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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川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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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明黄道服的小师妹叫风细细,是扬青宗某位小长老的女儿,因着修为不高,身份特殊,加之性格又热情单纯,干脆被派来给副宗主干活,平日里招待些大人物。
金问明便让她带楼千觞在宗内到处转转,打发时间。
“道君道君,前面就是我们山头弟子练剑的空地了!”
风细细欢快地叽叽喳喳,“那片空地叫沉剑痕,是我们开宗老祖持剑切磋无意的一道剑气扫平巨石形成的。”
她边倒退走路,边抬手精准折了一枝花,双手奉上,眨巴大眼睛,“道君戴上这枝花吧,一定可漂亮了。”
楼千觞愣了一下,然后失笑接过粉花枝,簪在墨发间,“好了,你可以继续说了。”
风细细“嘻嘻”一声,捧着脸凑近一点,一对上楼千觞的视线就又退回去。
“后来我们第二任宗主认为这段往事实在有雅趣,很适合大肆宣扬一番,于是立了个石碑,用老祖的剑名——沉剑,搭个痕字,就算空地有名了。”
二人说着,已经到了沉剑痕后,单独一棵古树盘踞在侧旁,粗壮树根条条捅破石板路,长到地面上。
在一枝枝繁茂锯齿叶片遮掩下,楼千觞望见一群专注挥剑的脆生萝卜。
朴素灰袍翻飞,石地上身姿翻腾,木剑齐齐破空,招式转换间,发出凌厉“唰唰”声。
身旁小师妹这会突然安安静静没出声,估计是看入迷了,加之体贴留出空间,让她这个刚来的深不可测修士好好欣赏一番修真界大宗门的弟子风采。
楼千觞自觉猜得精准,于是认真盯着灰袍弟子的动作,从跃空出剑到旋身收剑,然后目光慢慢模糊,彻底放空。
剑练得确实不错,可谁见到自己幼时也大差不差练过的招式会萌生出欣赏心情啊?
简直是没有任何创新,楼千觞默默吐槽,开始礼貌发呆。
但发呆是得有灵感联系的,她开始在过去的记忆中搜寻,回想过去类似的场景。
好半天,楼千觞才从记忆深处抓住一道熟悉背影。
深夜浮岛,无极山上,月凉如水。
空气里湿湿润润,小楼千觞鼻尖耸动,嗅到一点泥土掺杂花瓣的气味。
身后湿土留下一行小脚印,小孩子半夜睡醒,迷迷糊糊喝口师父常备的温水就睡不着了。
她小心翼翼抱起垂地的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向最喜欢的老桃树下走去。
徐徐吹来一阵凉风,小楼千觞停下来等风走,然后慢吞吞抬起毛绒脑袋。
深蓝色夜幕之上七八个星子闪烁,大树杈子簌簌摇动,带出清晰的青黑边影。
又是一阵风声,她循声望去。
老桃树笼住一处晦暗,一人着月白长衫,持流光银剑,迎着清亮月光,翩翩舞剑。
漫天花瓣翻飞,身姿腾跃灵动如蝶,浅亮月光落下,雾蒙蒙的衣衫上便落下几圈光斑。
小楼千觞于是定在原地看师兄耍剑,乖巧抱着衣服等师兄舞完剑来抱。
腰间一翻身,银剑轻轻前撩,挑起几片粉瓣,就此收束。
宴月章娴熟舞了个剑花,然后收剑向她走来,显然早就发现这里有个半夜不睡觉的不乖小孩明目张胆偷看人舞剑。
宴月章走到小楼千觞跟前半蹲下,衣袍垂在地上,双手张开,用沾满桃花瓣香气的衣袖来抱她,小楼千觞往前一扑,便落进一阵桃花甜香里。
“睡不着吗?”
温温润润的声音响在头顶,小楼千觞舒舒服服窝在怀抱里,脑袋蹭了好几下,才幅度小小地点头。
叶片忽动。
“道君道君,”葱白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您接下来想去哪里,我带您继续逛逛呀。”
楼千觞回过神,风细细灿若朝阳的笑脸近在眼前,她一手捂住不断前移的笑脸推远,脚步悄悄后移,镇定退后一步。
“你们澹师姐的住处在哪里,带我去周围逛两圈吧。”
楼千觞寻思再随便走两个地点就可以礼貌疲惫回屋歇着了。
“好啊!”风细细恍若不觉被推开,她一拍手,兴高采烈转头就往左边扎去,“澹师姐前两日刚刚新布置一遍洞府周围,现在那一片,”
风细细转过来张开手臂给她比划,“一大片都是空地。”
楼千觞一头问号,“新布置了一遍,然后还都是空地,二者有什么因果联系吗?”
风细细煞有介事,认真解释,“本来洞府外面就是空地,但还不够空。澹师姐一布置,扩大空地范围,现在那简直是放眼方圆十里的空荡荡。”
聊完一通不知所云对澹如此住处的天,最后楼千觞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风细细就知道不能再说些废话了,努力扯回正道。
“澹师姐洞府就在竹林前面,楼道君请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子路往幽深竹林方向走去。
光线越来越晦暗,楼千觞用剑拨开倾斜的竹叶,腰间粉玉佩叮当摇晃,她突然没话找话,“你们副宗主是何时升任的?”
风细细一路话说的可谓口干舌燥,生怕招待不周这位身份一看就非同寻常且性子颇有些沉静的楼道君。
虽然她已经发现,这位道君不仅生的漂亮柔和,对人也比外面的贵客宽容。
现在副宗主亲自交代好好招待的道君终于有了感兴趣的话题,风细细可谓喜大普奔,也无心思考此等大事修真界竟然还有人不清楚的问题。
她张口就来,“十年前,宗内好像刚解决完一件什么事情,宗主就和各山长老商议副宗主就任仪式了,先升任副宗主逐渐熟悉宗门事务,增长经验。”
楼千觞了然点点头。
风细细:“那年特意找了个顶好日子,和宗门大典一起办的。三十日会宴不停,山上往来宾客不绝,山下凡人街更是连摆三月席面,与整个修真界同庆此等喜事。”
这么大场面,楼千觞摩挲手指咂摸,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宗主他亲儿子,就这么一个独苗,能不昭告天下嘛。
不等楼千觞回应,风细细接着叨叨,“而且副宗主升任那日,澹师姐和其他宗主弟子也都走马上任成为长老了,等到他们差不多熟悉了,宗主就闭关了。”
“当然,我们澹师姐是身份最高的那个长老啦,宗内大小事务都由她统筹。”
楼千觞在内心和风细细一同说出这句话。
谁叫澹如此是你们老宗主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亲传大弟子呢,天赋、心性、修炼,样样都能叫人夸到天上。
不然幼时怎么独她一个和他儿子一起入浮岛修习。
楼千觞心里腹诽,忍不住想起浮岛那会叶荇池最爱调侃金问明的话,“小金,我猜你爹肯定想让澹如此做他女儿,要不你赶紧抱人大腿,叫她姐姐吧。”
然后收获金问明胆大暴起的殴打,坚持数年乐此不疲。
两人聊的投入,不知不觉深入到竹林中心,面对幽深得一点不明亮环境,风细细只好尴尬给人解释,“这一片就是长得别出心裁哈,”他们不是故意带客人走破路的。
楼千觞正要浅笑表示理解,竹叶忽然簌簌摇晃,远方传来灵气波动。
她若有所感抬头。
空气似乎停滞,几个呼吸后,在他们几步远的上空猛然垂下一道气流,下方竹叶便“轰”地四散震开,哗啦啦扑向四周。
唯有她们不受飞叶灰尘侵袭,好像面前有一个无形的屏障。
隔着纷飞的竹叶,楼千觞望着那处空地,唇角不自觉上扬。
半空悠悠落下一人,鸦青道袍,银冠长衱,气质冷隽,如雪中最坚的冰。
她半阖眼落地,几缕黑发飘至长眉前,却不减损半分凌厉气势。
风细细嗓音颤啊颤,终于滚出来一句完整的问好,“见见见,见,过澹长老。”
澹如此抬眼看向她们,眉眼似乎缓和些许,轻轻点头算做给风细细的回应。
“你先回去吧,我和楼道君有事相商。”
风细细最后对两人行了礼,悄悄和楼千觞眨眨眼转头就镇定得撒腿跑了。
楼千觞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也不知笑谁。
既然是熟人,倒也不用拘束。
她索性双手抱臂,身体往后靠了靠,调侃道:“澹如此,你不会在宗门一直这么凶吧,刚对我多活泼的小师妹见你和老鼠见猫一样。”
澹如此走到她身前,青色衱带飘到身前,擦过楼千觞的粉玉佩,打着旋落下。
她认真给自己辩驳,很有端正自身形象的劲头,“他们只是见到我面上害怕,心里说不定是欣喜的。”
楼千觞长长“哦”一声,眼底含笑,依然是逗趣的样。
澹如此保险地补上一句,“我在扬青宗曾是大师姐,我名声很好的。”
楼千觞终于相信了,笑盈盈贴住她,手挽手牵着往原定的方向迈步。
“原来风细细是要带你来我的洞府吗?”
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楼千觞迅速扭头,澹如此眼里透着疑惑回望。
“你怎么知道?猜的?”
“竹林后只有我一人的洞府,平素无人前来。”
那不是太冷清了,楼千觞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下,她想起澹如此本来就喜欢清静。
幼时在浮岛便是这样,许多有意思事儿都得她叫上人再亲自扯过来才行。
虽然最后澹如此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口头教训就是关禁闭打扫后山处罚了。
真是太让人怜惜了,楼千觞忍不住挽得更紧,然后却将人推到前方,装作不高兴模样,“澹如此,你怎么不带路,竟然要我这个好朋友兼客人自己找路,真是太不周到太不礼貌了。”
“我就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不见,早就生分了!”
澹如此猝不及防前进两步,又隔了许多年被抱怨,难得顿了两秒,表情空白,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才神色如常,自然牵住楼千觞叉在腰上的手,习惯道:“我的错,我带你走。”
在澹如此面前,楼千觞的脾气就像极北之地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到处是坑,即使是假装的。
二人手牵手走出幽深竹林,一出来就面对大片大片的空荡荡草地。
澹如此抿唇,“金问明前些日子和我说你会过来,我就把洞府周围腾空许多,好由你随心布置。”
“你要是觉得累,我就把微缩的山水楼阁摆出来。”
楼千觞好奇,“能摆满吗?”
澹如此点头,“还可以挑,雪满京秘境里偶然进入器物模块,我拿了好多。”
雪满京秘境虽说名字带秘境二字,可与其他一进去是个花谷大峡谷,城池村子的秘境不一般。
它十年一开,须从极北之地进入。而每一位修士进去的位置和遇见东西都不同,有人说它像个有溯洄记忆功能的法器:有人说它是个聚宝盆,从药草到法衣,丹药到灵矿,无奇不有:当然也有人骂骂咧咧,说它不过是个情感体验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雪满京秘境会根据不同修士的道心、目的、甚至是经历,变幻出千奇百怪模样。
所以楼千觞对澹如此辛辛苦苦去了趟秘境,结果只拿回一兜微缩迷你建筑倒也不惊讶。
只是,雪满京到底是根据什么幻化模样的,怎么会给澹如此一个一心向道的冷美人变出建筑小玩具来?
楼千觞想想就忍不住笑,只好清清嗓子,装作是许久未见的欣喜,微笑问:“那你都带出什么了?”
澹如此一板一眼回答:“亭子、假山湖水、花树、高楼、勾栏、酒楼、草场、温泉庄子……”
楼千觞越听越不对,赶紧打断她,“等等等,后面那是什么东西?你把凡间集市给搬上来了?”
澹如此疑惑地看她一眼,反问:“你不是喜欢热闹吗?下山太累,你可以在我这里玩。”
楼千觞被她反问的一愣,她是喜欢热闹不错,可她喜欢的是有好多人气的热闹人间,不是自己玩东玩西折腾自己的热闹啊!
而且,她是修士啊喂,灵力手挥挥御剑一会的事,哪里能累到她啊?
但,好朋友这么贴心,这么上道,这么善解人意,她只能梗着脖子答,“对,我确实喜欢热闹,你真的很懂我。”
澹如此矜持昂起头,微微点下头,算是肯定她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