要骑车到医院陪我,我让他别来可他就是很犟。
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变故来得太快了,我爸找上我了。
他拍了我跟商时羽在一起的照片,以此要挟我交出我妈给我的医药费。
他说,既然人都要死了,这么多钱放在我身上也没什么用,不如孝敬孝敬亲爹。
我靠在床上,还没说话,就听见商时羽一脚踹开房门,把他按在地上打。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打人,因为我。可我不想让他因此脏了手。
“别打了。”我制止道。
余斌能找到我,拍下这张照片,以此要挟我,他一定有更多让我苦不堪言的法子,让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日子雪上加霜。
我让他惊蛰那天来拿钱,约在三十三楼的天台上,那是整个医院没监控的地方。
我让商时羽别再过来,他没说话,留下一张便签,“不管怎样,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好爱你,好爱好爱你。
惊蛰那天,天台上,余斌见我拎着袋子站在边缘,一脸贪得无厌,“儿子!你要死别带着钱啊,你说说,跟钱过不去什么?”
“你要拿钱,就来拿,我就在这。”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哗作响,天台上晾着的白床单像一面面丧幡。
余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袋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那双被酒精泡软了的腿早就撑不住他了。他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手心朝上,像讨债,对,他本来就是在讨债。
“扔过来。”他说。
我把袋子举到栏杆外面,风灌进我的病号服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我整个人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带走。
“你扔了我怎么拿?”余斌急了,又往前迈了一步。
我忽然笑了。
“用命拿。”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啪!”的一下扇在我脸上,血滴在地上,很好。
余斌伸手去够袋子,我没给他机会,松开了手。
袋子直直坠下去,余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扑到栏杆上往下看,那个袋子砸在一辆面包车顶上,炸开,粉红色的钞票被风卷起来,在三十三层的半空中四散飞舞,像一场荒唐的雪。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脸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肮脏的话还没说出口,我撑着栏杆,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间很短,三层楼,五层楼,十层楼,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五感变得迟钝,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风一点一点扯碎。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样东西,像是一滴水很烫,从三十三层落下来,穿过我的头发,穿过我的眉毛,一路烧到眼角。
是雨吗?惊蛰下雨了。
我想睁开眼,可已经没有力气了。
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商时羽。
做出这个决定时,我就怕,怕他来,怕他看见我这副样子,更怕看到他就不想死了。
好可惜啊,商时羽,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跟你长命百岁,商时羽,你好好的。
后来县里出了桩新闻。
县医院有个男人从三十三楼坠亡,警方调查发现他身患白血病晚期,父亲为争夺其医药费蓄意推人,证据确凿——天台残留的撕扯痕迹、死者背后被扯破的衣物、多名目击者证词、以及嫌疑人手上残留的衣物纤维。
余斌疯了。
他在法庭上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是他自己跳的,他自己跳的!我没推他!”
没人信。
我妈从外地赶回来,捧着我的骨灰盒哭了很久。
商时羽也出席了庭审,泪水像河流,看见我照片就止不住。真是的,还是爱哭。我飘在半空中,想摸摸他的头,可是手穿过去了。
原来死了之后,人真的会飘起来。
我终于不疼了,哪儿都不疼了,浑身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是有点遗憾,还没来得及跟时羽一起吃遍朝阁甜品的新品,还没来得及看他穿上大学的学士服,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比你想的多得多。
短命鬼走了,只剩下长命了,亲爱的商时羽,请过得好,活得久,遇到一个一样好的人,一直幸福吧。
我只是歌曲结束后的余音,可就算是余音,也想在你耳边回荡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亲爱的商时羽,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