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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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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晚回来后,楼千觞突然就变得更自在放松了,颇有少年时的意气。
金问明也不清楚借出去的瑞鸟带人去了什么地方玩,耍了什么威风。他只知道,楼千觞在那之后的半个月里,时时去弟子居“指导”剑术,整日混在刚收的还一副天真单纯的弟子里。
然后成功把他宗门的宝贝弟子全都带歪了!
他好不容易有空漫步在山头里,巡查领地一样四处晃荡,寻思遇见几位弟子简单指点勉励一番,然后收获崇拜的“我好幸运”星星目光,飘飘然背手离去。
毕竟他这个宗主平日很忙碌,寻常弟子是没法经常见到的。
结果,金问明不经意漫步到万剑石台,深坑下用剑刻满繁复阵纹的巨大石台上,全宗各阶弟子和山里的野猴似的,花花绿绿扎成一个又一个圆圈,圈中心有人切磋有人耍剑。
一阵阵欢呼声接二连三传出坑内,除了热闹再无二字可以形容眼前场景。
金问明被刺痛了双眼,掩面捂脸,站在坑边深深疑惑,他怎么之前没发觉宗服颜色太花哨了呢?
整个扬青宗端庄持重、冷静疏离的弟子都被楼千觞这颗老鼠屎毁了!
被全宗弟子新颖的练剑方式深深震撼到无法置信的金问明,毅然抛下石台混乱,直直奔向澹如此居所。
他要找楼千觞要个说法!
凭什么这么霍霍他的好苗子?
人到湖前,楼千觞正懒懒躺在摇椅上,半着阖眼,被灿烂阳光包围,手边放个鱼竿,鱼线还未扔出去。
耳朵捕捉到金问明气势汹汹踩地的声音,楼千觞也没反应,直到讨说法的人近在眼前,快戳到她鼻尖上怒斥,她才眯眯眼睁开。
“怎么了?”嗓音又轻又哑。
金问明梗着脖子,质问的勇气已经消失一半,“我门下的弟子已经被你教坏了。”
楼千觞反问:“哪坏了,变懒惰了还是实力倒退啊?”
金问明不满,但是无话可说。
楼千觞不以为然,“不过是活泼一点,没什么大不了。要我说你们先前培养的才不好,十几岁的少年整日拘着,释放天性的机会都没有。”
金问明已经歇气了,他干脆躺到另一张躺椅上,腿一蹬,把楼千觞手边鱼竿的鱼线蹬飞进湖里。
一落水,“啪”地溅出水花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楼千觞瞥了他一眼。
金问明心虚不吭声。
“你和崇长老都不是严厉的人,怎么弟子养得不像亲的一样?”
楼千觞早就好奇这个问题了。
金问明:“那能怎么着?我和崇长老不怎么管培养弟子的细致事务,大方向给一个道德良好,实力超群的目标就好了,剩下的都是澹如此负责啊。”
楼千觞摇摇头,“剥削。”
金问明“嘁”她,他和崇长老平日也很忙的好不好,澹如此只是多干了那么一点点,他保证,只有一点点。
他满脸无辜,“都说学生像老师,澹如此成天看着他们,和他们接触。指不定他们就觉得修真界的大能都是和老师一样端庄严肃,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谁让澹如此只对你展示丰富表情和没退化的语言能力。”
楼千觞一摊手,“那真好,我这算是给他们掰回正道了,你该感谢我才是。”
金问明大胆拐她一胳膊肘,得到一个飞踹。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扬青宗内欣欣向荣,一派和谐。
通宵处理完积压琐事的副宗主,想起整日悠闲浪荡,没事打打猎(后山他放养的山鸡野兔),有空下下山(他借出去的瑞鸟),闲了聚聚餐(崇长老下厨,他养的家禽,他种的蔬菜)的昔日同窗,心里又不平衡了。
金问明最后确认完请帖事宜,撸一把怀里睡得四脚朝天的音音兽,一大早便直奔澹如此的居所扰人清梦。
既然把他的弟子天性释放了,那么后续也应该负责到底!
金问明理直气壮,挺起腰杆,雄赳赳迈着外八步“扣扣”敲敲窗。
“你醒了没,楼千觞?”金问明小声小气。
窗户里没有任何动静。
金问明也不泄气,继续食指中指弯曲,往窗户木框上敲几下。
“起床没啊,楼千觞——”
“都一大早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屋里没动静,反倒是他怀里的音音兽忽然翻了个身继续震天响打呼噜,睡得更香了。
金问明敲窗的手指收回去,愤愤薅了一撮音音兽的脖子绒毛,叫你睡叫你睡,和屋里的一个德行。
音音兽没法werwer叫唤,喊人起床的活只好落到金问明自个头上。
叫魂的声音不停。
“起床起床起床起床——”
“楼千觞,起床!”
“啪”,窗户朝外重重一推,完美撞到金问明贴上去的侧脸,狠狠给他高挺鼻梁来了重击。
楼千觞满脸烦躁,紧皱眉头,瞧着金问明双手捂鼻子弯腰蹦哒的模样冷笑,“现在起了。”
“你最好有事,”楼千觞撂下一句警告,转身披了件外衫走出屋门。
金问明还在紧闭双眼原地僵尸跳,大声呼痛,“我的鼻梁要断了。”
修真人士哪有那么娇气,楼千觞双手抱臂,往窗户那一靠,虚假关心道:“断了没,断了我给你接上。”
金问明瞬间停下浮夸动作,站得笔直,嘿嘿笑。
笑话,要是真让楼千觞给他接鼻骨,他不得痛到见祖宗。
一阵闹腾,从睡梦里被人活活骚扰醒的不满也被闹没了,楼千觞彻底醒了神,揉揉太阳穴直接道:“说事。”
金问明端正姿态,一把给音音兽扔到旁边,义正言辞指责她,简直痛心十足,“你从琼山出来,难道是在外游乐放松的吗?你怎么能如此无所事事,没有目标?”
“我们现在就是修真界的顶梁柱啊,我们不做些什么还能等着谁来做?”
楼千觞没理某个喇叭,她往地上瞥了一眼,四脚朝天躺地上的音音兽换个姿势没打呼噜了,但显然还沉浸在美梦里。
耳边的唠叨还在继续,金问明越说越上头,好像真是为好友虚度岁月、浪费光阴的堕落状态怒其不争。
终于,金问明口干舌燥,说到最后一句:“尤其是我都不想说你天天偷鸡没事瞎霍霍我宗弟子,简直不可饶恕。”
楼千觞低头“诚心悔改”的姿态终于变了,视线从音音兽雪白柔滑的绒毛收回去,眼神似笑非笑,调侃道:“根本目的终于要说出来了吧?”
金问明脸红都不带红的,梗着脖子喊:“你在扬青宗当个挂名长老吧,职责就是没事教教学生,守好宗规。”
楼千觞抱起音音兽,拍拍它身上的灰,“这段时间你没少羡慕我悠闲自在吧?”
“还为我考虑扯了这么一大堆,我批了。”
她走到金问明跟前拍拍同情他的肩,“总坐椅子上处理公务的人就是可怜啊,被修真界毒打的说话都拐弯抹角了。”
楼千觞乐得回屋里,徒留金问明还站在原地。
半晌,他才在心里嗤之以鼻。
说的什么屁话,我们能坐着处理公务不知道有多幸福,她一个无业游民哪懂得这些。
再说,他那是羡慕吗,他只是作为副宗主,充分为宗门利益考虑而已。
她修为这么高深,身份这么牛逼,天天在自个宗门躺着,出点烤鸡伙食费,难道不是应该的?
金问明说服了自己,也懒得在乎又被抱走的兽宠了,谁缺这一个,他乐颠颠去找澹如此,分享这个好消息。
于是澹如此在夜晚,要等待的时间变长了一些。
按崇长老和金问明把一些些小小少少工作共同转交给澹如此的默契来看,澹如此大概是很忙碌的,大大小小事情虽然不用亲自安排,但也是要过问的。
可她仍然,从楼千觞住在她的居所后,每天傍晚都准时候在竹林外,或者碧湖前,静静地等人回来。
这一天也是,月明星稀,比往常稍早一点,楼千觞踩着长长月光出现在她视线内。
澹如此碎冰一般的眸子倒映着她的模样,身形纤瘦,玉骨亭亭,如碧湖边的青竹。
腰间悬了只玉笛,细细长长,随楼千觞行走时轻轻晃晃。
楼千觞也望见澹如此,秀美面庞粲然绽放出一抹笑,抬起手臂挥了挥手,带出一阵叮当响,分明是腕上挂着的一圈粉玉晶镯捣乱。
“今晚好像早了点?”
澹如此向前迈了几步,从竹林下的暗处走到石子路上,暴露在月下。
拢在她肩上的迷月灰外袍便自然接过一捧清辉,浅浅覆了一层霜。
楼千觞见她脸上总带笑,逗弄的、打趣的、高兴的,总之各种各样的笑容,澹如此比旁人见过的都多。
“我给他们布置了自我反思作业,然后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楼千觞牵过澹如此的手,挨到肩膀上半靠着边走边抱怨。
“金问明真够没意思的,按道理就应该今天给我放假,他还老讲堂瞎转悠,就为了逮我。”
澹如此眉眼柔和,神情放松,“那你被逮到了?”
楼千觞得意洋洋哼哼:“当然没有!浮岛时只有他逃课就老被发现,我就从来没被逮到过。他哪里有那么大的本领抓到我?”
澹如此赞同:“他是笨了点。”
不过,澹如此眼神问她:“你真的没被发现过吗?”
楼千觞不高兴被戳破,顿时手心拍到澹如此手背上,“啪啪”好几声,还要言语谴责,“哎呀哎呀我知道老师都知道我偷偷跑出去玩了嘛,但是他们从来不明面上说出来,就当是没发现我啊。”
“反正我师父天天纵容我,他们都认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子不教父之过,从来不苛责我嘛。”
两人行至碧湖,远远能嗅到流苏树浅淡的清香,一丝一缕,好像缠绕在两人之间。
流苏树种在屋外,离碧湖有点远。
先前楼千觞布置这一片空荡地方时,把澹如此准备的乱七八糟东西放了个遍,最后严肃宣布:没绿化,少棵树。
澹如此只好在宗门里挑挑拣拣,仰着头在各个山头乱转。
那段时间宗内低阶弟子总能在各个地方看见澹长老的身影,魂都要吓飞了,结结巴巴问好:“澹、澹、澹长老好!”
即使他们知道长老看似冰冷没人情,实则温和也不好说话。
扬青宗所有山头都跑遍了,最后在长山大殿外并不隐蔽的大角落里,澹如此给楼千觞发完传音时,一抬头恰好注意到了这棵流苏树。
不像别的不稳重树直往天上窜,它生机勃勃弓着身,生长得茂盛,枝叶上如覆霜盖雪,花瓣像蓬松的云团。
在金问明吱哇乱叫中,它在这里安家了。
澹如此递给楼千觞一把小铁铲,脱下沾了白色花瓣的外袍放到摇椅上,然后交叠裙摆蹲下去。
“一共两坛,你挖那边,我挖这边。”
她对着楼千觞亮晶晶溢出来期待的双眼分好工,开始细致地耐心地动手。
铲子粘上泥土,旁边的空地很快堆上一座小山丘样的湿泥土,坑内才露出一点包裹酒坛子的红布。
是两坛桃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