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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除了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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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必备的纸尿裤,金珉知还给自己的壳子罩上了副墨镜。
屁股刚挪上座,对门和他关系算融洽的同事疑惑地看了过来,又拧过头看向落地窗,接着又转回来。眉毛皱得很深,对他这幅不伦不类的打扮提出最真诚的质疑。
“珉知啊。”同事说,“今天不是阴天嘛。再说了,我们室内也照不到紫外线啊。”
金珉知把包放到工位旁,头也没抬:“青光眼。”
“哦……”
同事不知道信没信,墨镜视野受限,金珉知看不清他的表情。眼睛被蜜蜂蛰得太肿了,瞪到最大也只有就一条缝的长度,再加上墨镜视野受限,一时不知道是真切关心还是阴阳怪气。
“那你还真勤劳啊。”同事没有恶意的说,“这个情况是可以申请批假的吧。”毕竟他们公司政策制度在国内还是比较宽裕仁慈的,对待员工方面更是没得说。
“舍不得全勤呢哥。”金珉知盯着电脑,手滑了滑鼠标,平常的问他:“哥你的工作效率很高啊。”
“嗯?我也刚到不久呢……”同事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了,于是那窘迫又带了点羞恼,头总算抻直了,瓮声瓮气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金珉知没理他。
倒是离他们不远的,两位干练装束的一男一女凑拢脑袋,不算小声地当着金珉知的面嚼舌根。
“啊这逼崽子,和家里人吵架了吧。闹别扭哭鼻子了吧,还装什么青光眼。”
“还有被害妄想症吧。好意关心不领情就算了,话里话外说人家闲得慌呢。一副与世界为敌的人间清醒样。疯了吗?”
“哎呀,再说下去等会儿就用螺蛳粉万岁攻击你了。”
“哈哈—”
两人又叽叽喳喳地闹了会儿,直到被其他认真办公的同事嫌烦点名道姓骂两句后,才消停下去。
金珉知中午照常点的煲汤。餐盒子还没打开,突然感觉坐垫下一股热流涌出来了。他的身形僵了僵,缩紧了,气都不敢喘。
但那不是人为能控制的东西,即便屏气却也一股一股没停下来过,不用想,尿不湿肯定濡湿了大片。他暂时还没办法像个真正兜不住东西的婴儿一样不闻不问。
金珉知搁在桌面上的拳头攥了攥,两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藏在墨镜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往周围扫了眼。
零星的几个人都在沉浸式地吃自己的外卖,放着热播的剧集,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金珉知小幅度地舒了口气,一只手抓过桌面上的背包站了起来,然后像夹着尾巴的仓鼠那样,胆怯而谨慎地离开工位,朝着走廊尽头的厕所快速走去。
把沉坨的尿不湿掷进垃圾桶里,金珉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袋子打开,把抽纸取出来,一层层盖到尿不湿上。直到完全看不到。
金珉知又抽了几张纸,聚在一起,揩拭着额头脖颈密密麻麻的汗水。
厕所很安静。他一个人刻意隐忍的呼吸在密闭的环境里回响。这样的处境无可避免地让他回忆起了吊唁那天在厕所的经历。
很不安。那时是不知道正被掌控着,对未知的恐惧的不安。现在是明知道被掌控着,对未知的恐惧的不安。
这种不安感在窄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盖过他的呼吸,也盖过耳边距离很远的,飘渺的脚步声、交谈声。他现在就像一个被自动打气筒无限灌注膨胀起来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间,也许就在他不注意的某个瞬间,有限的球体最终承载不住无限的重量爆破得支离零碎。
那会是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声音。不仅会穿刺他们的耳膜,也会震慑他们的双眼。朝夕与共的,竟然是个下半身会流水的怪物。
惨无人道的研究所?被枪毙?还是……
处在关键锚点的气球爆破以后,主宰世界的神用一笔灵机结束掉他的作品。
一个会流水的男人、一个绝无仅有的奇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金珉知不敢去想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只剩祈祷。祈祷打气筒零件故障,祈祷气球破损漏气。祈祷神能网开一面。
金珉知前脚刚踏出厕所,后脚就看到在他工位上打转的男人笑盈盈地朝着他走过来了。
西装革履,低调随和,底层职员很少见到,通常是神态谦恭地站在社长身后的位置。
“珉知啊。”秘书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到他跟前,满目春风,“社长亲自嘱咐我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是好事情呢。”
他拍了拍金珉知的肩膀,欣慰道,“恭喜啊。”
“知道了。”金珉知点点头,把手里的包递给他,“那你帮我放回去吧。”
带薪休假的喜盛让秘书宽厚地没有去计较金珉知作为后辈的失态无理。
秘书看了眼金珉知墨镜下毫无血色的脸,接过他手里的包,笑着催促:“快去吧。”
社长办公室设在职工办公室的对角层,金珉知打开厚重的房门时,真皮椅上的中年男人明显等得不耐烦。双手紧扣前倾的姿势,西裤紧绷,昂贵的西服被肥腻的脂肪撑出几条褶皱,嘴角的弧肌牵起腮边的老人斑,一双绿豆眼藏在矮塌鼻梁架起的金丝眼镜后。
社长按耐不住先开口,“珉知啊,员工守则是没有仔细看过吗?”
“哦怎么。”金珉知面无表情,“有什么事。”
社长摸了摸油嘴,不怒反笑,“你可真有性格啊。我身边正缺少你这样的人才呢。”
“社长还是专门到肛肠科去看看吧。”金珉知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话毕,转身。
社长在身后漫不经心地道:“今天没穿宝宝裤呢。”
金珉知顿下脚步。
社长见状,势在必得地继续道:“你暂时就代替刘秘书照顾我的衣食起居吧,嗯?”
“珉知啊。”社长脚蹬着地面,椅子腿轱辘着发出不小的动静。
“你也不想这个秘密被公之于众吧。”
金珉知没说话。
“转过来,墨镜摘下来。让我看看你的脸。”社长馋涎地咽下口唾沫,命令。
金珉知摘下墨镜,转身。
变态社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细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报出个地名,末了补了句:“晚上再来。来的时候不用开灯,脱光了躺床上就行。”
“明晚成么。”金珉知重新戴上墨镜,“回去消个肿。”
社长迟疑。
金珉知笑了笑,继续说:“这幅鬼样别说社长了,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下咽。早晚都会到嘴的东西,自然是要在他烹饪地最合适的时机出锅,何必半生不熟急于一时呢。”
社长这才勉强点头,“也有道理。那珉知明晚到的时候把灯打开吧。”
出了公司。手机正好响起来。
金珉知解锁手机看了眼信息界面,手指敲动干脆利落地回了串数字。
对方回复很快。在他的那串数字下,紧接一个ok手势。
金珉知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朝着街对面提前做了预约的银行走去。
宁川县的雨接连下了三天。
雨声清脆,风声悠扬。蒙蒙的雾霭将整座县城笼罩着,能见度极低。路上行人零星,街道两排低饱和的矮房建筑矗立在风雨里,萧条冷清,一派死气。
孤寂的氛围忽然被一声自天而起的巨雷炸破,霹雳白光如凌厉长剑,刺破灰墨晕染的夜。
雨,下大了。
狂风骤卷飘零的落叶,一场躲在冷宵背后的危机,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滴——欢迎光临。”
醉醺醺的男人有些狼狈地冲进便利店,冲天的酒气将灯光都熏暗了几度,光滑白亮的地板随着他趔趄前行的身体留下一串湿漉乌污的水渍。
他两眼迷蒙地晃到用餐区那边,找到把椅子坐下,两手垫着脑袋磕向桌面,嘴边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滴——欢迎光临。”
提示音又响了,男人烦躁地用手捂住耳朵,皲裂的嘴唇来滚蠕动,发出一些不太好听的词汇。他的脑子像被一坨称压着,沉甸甸的,一刻不到的功夫,便陷进了难以抽离的梦乡。
完全地清醒过来,男人眼前一片炫目的白。他有些不太适应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要用手去遮挡时,才焕然惊觉自己的双手被什么东西给束缚住。坚硬的粗粝的,仿佛绳索般的质地。
心头猛地一跳,挣扎不过尔尔,男人快速低垂下头,躲过炽灯的照射,一片慢慢融化的光晕过后,眼前的场景变得明晰起来。
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把虫蚁啃噬的破木椅上,全身赤果,完全地动弹不得。左边大腿根开了一道狰狞的刀口。新鲜的血液争先从裂口中流出,少量血渍迸溅到身下的木椅上。
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不知是冻得麻木,还是被注射了什么针剂,嘴唇痉挛地颤抖着,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
心乱如麻,男人惶恐不安的目光在方寸的小房间里不断徘徊。随着他瞳孔的收缩,灯光反射到反射的影子逐渐拉长,一声很轻地笑声在他耳后响起,离得很近,被呼吸喷洒的皮肤汗毛根根直竖,麻木的躯体全然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了。
椅腿反复捱过地面,刺耳尖锐的剐蹭音如同死亡来临前的低鸣,“呃……”男人惊惧地从喉缝里挤出音节,眼泪直直地铺过崎岖的脸面,顺着序乱的轨迹,连同堵塞鼻孔的涕液一起,滑进翕开的唇缝里。
连求饶都做不到的。男人无助地看向地面上拉长的影子,不住地滚动着喉咙。
“你好像很害怕。”身后的人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男人“呃……呃……”的竭力回应着,泪水挤在朦胧的眼眶里快要堆积不下。
不过一瞬,他疯狂颤抖的眼皮生生地停住了。一道凛冽的寒光从瞳孔里反射而过,眼珠下滞,那把他最熟悉的,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正严丝合缝地在某处。刀口锋利,抵住的皮肤隐约渗出血丝。
心跳得仿佛要将整个胸膛炸开,然而除了徒劳地呜咽,一切枉然。
“前辈啊……大哥。”身后的人收起刀。
脚步声混合着心跳声在耳边回响,男人呜呜的声音突然很激动似的变大了。
他认出来了这个声音!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对峙,只不过原先匍匐在他身下求饶的,现如今反客为主当上霸王了!
他妈的!这个该死的!
怒火高歌着盖过一切。
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啪!”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落下。
男人牙关紧咬的脸侧歪向一旁。五根鲜红的指印瞬时显了出来,破口的嘴角高高肿起,渗出血丝。
呜咽声前所未有地加剧了,不甘的,愤怒的,屈辱的,悔恨的,和那缓然降至的炸裂疼痛杂糅在一起。
“看来是药效过了啊。”金珉知从容地迈步至男人身前,漫不经心的目光扫向男人因疼痛而抽搐的躯体。
男人偏着脸瞪视着他,泪水默去的熊火仿佛要将他当场燃烧成灰烬。
“哭得好丑啊。”金珉知舔了舔唇角,不遗余力地再次甩下一个响亮的巴掌。
男人的脸蓦地别向另一侧,脖颈爆凸的青筋像是秋雨夜里张牙舞爪的枯木。
他忽地转过脸,嘴唇翕动,却怔住了。
金珉知嗤笑了声,抬起一脚狠踹向男人的胸膛。
不堪重负的木椅咯吱咯吱地后仰着地,电光火石间,男人的头猛地砸向地面,痛苦的闷哼声像水滑过台檐。头晕目眩的白光闪烁着一阵接一阵,强烈的胶臭味环绕在鼻息两侧。
下一秒,趟水的雨鞋毫不留情地碾了上来。
脏水渗进五官,濒死的窒息使得男人浑身颤抖地呛咳起来。脸面一塌糊涂,呜咽着,哭嚎着,再也不见一点趾高气昂。有的,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和悚然。
金珉知高举起地上的尖刀,低眉看向瑟瑟发抖蜷缩成蜗壳的男人,嘴边挂笑,真心祝愿道:“下辈子争取做有利垃圾吧,前辈。”
手起刀落,像龙头崩裂似的血液喷溅了满脸。
金珉知的眼睑不自然地抽动着,混杂在血液里的泪,总算可以肆无忌惮。
小狗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回来的。彼时一身清爽休闲风的青年正在高尔夫球场。
小狗一身黑衣黑裤从远处走来,距离不算很远的地方,跟着自己的保镖。
青年放下球杆,朝肃穆的二人一个摆手,示意滚远点不要打扰和小狗的独处。
“哥。”金珉知握着果啤的手递过去,“口渴了吧。”
青年玩世不恭地笑笑,接过易拉罐,捻开拉环,仰头喝了口,“小狗被社会毒打一顿之后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我想请你和叔叔吃个饭。”金珉知开门见山地说。
青年看着他,又摸了摸空荡荡的无名指沟,笑容淡了点,“考虑考虑。”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金珉知抓住他的手,扣紧,然后连同着青年的指头一起,触碰上卫衣领口下的颈环,“我知道错了。”
青年一副意料之外的表情,笑了笑,又伸出指头勾了勾,白细的脖颈朝他的方向倾去,他在人耳边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耳鬓厮磨:“几点?”
金珉知闭了闭眼,“一个小时后。”
“行。”青年退开,瞧着那勒红的脖颈又笑了,“下次我给你买。”
金珉知顺从地道:“嗯。”
青年高举起球杆,“晚上来我房间的时候把妆卸了,丑死了。”
金珉知点点头。转身走了。
青年没再看他了,把握着力度,挥杆一击。
一条待宰的鱼而已,事出再反常,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下午五点。市中心高档餐厅某包房内。
落地窗的设计,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繁华景观。金珉知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指有节奏地拍打着桌面。
五点半。姗姗来迟的二人风尘仆仆赶到。分别在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
醒好的酒被服务员端上来,金珉知自觉起身,替代服务员余下的工作。
门很快被关上。酒瓶的木塞也重新被堵住。
金珉知维持着站立的姿势,先是郑重地朝二人鞠了个躬,表达谢意,随后又鞠了个躬,发自肺腑地诉说着自己的歉意。
主位的人闻风不动,指腹押着杯壁,视线可以说压根没有落到他身上过。
另外一端的人则是从头至尾地将目光直白地钉在他身上,一刻不挪,侵略性十足。
“我不是说让你别化妆?”青年打断金珉知的自叙,语气算不上好。
“晚上会卸掉的。”金珉知从善如流回。
主位上的人瞬时冷笑一声,威严的声线转向一脸轻佻的青年,“别玩太过火。”
青年笑着没回话。
金珉知举了举杯,“为表歉意,我先干为敬,您们随意。”
他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青年漫不经心地睨着他,杯嘴抵上唇,也抿了小口。
金珉知回一个笑。往自己杯子里续上第二杯时,主位上的人手中的酒杯晃了晃。
十分钟后。
金珉知拉开门。抬手将门口站守的服务生叫了过来。
服务生走过去,门缝里两个正坐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我父亲和哥哥正在谈私事,没经允许不准叨扰。”金珉知自然地从西服口袋里拿出钱包,掐出几张大额钱币,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受宠若惊,连声应:“好、好的。”
接过钱币。听得眼前英俊倜傥的人又好心地下一道嘱托:“我哥哥脾气不太好,以前发生过好几次服务员无意搅局被勒令赔了个底朝天的事件。”他无奈地叹口气,“天生跋扈性子,发起疯来喊打喊杀的……特别是喝了酒以后,啧,看谁都不顺眼的。”
服务员鹌鹑脑袋连忙退到几步之外,“我会注意的。”
金珉知跟着走过去,递了张名片,“要是八点还没出来的话,就打这个电话。我让司机来接人。”
“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