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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蛰 只是从今往 ...

  •   集训结束的时候,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没任何文字,我点开那张图片,一阵心悸。
      那是我跟余徵的照片,照片中灯光昏暗,显然偷拍的角度。余徵带着帽子,微微抬头,本来冷白的皮肤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枯槁了。看角度,像是在护士站那里拍的,像素不高,但足够认出是谁。
      是谁拍的?是谁发给我的?余徵知道吗?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找余徵。
      二月末了,要立春了,余徵最多也只有三个月了。他知道这张照片吗?不能让他知道。
      还没到房间,就听见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怒吼,以及护士的警告。
      “先生!这里是病房,你要在这样打扰病人休息,我们是可以报警的!”
      “滚!这他妈是我儿子!我还不能教育教育我儿子了?我儿子他妈在弄同性恋,我还不能教育了?”
      我顿感不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房门,朝着那个叫骂的男人径直一拳。
      “艹!”那男人骂了一句脏话,捂着鼻子微微低下头,沉默两秒,随即立即反应过来,冲上来揪着我的领子就要打。我眼疾手快,侧身躲过,一手反握住他的胳膊,顺着他的力,一脚踹向桌沿。
      “咚!”的一声,他整个人都撞了上去,“诶呦!医院里打人了,没人管?哎呦!我的腰啊,我的脸,哎呦!”
      至始至终,余徵都靠在床头,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握着床单,身子颤抖得很厉害,虚汗直冒,脸色白的吓人。
      “这里是住院部,不要喊叫。”我淡淡道。
      “我日你妈,你他妈谁?”男人又吼道。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揪着他的脖子。他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臂,眼里满是恐惧。
      “不要大喊大叫,听不懂人话?”说罢,我欲按住他的头再往桌子上撞。
      “别打了。”我听见余徵说。
      我便在他的头要撞上桌角前一刻骤然松手,只是他的头惯性太大了,还是磕到了。
      “照片,是你发的?”其实根本不用猜,在走廊上就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
      “呵,是又怎样?”男人捂着头站起来,一脸凶神恶煞,死死盯着一边吓傻了的护士。
      “你看什么看?还不滚?”
      我转过头,对林护士说:“你先回去吧,这里没事,出了事我担着。”
      只听“咚”的一声,林护士瞬间没了影。
      房间里只剩下我,余徵,还有这个所谓的,余徵父亲。
      他捂着头,指缝间渗出血来,已经糊了半张脸,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脏兮兮的夹克上。
      他就这么盯着我看了我几秒,然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你就是那个男的?”他笑了,嘴角扯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就是你跟我儿子搞在一起的那个男的?”
      我没回答,手里的拳头攥得更紧。
      “你想干什么?”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五个字。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跟个有病的人搞在一起,你也不嫌晦气?”
      我两步并做一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他的脖子,眼睛气得发红,“你再说一遍?”
      “好了,别打了。”
      我转过头,余徵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任何表情,好像麻木了一样。
      “你要多少钱?”余徵问。
      男人听了这话,瞬间来了精神,一把推开我,搓着双手,一脸贪得无厌,“啊不多不多,就二十个,你看看你现在都住这么好的单人单间,你妈那个骚,呸!那个女人,肯定傍了大款,就二十个。”
      “商时羽,你先出去。”余徵依旧低着头,摩挲着手指,声音平得没一点起伏。
      走到门口,我望了余徵最后一眼,没再说话,走出房间,靠着墙偷偷听着。
      大概过了十多分钟,那个男人出来了,一脸猥琐,带着得逞的笑。
      我忍着再一拳打上去的冲动,淡淡开口:“谈完了?”
      他拍拍皮夹克上的灰,轻笑一声:“谈完了,儿子孝敬爹,天经地义。”
      我没再说话,推开他,进了房间。
      余徵还是靠在床头,我听见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就这么呆呆地站在这里,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拍了拍衣服,走到他床边,拿起刀开始削苹果。
      “别弄了,你明天先别来了,以后也都别来了。”余徵按住我的手,平静道。
      我低下头,又是这句话。
      “你又不要我了吗?”我问。
      余徵放下枕头,躺了下来,背对着我,不回答,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切好了苹果,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对着他的背影说:“今天先这样,你好好休息。”
      我去护士站拿了便签,在上面写道:“不管怎么样,我爱你,直到生命尽头。——商时羽。”

      .

      惊蛰那天下雨了,不是淅淅沥沥,也不是滂沱倾盆,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绵长,像南方女子织了半生的丝线,抽也抽不断,理也理不清。
      余徵从三十三楼跳下去的消息传来时,我正躲在教学楼三楼的男厕所,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抽烟。
      班主任来厕所把我抓出去时,我看见了余徵妈妈。
      她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距离上次见面又衰老了十岁。
      她怀里抱着一本笔记,还有一瓶子五颜六色,用纸条叠成的星星。
      “这是余徵走之前说给你的。”上次见余徵我感觉已经很久了,他没力气折腾,他不想见我,那我就不上去烦他。每天放学我都去医院楼下,看着他那一间房间亮着的灯,直到灭了才离开。
      我轻轻拿过来,余徵妈妈红着眼,拍拍我的肩膀。很艰难地笑了一下,跟班主任打了招呼,转身走了。
      “余徵的事情……”
      “我知道。”声音平静得吓人。“下节课体育,老师,我先下去了。”
      那天放学后,我又去了医院。
      雨水把整座城市洗成灰色。住院部大楼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灯,有的没有。
      亮灯的那些窗户里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但没有一扇窗户后面是他了。
      我上到七楼,走廊里的灯白惨惨地照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以往每一天一样浓。
      我走到那间病房门口,门关着,推开门,里面很干净,比他在的时候还干净。
      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擦过了,没有牛奶盒,没有便签纸,没有那本翻到起毛边的《西西弗神话》。
      柜面上也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房间里住过,窗户关着,窗帘拉到了一边。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三十三楼。地面很小,人和车像蚂蚁,树冠挤在一起,被雨淋成深绿色。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清。我不知道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太累了,累到睁不开眼睛。
      我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来。
      床单是新的,没有他的体温,没有他的气味,我把笔记本和瓶子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字迹很熟悉,清秀工整,一笔一画。
      “我叫余徵,余音绕梁的余,徵羽的徵。今天高一开学,我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我合上笔记本,不敢往下看了。
      就这样抱着那只瓶子,坐在他睡过的床边,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
      我没哭,只是坐在那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满脑子像在说:你不在了,你不在了,你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叠星星的,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看到星星,都会想起他,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他。
      每次经过医院的楼下,都会不自觉地抬头,每次走进病房,都会习惯性地看向靠窗的那个床位,每次看到便签纸,都会想背面有没有字,每次有人叫“余徵”,不会有人叫了。
      不会有人叫了。
      三亚还没去,愿望还没实现,他却先走一步了。
      余徵这个人太恐怖了,那年生日就已经埋下了引线,他知道,如果是他的愿望,我就不忍心去死了。
      我走出医院,雨还在下,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个晴天,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只是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太阳,都要帮他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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