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奇迹》熠秋山

14、晚冬 我要去找余

　　我叫商时羽，宫商角徵羽的商，宫商角徵羽的羽。
　　余徵走了，走在三月，万物复苏的季节，可他还是没等来春天。
　　十七岁的晚冬没有奇迹，我的一生也活在了那年梅雨季。
　　那年高考，我正常发挥，去了北方的一座城市，离开崇宁的那天，又下雨了，跟惊蛰那天一样，没完没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过湿漉漉的街道，经过医院时驻足了一会。
　　楼很高，三十三楼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像一把剑柄。我的眼睛很模糊，应该是因为雨，我的喉咙很酸涩，应该是因为余徵。
　　我真傻，真的，我单想着给他攒移植手术的钱，一有空家教辅导两边倒，还要抽出时间去医院看他。直到他父亲来，我又想着怎么解决他父亲。
　　二月末的时候，手术的钱攒的差不多了，我又去收集他父亲赌博犯罪的证据，那段时间真的很忙，忙到没时间去医院看他，加上他可能也不想见我，我就只会在医院楼下驻足一会，就像现在这样，看着那一小格的亮光，想着余徵这个时候在干什么。
　　我猜到余徵可能想自己解决，可我没猜到会用这么迅速，这么决绝的方式解决，余徵，你好是心狠啊，余徵，你好是心狠啊……
　　余徵，你在楼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你会后悔吗？你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跟余徵纠葛不清，分分合合，我以为给他做了这么多，他能多留恋这个世界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可我的存在，好像又把他的时间，加快了三个月。
　　余徵爱我，这毋庸置疑，倒也不用什么证据，我相信只要是我，他就会爱我。
　　我爱余徵，这也毋庸置疑，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余徵站在那里，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刀山血海，哪怕生死两端，只要他存在过我的生命里，我就会毫无保留地，义无反顾地，无怨无悔地爱着他，一直爱着他。
　　可是，他不在了。
　　我看着这座城，那里都没他，可好像那里都有他。
　　余徵啊，你等一等好吗？等我看了海，环游了世界，就来找你好吗？
　　余徵呀，好好睡一觉吧，晚安，我爱你。
　　.

　　对于我这样家庭出生的人，像单凭高考出人头地太难了，小县城的教育水平有限，虽然市里的排名还行，但放眼全省还是不行。清华北大的门槛很高，我够不到。
　　提交志愿前一天晚上，我想，余徵□□的痛苦是病痛带来的，可精神上的痛苦是别人带来的，如果他父亲早点被抓住，我的钱攒够了，他是不是就能活着了。
　　我思来想去，推导了拯救余徵的亿万种方法，可归根结底，我好像只能知道，余徵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我能救他的病，但救不了他的全部。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心一狠，填了警校。当初的承诺，我还是食言了，对不起了啊，余徵。
　　大学跟高中很不一样，我的新同学谈论着游戏、恋爱、社团活动，他们很忙，没时间了解你，也没时间听你的故事，当然，我也不想讲。
　　空闲时，我开始去学哲学，开始系统地读存在主义。萨特、加缪、克尔凯郭尔……就像那年一样，试图靠近余徵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隔了生死那么远。
　　余徵的日记跟那瓶星星我一直带在身边，日记很厚，我不敢看，每次下定决心翻开第一页，光是看见“余徵”这两个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大学四年，我学着变得勇敢，坚强，学着怎样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训练，一
　　人在图书馆复习，学着接受一个人的生活，没有余徵的生活。
　　有时候练到崩溃，学到流泪，整个人像是行尸走肉。
　　我开始频繁失眠，有时候只能睡一两个小时，上课的时候脑子嗡嗡叫，好像以前对身体的亏待，都在这个时候把报应全还回来了。
　　不过，我很顽强地活到了毕业。
　　当年联考考得不错，我留在了这座北方大城市，也开始了真正的成年人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繁忙，偶尔有些小波折，但总体是向前的。
　　这里治安很好，压根没什么大案子，最多也不过是这家打了那家，这家的猫跑丢了，这个谁又被骗了。
　　时间过呀过呀，在没有余徵的第十一年，我在北方买了房子，结束了漂泊的生活，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亩田地。
　　搬家的时候，我单独把余徵的东西重新弄了一个箱子，不过在进门的时候还是被碰掉了，装星星的瓶子醉了，各种颜色的五角星掉了一地。
　　我慌忙去捡，一粒一粒，一颗一颗，小心翼翼，生怕丢了一颗。角落里，我捡起最后一颗，这颗是蓝色的，边角破了，还有些褪色，已经有一面露了出来。我拿起来想把它重新折回去，就在折回去的一瞬间，我看见了一抹字迹。
　　“商时羽，对不起。”纸条很长，我慢慢展开，原来后面还有字，写的很小，很小，但很清楚，“我爱你。”
　　这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字迹。我疯了一样打开了所有的星星，这些有的折得漂亮，有些很是仓促，上面的留言也各不相同。
　　“好好吃饭 我爱你”
　　“别熬夜 我爱你”
　　“下辈子，白头到老 我爱你”
　　”嗡——“的一声，脑袋要炸开，心脏跳得快死了，眼泪也一直掉，我蹲在地上抽泣呜咽，狼狈得不能看。
　　余徵，余徵，余徵——
　　我再也不能听见外界任何声音，天旋地转，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
　　同事说打不通电话，我一般没什么事，手机也不离手，意识到可能出了意外。到家里来一看，晕在门口了。
　　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那个在我心里徘徊过无数次的想法变得清晰。
　　我要去找余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