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昭阙》小红烧鸦毛

32、第三十二章 内外合围（六） 内外合围（

　　丑时四刻。
　　大营金帐内。
　　大可汗双眼紧闭，胸膛停止了微弱的起伏，终究拖无可拖撒手人寰，魂归长生天。
　　帐内一片哀鸣，一众女眷先后扑上前去，哭得撕心裂肺。菱枫更是悲痛欲绝，整个人伏在父汗肩头，泪水浸透了她的衣襟。大可敦捂住胸口，身形摇晃，神情哀恸，伤心得几欲晕厥。
　　“父汗！”小可汗单膝跪在病榻旁，望着逝去的父汗，眉宇凝结着浓烈的哀伤，虎目含泪。
　　过了半晌，帐内女眷们此起彼伏的哭声渐渐低落，只余零星啜泣萦绕耳畔。待小可汗敛去眼中悲痛，渐渐平复情绪，才抬眸与泪眼婆娑的大可敦对视一眼。他正欲起身走出金帐，传唤心腹亲信料理后事，接掌大权，主持后续登位大典。
　　忽地，他敏锐的耳朵一动。
　　帐外，震耳欲聋的萨满摇铃声与凄厉的诵经声之中，竟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细碎冷冽的铁器相击脆响，与断断续续变了调的垂死呜咽。
　　“全给我收声！”
　　小可汗心头一沉，皱紧粗眉，厉声暴喝，竭力摒除周遭杂音，以便凝神细听帐外动静。
　　“怎么了？出了何事？”大可敦满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儿子，见他神色不对，也蹙起眉头，神情凝重起来。
　　帐内女眷被他阴鸷的眼神和满身的凛冽戾气慑住，慌忙地捂住嘴，暗逼自己收敛情绪，强行压下悲哭，唯恐自己惹即将登位的新可汗厌弃。
　　金帐之内，寂静得能听见烛火的爆裂声，跳跃的火苗照得众人脸色晦暗不定。
　　周遭一静，外头的声响变得越发清晰入耳了。
　　金戈碰撞的铿锵之响，箭矢破空的呼啸之音，厮杀的惨叫之声，连绵不绝地自层层叠叠的厚重毡帐穿透而来。
　　帐内耳目灵敏的女眷一下全变了脸色，人人心中皆是惊疑，莫名的惊惧萦绕心头，陡然不安起来。
　　大可敦布满褶皱的脸庞聚起怒意，目光沉沉，威压尽显。
　　唯有依旧蹲守在榻边的菱枫，始终一动不动，静静守着父汗冰冷的遗体，仿若未闻。一双蓝眸蓄满清泪，轻轻低垂，出神地看着父汗已然失温的冰凉手指，屏息以待。
　　小可汗顷刻洞悉局势，暗道大事不好，立知有人借大可汗薨逝之机，起兵哗变。但他强压翻涌的心绪，面上仍故作镇定。
　　今日诸部进来之人均是缴械入营，生事之人至多搜罗些营中零散铁器作乱，数量断不会多到哪儿去，绝对成不了气候。
　　他驻扎在金帐外的三千亲卫，再加上阿尔胡力塔海麾下的数百精锐，个个是草原上身经百战的勇士，足以应对一切突发状况，平定乱局，碾碎任何异动。
　　心念既定，小可汗果断抽出腰间弯刀，刚要大步走向帐帘，走到一半，脚步生生顿住。
　　帐外传来他熟悉至极的利刃入肉时的声响，和令人牙酸的沉闷倒地声。
　　本欲亲自上前掀帘探查的他，心头没来由地狠狠一突。
　　越逢危局，越该谨小慎微。
　　他眼角余光扫过帐内诸位女眷，最后落到角落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
　　那是拔延部族长前年敬献来的美姬，名唤胡尔黛，年方十八，生得明艳娇魅，身姿窈窕曼妙，最擅歌舞。父汗见她第一眼便喜欢得紧，近两年受尽恩宠，深得偏爱，恃宠而骄，连母可敦的脸色也不顾。她仗着父汗宠爱，平日里在大营内行事向来嚣张跋扈，纵使他的母可敦当面训斥她，她也毫不畏惧，屡屡出言顶撞。
　　此刻，这位风光一时的侧可敦，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金帐角落，美目含泪，神色惶恐柔弱，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哪还有往日气焰娇纵之姿。
　　一丝阴冷寒芒自小可汗眼中一闪而过，
　　他收回迈向前的脚步，抬手用刀背狠狠拍了拍她的肩膀，厉声呵斥：“胡尔黛侧可敦，本汗命你掀开帐帘，看看外头什么情形。”
　　胡尔黛全身一震，吓得花容失色，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惊恐地连连摇头：“小……小可汗……妾身不敢……我不去！”
　　“去！本汗命你即刻去！”小可汗右手扬起刀直指她，低吼一声，“莫非，要本汗拿刀抵着你的咽喉去不成？”
　　胡尔黛听罢，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看了看周围，所有女眷都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无人肯为她求情。平日里万般宠爱她的大可汗已然气绝，再无人能护她周全。
　　她咬着泛白的嘴唇，眼泪再度夺眶而出，踉踉跄跄走向帐帘，再不敢苦苦求饶。
　　她满脸泪水，跌撞着行至厚重的毡门前，全身抖如筛糠，颤巍巍地伸出苍白无力的手指，哆嗦着朝帐帘探去，想去揭开它。
　　帐内所有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目不转睛地瞪着她的背影。
　　就在胡尔黛的指尖堪堪触碰到那厚重毡布的一瞬，一道快过惊雷的凛冽银光闪过。
　　伴随一声裂帛般的刺耳爆响，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际，厚重的帐帘竟被帐外之人抢先破开，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破帘而入的刀锋凌厉迅猛，丝毫没有停滞。胡尔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瞬间斩首，脖颈间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娇弱的身躯软软倒下，温热的鲜血喷溅在金帐的毡毯上，浸染开来。
　　那张方才还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沾满猩红血渍，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帐内哀哭的女眷们被胡尔黛顷刻间身首异处的巨变吓得惊呼连连，彼此抱团相拥，个个眼神惶恐地看着瘫软倒地的无头尸身。
　　大可敦望着地上胡尔黛死不瞑目的头颅，惊惧的眼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明知生死关头不合时宜，心中却仍有一丝难隐的快意。
　　这个曾仗着大可汗恩宠，在她面前屡屡耀武扬威、百般挑衅的贱婢，终于死了。如今殒命当场，也算咎由自取。
　　菱枫仍蹲在原地，胡尔黛的首级恰好滚落停在她脚边，血水汩汩流淌，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没有叫没有躲，只是不忍再看，闭上那双蓝色的眼眸，深深吸了口气。
　　残破帐门轰然大开，帐外浓郁杀戮的血腥气息，汹涌地倒灌进入帐，萦绕众人鼻尖。
　　断裂的毡布之外，火光飘忽摇曳，拼杀嘶吼、铁器交击、砍杀惨叫交织在一起，俨然一副人间炼狱之景。
　　蒙面的策悠一身血污，一双碧眸如狼般冷冽狠厉，手中弯刀不停地滴落猩红血珠。
　　他脚踏一地亲卫残肢，一步步缓缓走入，宛若地狱而来的修罗。
　　他甚至没有看胡尔黛的尸体一眼，滔天狠戾的目光直直锁定帐内惊愕失神的小可汗。
　　小可汗见到来人，瞳孔骤缩，犹如撞见鬼魅一般难以置信。
　　纵使隔着被血染红的黑布，他一眼便认出那双标志性的嗜血碧眸。
　　小可汗目眦欲裂，怒发冲冠，连声音都劈了叉，惊异地失声厉喝：
　　“策悠——！怎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