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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金珉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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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珉知在前台取完房卡。面带职业笑容的制服小哥从服务台后绕过来,走在他右前方的位置为他引路。
这是家隐蔽性做得极好的私人酒店,穷奢极欲的装潢发挥到极致。出入这里的除了身份高端的客人外,就是和金珉知一样的待拆的礼物。
进入梯厢,自觉落后一步的制服小哥识趣地充当隐形人角色,目不斜视地站在梯门右侧,只贴近电梯按钮前的位置,平直的衣角时不时滑蹭过梯壁——在他的后方,站着一对举止亲密的“恋人”。
是常见的秃顶腹便造型,身材矮小,昂贵的布料用在他身上是一块拖地的抹布。蜗居在他怀里的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心酸又努力地最大程度地鞠腰驼背,以维持一个小鸟依人的姿态。
电梯门开了。两人仓促着步子走出去,当着还没合闭的电梯、电梯里额外的两人面,深情地在玫红花纹的走廊深情拥吻了起来。
电梯上行。眨眼的功夫,随着梯厢小幅度地失重晃幅,新一轮提示音响彻。
冷静下来的电梯缓缓朝两旁开启,制服小哥半分不变的笑容弧度,颔下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微抬起一个弧度——标准地请便姿势。
金珉知对了眼手上的名片房号,走出电梯,穿过幽深静谧的长廊,朝着尽头靠近尾房的那侧房间走去。
刷开门,金珉知平静的脸一晃而过的怔然。一望无际的大平层,四面落地窗设计,华灯的夜景在房间里折射出无数个璀璨的光点,令人情迷又窒息的美。
他打开灯,褪去一身繁重的枷锁,进入到浴室。
镜子里的脸色前所未有仿佛回光返照似的润红,黏腻浓稠的气味被清香的沐浴露香氛代替,他耐心而又细致地用手心搓抹着全身,直至纯白的泡沫将陈旧的疮疤覆没。
喷头重新打开,水露洗去泡沫,皮肤的关节因为兴奋而难以抑制地晕出粉晕。赤脚走出湿泞光滑的地面,踏上柔软舒适的毛毯。
金珉知拿过挂架上的浴袍披上,坐到应有尽有的梳妆台前,照着记忆里自己的模样,一笔一画复刻。
手机提示音和房门的开锁声一前一后响起。在浑厚醉醺的背景音下,金珉知放下散粉盒,站起身,打开浴室的门。
肥腻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踱过来,略微放大的瞳孔在看见金珉知的脸里闪过一丝错愕。只是转瞬,情欲黏浓地盖过惊喜,嘟嘟嚷嚷着,不容置喙地伸出手,强势地揽过金珉知的腰,左脚绊右脚,迫切地将人带向几步之外的床榻。
身体压上来,扑鼻的酒气熏上来,铺天盖地的吻要砸下来时,一旁风平浪静的窗帘忽然地高高耸起,一个细瘦的黑影,先前完全地被窗帘遮蔽的人形,动如凛霜似的撺过来,如一阵呼啸的风,高举起手中泛着粼光的尖刀,既稳又准又狠地扎向金珉知的身侧,那个匍匐在他身上的罪恶源泉。
“滋啦——”
金珉知闭上眼,湿热的血液犹如火星子般的溅了满面。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汹涌的血液从脖颈脉搏处的尖刀,流水般下淌。瞪大着瞳孔,瞪大着嘴唇,腐朽的茎叶连根拔起,生命树悄无声息地泯灭了。
黑影从容的拔下刀,淡漠地瞥了眼床上双目紧闭,眼皮却发颤的人,片刻的犹豫后,迈着稳健从床榻退下。
转身之时,身后的人蓦然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
黑影并不打算理会这种无稽之谈,紧了紧脸边的口罩,打算离开。
“电梯里的是你吧。”金珉知推开压在身上那具腥臭的尸体,半坐起来,“左眼皮有道棱形的刀疤,右眼尾有颗黑痣。这太独特了。”
黑影身形晃了晃,攥着刀的手扣紧了,声音很冷:“本来想放你一马的。”
“发件人是我。”金珉知简略地说,“我骗了你。”
“什么?”黑影迅速转身过来,无可控地拔高音调。
“说给你脱身的办法是假的。”金珉知笑了笑,“你看到的账户里的钱,就是我的全部身家。这不能使你逃亡多久。”
黑影的眼皮绷紧了。
“航班号也是假的。”金珉知说,“孤注一掷的勇气盖过一切了呢……傻得有些天真啊。”
沥血的刀抵在脖颈,金珉知仿佛无知无闻,“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妹妹吧。”
“要是被别人知道他的哥哥是个杀人犯……童年该有多悲催啊。”
新鲜的血液和陈旧的血杂糅在一起,握着刀柄的手猛烈地抖动起来。
“如果母亲父亲在天有灵的话,会怪罪你的吧。鲁莽,无知,愚蠢。”金珉知无畏地笑了笑,“如果我不死,你是走不出这个房间的。”
金珉知看向他的脚套,又看向他的手套,讥诮着下了通牒:“别妄想甩锅给我,我可是有上帝庇护的人啊。”
“西八,神经病。”黑影无动于衷地收回刀,快步朝门口走去。
“又想做场胜败掺半的豪赌么?”金珉知直言不讳,“有你这种哥哥真是莫大的悲哀啊……你想让他进孤儿院大概率的被你手刃的这种变态收养么?”
黑影脚步停了。
“你可是无辜的受害者啊,做了伟大的事,却要就这么心惊胆战地活着?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金珉知给他指明路,“把刀给我。然后杀了我。”
“说什么多只是为了让我杀你?”黑影走回来,没有犹豫地把手里的武器丢到床上,“别想耍什么花招,我身上可不止一把刀。”
金珉知没说话。抓过刀柄,又拽过身边那条死尸的手,把刀团进手掌里。最后把刀取出掷回去,“别废话了。”
“你这傻逼怎么不自杀呢。”黑影捡起尖刀,视线在这个瘦弱的身影上下打量,找准能一击毙命减少痛苦的部位。
“都说了。我是上帝庇护的人。”金珉知淡定地躺下去,“速战速决。”
黑影皱紧眉来到他跟前,顾虑地说,“伪造自杀的话……遗书写好了么?遗产又怎么分配?有没有精神病历?”
“妈的别呱唧了啊。”金珉知不耐烦地吐出口气,“我死了绝对是好事你懂吗?顺着我这根藤警方能摸到不少瓜,蹲牢蹲到死的那种。亲笔遗书隔家放着呢,给你发信息的是国外注册的虚拟号,半小时后自动注销,警察查不到你头上的。”
“……”
“阿西。绝对百密无一疏。”金珉知浮躁地下强心剂,“傻逼。踌躇不决的时候你就该你想那可怜的妹妹啊。我骗你,我戏弄你,我本来就罪无可赦罪该万死啊……妈的多大人了还跟个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的要手把手——”
“话太多了。”黑影找准锚点,忍无可忍地劈了下去。
“……”
金珉知咽气的那刻,柜子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为二十时零零分。
——
细碎密匝的外星语在耳边飘浮,伴随着爽口利齿的清脆响动。让金珉知死也死不太安静。
在他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前,房门的碰撞、人声的喧嚣、警笛的环绕,虽然像团俏皮的云在耳边一晃而过,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so,现在是闹哪样?
金珉知波纹般浮动的潜意识里颓丧地涌上一个念头。
难道……又没死成?
……
自杀不行,他杀也不行?
……
眼睛……被秤砣压着的张不开。是麻醉后被抢救中吗?
……
西八。别救了,让我死。
……
百米高楼,悬崖峭壁,刀山火海……
等等我,马上到。
……
啊。西八。米亲no姆的儿。
“诶——二娃他婶,这瓜子儿哪儿买的,我吃着有奶油香味呢。”
一身质朴村夫打扮的,头上包着头巾的黑皮糙汉从狗血电视剧上收拢回视线,看向病房另一头同样和他磕着瓜子儿,吧唧嘴的中年女性。
“咋恁好吃。”说着,村夫的手又从隔在陪护床上敞着的塑料口袋里舀了一大把瓜子出来,揪一粒放嘴边磕开,“甜滋滋。”
妇女睨他一眼,翘起二郎腿,故作姿态地拍去真皮皮草上残留的瓜子壳儿,声调尖细:“二十五块钱一斤呢,悠着点吃啊,别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地吃出个胃胀气了……我可不赔。”
村夫表情难看了阵,随后泄气似的把手掌心里拢在一起的瓜子摔回塑料袋子里,“啧,谁要吃你这个了。全是添加剂,还不如俺们自己种的纯天然的葵花子儿。”
他摔的时候没个轻重,只小部分瓜子儿进了袋,其余稀稀拉拉的,袋面糊的有,地上掉的有,床缝里卡的也有。
见状,妇女高傲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不太好了,翘着的腿一磕地,咚一声,语调更尖更细了,““王二你这是神马意思?摔给谁看呢?”
“你管我摔给谁看呢。”王二不服气地站起来,手指一抻,粗粗莽莽地对着妇女评头论足,“傍了个大款以为自己好了不起……怎么的……你不是渠县出来的?”
“你个王八蛋说什么呢你?”妇女恼火地站起来,骂咧道:“心眼子小得跟特么针缝似的,之前嫌我老公没本事,说我后半辈子没搞头,现在看我老公事业做起来了我儿有出息了,又说上我傍大款了?有时间多擦擦你那哈喇子吧!”
王二瘪瘪嘴,“喔唷哦,前段时间和小三斗得你死我活的,现在又装幸福美满了?摆出一副傲样给谁看呢?看不起这边的人那你就滚啊。”
“狗日的王二,你看你有一点做哥哥的样子吗!”妇女激动得眼眶红了,湿润润的,“不帮忙不出头就算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我就是看不起你咋了!我说白了,今儿不是二娃出意外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们再有任何联系。”
王二也怒了,猩红眼,口无遮拦:“我特么需要你看得起吗王淑芬!当初就特么该听爸妈话给你五花大绑卖给村头那寡汉,不然我能没钱娶媳妇?我至于混成这样?”
王淑芬怔愣着,眼泪大把大把掉下来,精致的妆容瞬间跟花猫似的,她快速地吸动着鼻子,扬声骂道:“狗日的你不是人你!”
“你特么——”
“啊,西八。”
一声很微弱的,提不起任何力气的声音从病床上传了出来。
像盆二月冻天里的凉水似的,把刚才还争锋相对处在爆发状态里的两人瞬间浇了火,哑声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王二搓搓眼快步迈到病床那边。王淑芬则是哆嗦着手从手提包里摸出包纸,喘着哽咽的声,沿虚线三下五除二撕开,连抽几张覆上脸,紧了紧。
“二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了?”被刻意压低的浑厚男声从半掩的隔帘泌出来。
没听到回复。
王淑芬摘下面纸,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去,“我去叫医生。”
“不知好歹的癫女人。”王二低声咒骂了句,又关切地去看病床上眼睛半眯半阖、意识迷迷醒醒的身影,“医生很快就来了,不怕啊二娃。”
金珉知被叽里咕噜仿佛开了扩音器的外星语吵得头痛到快炸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痛,让他浑浑噩噩的意识回笼了点。
眼皮的重量轻了,稍稍驱力能张开点了,眼珠也能转了。
是想象中的属于医院的铺天盖地的白色。随着视线的清明,浑身锥心刺骨到像是被轿车反复碾轧的痛觉上了神经末梢。
每一次格外小心的呼吸还是被牵拉连同皮肉血管一起跳痛。特别是吸气时敲碎的骨骨分裂的难以忍受的痛。
偏偏耳边聒噪的声音一刻不停的。烦躁。无比的烦躁。就像死了以后还要被拉去十八层炼狱一样的烦躁。
喂。一群精神病一样的疯子。好歹对病人好点啊。要吵也去外面吵吧。对病人起码的尊重呢。
金珉知的内心连珠炮似的轰出大片,但他的嘴唇嚅动粘连着,只泄出不成气儿的音节。
理所当然的。陷入激情漩涡里的两人并没有注意到病人发出的怒号。反而陷进一个新的白热化阶段。
金珉知烦得不行了,想立刻身轻如燕一口一个平底锅给两人拍扁。他梗着脖子从帘缝里偷窥两人。钝痛的喉咙来回反复吞咽,就为等待一个蓄势待发的时机。
想好的词啪啦一大堆。但又莫名的,耳边一开始如十六倍速滚动的外星语突然在某个瞬间0.5倍速地放缓放慢了下来,然后又紧接着,回到正常的人类说话的速度,每个音节都足够让他听清、听懂的速度。
金珉知两只耷拉下去的耳朵竖了起来,捕捉两人话里关键词句的同时,又像是很困惑地把嘴巴瞪大了。
他敢保证、这辈子没出过国门、也没学过中文、最多只在手机上刷到过,在肥皂电视剧上看到过的,绝对陌生的语言。
但此时此刻,这个绝绝对对陌生的语言,却像是丝滑的绸缎一样字正腔圆地涌进了他的耳朵里。奇怪到诧异,诧异到惘然。
金珉知不敢想象,只是一次死亡日志而已,就让他身体挖掘出了除了那个难以启齿的东西以外的新的大陆。
他觉得现在可能他已经完整地从异类脱壳而出了,已经进化到外星人的阶段了。
那太好了。金珉知心里想着,等他有一天挖掘出能飞天的本领了,就亲自去把掌控他命运、搅得他欲罢不能的逼崽子剁成肉馅。
不过……这两位china人在他病房里干什么。吵得还忒起劲儿。
……
等等。
……
怎么内心剖白是中文。
?!!
金珉知鼓动的心咯噔一声,两眼一闭,昏死过去。不过很快又被吵醒。
这时也不顾撕裂得快冒烟的嗓子了,忍无可忍用蹩脚的韩语,破音道:“阿西八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