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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内外合围(五) 内外合围 ...

  •   丑时四刻。
      速也是小可汗亲卫之中,最为忠心耿耿的部下之一。
      夜巡的皮靴踏过冻硬的草泥地,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他领着十人巡防小队,在大营的金帐附近来回游走,时刻留意周遭异常,不敢松懈,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今日一整天,他们一众亲卫几乎都在营地,循环往复的四处巡逻。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每隔两个时辰方能稍作短暂歇息。所有人脑海里紧绷的弦已然到了极限,身心俱疲。
      一行人巡至南侧祭祀篝火处时,速也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他伸手扶住身边的粗实木柱,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满是汗渍的脸,嗓音沙哑疲惫,嘶哑着示意身后的队友们:“原地暂且歇息,喘口气。”
      说罢,速也顺势解下腰间的皮囊,仰头灌了口马奶酒。酒气直冲上头,令他稍稍驱散了萦绕周身的困乏。他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却不曾停歇,始终警觉地打量着夜色笼罩下的营地。
      倏地,他的目光凝住了。
      他发觉离自己最近的那堆本该彻夜长明的祭祀篝火,火势竟比其他的矮上一小截,火苗在萧瑟的秋风里挣扎着飘摇起伏,却迟迟不见有奴隶前来添柴。
      放眼望去,别说专门添柴的奴隶,他在金帐附近愣是没找到一个奴隶的身影,柴火堆那边空空荡荡,就连原本随处可见的卑微仆役,也踪迹全无,不见半个人影。
      那些不听话的牲口,又趁人不注意躲懒去了?
      “那群不知规矩的该死贱奴。”
      速也心中愠怒,气得咬牙低声怒骂,朝奴隶们常待的方位望去。
      夜色沉沉,他发现即便借着篝火残余的火光,他也看不真切那条通往奴隶住处的营道。
      在深秋的寒气中,那条不起眼的窄道依旧漆黑、阴湿,仿佛他光是这么看着,就能闻到内里源源不断飘来的腐浊气息。
      盯着那条回回经过都嫌恶走开的营道,速也的鼻翼忍不住翕动几下,皱起粗眉,扭头朝队末扫去。
      他下颌一抬,将目光落在队末最后一名歪歪斜斜靠在木柱旁的男子身上。那是忽里,队里地位最低、出身最卑微的小兵。
      他神情不耐,抬手朝那条漆黑阴冷的营道一指,厌恶地啐了一口,呵斥道:“忽里!你给我滚去把那群偷懒懈怠的奴隶全揪过来添柴!它们要再敢怠惰躲懒,全扔去荒野,投喂狼神!”
      被点到名的忽里默了一默,缓缓抬起头来,见队里其他同僚也都转过头来,眼神或冷漠疏离、或戏谑轻佻的无声望着他。
      他身形一僵,低下头去,心中满是愤懑,最终还是不敢违抗半分,默默咽下半口闷气,不情不愿地迈开步伐,朝那条漆黑的、散发着难闻腐味的营道快步跑去。
      待绕过两顶毡帐,离开了身后队友的视线,忽里立刻停下小跑,嘴里边骂骂咧咧,边抬腿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营道。
      他不甘地咒骂着所有能咒骂的人,怨怒从牙缝中挤出:“……狗养的,又是我,又是我,次次都是我!速也那条狗娘养的鬣狗,仗着身份欺压我,眼里就只看得见我最好使唤!”
      忽里的家在部落里普普通通,日子过得窘迫不宽裕,只够堪堪过得下去,三餐尚且难以温饱,饥一顿饱一顿。他好不容易攒了笔钱,掏空自己半生积蓄,费尽周折才买通小可汗的管事,给自己谋了个亲卫的差事,在人前扯起一张虎皮。本以为进了亲卫队就能翻身崛起,摆脱底层命运。可谁知他在贵族出身的侍卫眼里,不过是另一种会喘气的奴隶,自己依旧低人一等。什么脏活累活,最后全落到他头上。他心里纵有委屈怨怼,再是忿忿不平,人前也不敢表露分毫。
      “等着看吧……”忽里深呼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地一步步走入寂静无人的阴湿泥道。
      他心里兀自暗想,等小可汗顺利登上汗位,自己定要极力讨好逢迎,竭尽所能地办好差事,立下功劳,博他个出人头地。到时候功成名就,看谁还敢对他指手画脚,指着他鼻子吆五喝六,干这干那的。
      忽里边不停地往营道内走,边心里美美地盘算着往后美好的前程,思绪翻飞间,他不由得心神飘荡,脚下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夜晚的秋风掠过,空气中渗入一缕与腐臭截然不同的腥气,浓烈得令他鼻子一抽。
      他眉头紧锁,下意识顿住脚步,眯起双眼向前望去。
      前方漆黑的窄道深处,寂静的虚空中悄无声息地浮起四团幽绿跳动的鬼火。
      那是……狼?
      忽里刹那屏息,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头皮“轰”地瞬间发麻,脸色煞白,浑身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大营重地守备森严,怎么会有狼群出没?!
      不对!狼眼……怎会足足与人齐高?
      这是……
      忽里神情慌张惊惧,双目圆睁,瞪得宛如铜铃,眼球几乎要凸出眶外。
      还没等他那因迷烟而变得混沌迟疑的大脑反应过来,那幽绿跳动的“鬼火”已飞速来到他近前。
      忽里瞳孔剧烈收缩,张大嘴正要高声呼救……然而,喉间却能未挤出半个声半个字。
      没等那声呼救冲破喉咙,所有一切便全停了,连呼啸的秋风似乎也静止了。
      下一秒,他的视线不受控地急速下坠,自上而下,跌落在地。
      天旋地转间,忽里最后看到的是自己倒在血泊中的残躯,正往外喷涌着滚烫的赤血。
      “那是我?”
      直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犹自在想。
      他的所有野心,人生的期许,皆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南侧篝火旁。
      速也一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马奶酒,一面与身后弟兄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打趣。
      亲卫小队里,年纪最小的贵族侍卫库南接连打了几个大哈欠,人明显困得不行,疲惫难掩。他是阿史德部大萨满的幼子,队友都不敢怠慢他,甚至会有意讨好他,至多相处交谈时偶尔善意的调笑几句。
      库南身边的同伴递给他装着烈酒的酒袋,想让他喝了提提神。
      他伸手去接,指关节似乎不听使唤,一软没拿稳,酒袋“啪嗒”一声掉在草地上,烈酒顿时洒了一地。
      “还得练啊库南阿弟!拿个酒袋都没拿稳,以后面对女人解不开裤腰带可怎么办?”对面年长的侍卫哄笑道,登时惹来一阵嬉笑喧闹。
      速也喝完囊中最后一滴马奶酒,抹了一把嘴,随手捏了捏瘪掉的皮制酒囊。
      众人强忍夜深带来的困意,睁着困顿的眼睛整装待毕。可忽里已去太久,左等右等,仍迟迟不归,不见他带添柴的奴隶回来。
      等了许久依旧没有音讯,速也心头火起,气得破口大骂起来:“养不熟的贱种!去了这么久还没把贱奴领回来,定然又是躲哪儿偷懒去了,没用的废物!”
      他刚要转头挑两名身后的队友,遣他们去寻忽里下落,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名立于中央祭祀篝火正对面,神情肃穆庄严的大萨满,枯瘦的身躯像一棵断裂的朽木,毫无征兆的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沉沉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
      速也先是一愣,当即警觉厉喝。
      话音未落,身后的队友接连惊呼起来,纷纷高举手臂,有人指向金帐西侧,有人指向金帐东侧,对他惊愕大喊,语气慌乱惶恐:“队长,快看那边!”
      速也猛地转头望去,全身的血刹那冰凉,瞳孔骤然紧缩。
      金帐西面,那些本强撑着立在原地侍疾的朝臣与贵族子弟,大多接二连三地全身发软,晕倒在地。
      金帐东面,那些低着头、为大可汗诵经的阏氏们端坐于毡毯之上,像是陷入一场集体梦魇,一个个双目紧闭,已悄然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更让速也胆寒的是离她们不远处,大部分驻守待命的精锐亲卫们。
      平日里骁勇善战的他们,正奋力睁着困倦的双眼,手中的长枪刀刃纷纷脱手坠落在地。往日里如凶悍猎狼般的勇士,此刻一个个如同待宰的羊羔,全身酸软无力。
      有些人摇摇欲坠,身形踉跄,站都站不稳;有些人惊慌失措,东倒西歪;有些人早已瘫软得像一滩烂泥,爬不起来;有些人则拼命抱住插在草地里的长枪,借着枪杆勉力支撑身体,颤颤巍巍,如风中残烛。
      一时间,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沉闷倒地声,大营内哀嚎四起。
      大营中央和北侧篝火旁的萨满已然倒下,余下的几名萨满却对整个大营的诡异惨状熟视无睹,依旧尽忠尽责地舞动身姿。她们将手中的两只摇铃疯狂摇动,铃声震天动地,诵经声前所未有地高亢起来,凄厉得不似活人,浑然不似祭天的祈福,反似阴曹地府前来索命的催命梵音,阴森慑人。
      “鬼火……有鬼火!”
      身后队友神情恐慌,惊叫声划破夜空。
      先前忽里步入的幽深营道深处,几团幽绿的寒芒迅速逼近。
      它们由远及近地飘浮过来,乍看之下,恍如草原深处骤然睁开的狼瞳。
      面覆浸过醋汁湿帕的铁勒死士如鬼魅般纵身掠出,他们的身影在篝火浓烈的烟雾中若隐若现。
      蒙面的策悠一马当先,手持锋利弯刀,在清辉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
      他率领身后一众身形矫健、醋帕蒙面、手持兵刃、假扮奴隶的铁勒死士,直奔大营东侧的守卫驻地,目标明确地向那群四肢麻木无防备、毫无抵抗之力的亲卫迅猛袭去。
      速也双目赤红暴怒,霎时间回过神来,立刻拔出腰间长刀,想要怒吼警示。
      可当他往后迈步的瞬间,双腿不由地一弯,竟不知是何时绵软无力。
      “敌——袭——!”
      “速速——御敌——!”
      他大张着嘴,正欲开口大喊,却发觉自己的舌头在这一刻僵直发大,喉咙如同被一团软物堵住,塞满整个口腔,气息阻滞。
      原该是惊天动地的吼叫,现下用尽气力从唇齿间拼尽全力的喊声含糊破碎,竟全然变了调,连他自己听了心头都绝望悲凉。
      前一刻还铃锣齐鸣、祭祀祈福的大营,后一刻决堤成了险恶的刀山血海。
      四面八方的厮杀声络绎不绝,速也和他的小队深陷铁勒死士的包围,一下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苦战。
      速也咬碎了后槽牙,凭借自身的顽强意志苦苦支撑,使劲用蛮力挥舞手中大刀,奋力拼死迎战。
      一招一式艰难抵挡,每一刀都侥幸避过,每一招都堪堪迎击。
      眼见队里朝夕相处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在浴血奋战中倒下,他已看不明眼前人的面容,眼中只余重叠的刺目赤红。
      速也狂吼一声,双臂高举,使出全身最后的力气,大喝着挥出最后一刀,狠狠劈中面前蒙面死士的肩甲。
      可不等他将胸中浊气呼出,身后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人影在他身后径直冲来,一道凌厉寒光自他背后袭来,锐利锋芒。
      银光一闪,突袭而至,刀起刀落,白进红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雪亮的匕首精准贯穿他的后心,刀尖自胸膛前透出寸许,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下来。
      速也踉跄前倾,艰难地回过头来,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一张略微熟悉的脸孔。
      “是那名近日调来大营的低贱奴隶!
      叫塔什么来着……?”
      速也瞳孔猛地一缩,喉间不断涌出咕哝的血沫,身体因惯性向前跌去,整个人重重砸倒在地,在自己流出的鲜血中四肢不自觉地剧烈抽搐,宛如上岸濒死的游鱼,片刻之后,又渐渐归于沉寂。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速也望向那条幽深漆黑的狭窄营道,心头竟掠过一个意想不到的念头:
      “怪不得……忽里回不来。”
      “是我,错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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