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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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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找到时,金珉知像个化蝶失败的蛹蜷缩在一堆烂纸壳子堆成的襁褓里。
暴雨将脸冲刷得光生透亮,湿漉的刘海紧巴巴贴着颌角两侧,除了肿起的唇角,其余的伤痕淹没得一干二净。
破棚的垃圾场臭气熏天,废墟里的人却睡得香甜。胸膛正常地起伏,空旷的场地里偶尔还能听见雨声疏漏时的呼吸。
沉默着,沉默着,直到那压抑不住的哽咽盖过微弱的呼吸,天空一道霹雳的雷电应景地闪过,白森的光线将这片早已被人遗漏的小方地照亮。
金珉知仍然睡得很沉。他听不见就在离自己一米外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自然也察觉不到自己渺小的身躯,正被人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珍重状态托起,直至放入温暖的摇篮。
“珉知啊。”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人神情里闪过一丝不自在,“这是哥哥。”
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身型高大挺阔的青年,英俊矜贵,扫过来的视线里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
而青年身边的男人,一副成功的企业家形象,西装精致考究,面容看上去宽厚温和,眼神里却是运筹帷幄的精明感。
好极了。病床上的金珉知清醒地想,前者把他当烂人,后者没把他当人。
贵族学校的生活枯燥无味。
扞格不入的金珉知来充当少爷小姐们生活的调味剂。
这次是,玉筋鱼汁。
放映厅里,狗腿子们瞻前顾后地完成蛋糕制作程序。被放置在中心的“糕体”,浑身湿透,远处调到最大档格的鼓风机将它单薄的校服衬衫吹得蓬起来,隐约露出腰腹间张牙舞爪的旧疤。
“呀,欧巴。”一身精致打扮的千金嫌弃地别开眼,拧住鼻子,不可思议地朝着观众席主位上的人道:“这真是你弟弟么,兄弟之间的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什么弟弟。”主位上的人淡薄地勾起唇角,“疯女人带来的小狗罢了。”
“莫?”
“逗人玩弄的。”青年好整以暇地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遗憾道:“就是不会叫。”
“珉知啊。”睡觉前,五官靓丽却疲态难掩的女人叫住他,语气迟疑,“最近有点忙。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吧?”
“还可以。”金珉知说,“没什么事我去睡觉了。”
“那我就放心了。”女人松了口气。
金珉知点点头,拧开门锁,女人忽然又喊住他。
“珉知。”女人道,“你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没有。”金珉知没有回头。他知道,眼下看似一派祥和的氛围里,数不清的摄像头正堂而皇之地窥伺着他们。
客房门打开了。女人还想说些什么,金珉知却已经退到门后的黑暗里。
女人一瞬间就说不出话了。她的身体发着抖,眼皮发着抖,嘴唇也发着抖。
金珉知没有立刻关上门,一双滞讷的眼睛瞥向尽头卧室悄然打开的门缝,又看向女人,“你没有对不起我妈妈。我不用换位思考,我也不用设身处地,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那个人渣。”
“他死了妈妈。”金珉知真诚地笑了笑,“我们不用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女人抽了抽鼻子,“我应该——”
“时间不早了妈妈。”金珉知打断她的失态越矩,后退一步掩上门。
“一觉睡醒,明天会更好的。”
“欧巴。”千金看着空位,疑惑道,“小狗今天被锁进笼子了嘛?”
“小狗逃跑了。”
“啊?”千金愣了愣,正欲开口。
身旁面色阴鸷的青年冷酷地摘下松垮的戒指,指腹摩挲着戒指棱角粗糙的钻心,自嘲道:“爱偷东西的心机小狗。”难怪一反常态地接受狗链做成的卧室门钥匙。
待在他身边不好么。
为了区区三瓜两枣就自断狗链逃去人心险恶的笼外世界?
蠢透了。
金珉知用置换到的钱在江南区全款买了套一居室,余下的,一部分存进银行吃利息,一部分用来打通关系混了个闲职,另外的,投进整容院,改头换面。
“你确定要按照这个模版整?”打针前,整容医生再三强调概不退换的原则,却还是忍不住提醒,“这完全是爱豆脸变成普通人的逆向改造啊。”
金珉知闭上眼,高冷地回:“拿钱办事。不该问的别多问。”
医生噎了噎,勉强地道:“成吧……不过出门别说是我给你整的,有损我在界内的口碑。”
“……”
午后,金珉知美滋滋地在工位干完一碗臭气熏天的螺蛳粉。周围同事嫌恶拧住鼻子,叫苦不迭,骂声吵声一片。却也拿他没办法。
走后门进来的,最多只能嘴上说两句。
再说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眼瞅着工位上的同事越来越少,金珉知满足地咽下最后一口汤。
拿钱打点的就是豪横啊。不小的一笔数目呢。细细琢磨着,估计都够买下他现在住的房子了。
哈哈。
金珉知自我感觉现在就像一只耀武扬威的螃蟹,背靠大树,看谁不爽就用钳子掐谁。除了能掌控生死,拿他清蒸油炸水煮的boss外,天不怕地不怕。
不过这泪腺也是一天比一天敏感啊。金珉知傻笑着傻笑着,眼角就飙出泪花了。周围有同事看过来,他就做贼心虚地将头埋进螺蛳粉碗里,还欲盖弥彰地扬起一只手扇脸。
“好辣哇好辣哇。”
奇怪。穷途末路的境遇都走过几遭了。现在安逸下来了,怎么还顾影自怜上了。
还是不能闲下来吧,像个正常人一样,吃完饭,就该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了。
金珉知扔掉垃圾,回到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看起来普通笑起来明媚的脸,很厚脸皮地竖起大拇指,“二十二岁生日快乐呀。”
话毕,他又像做贼似的鬼鬼祟祟将脸贴近屏幕上自己的脸,很小声,又很虔诚地。
“你真厉害。”
报表做到一半,金珉知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身下跟兜不住某样东西似的,心悸得厉害。他放下手中工作,憋红了脸,紧赶慢赶地跑到厕所隔间,蹲下去。
想象中的天崩地裂并未到来,反而那股涨闷的感觉逐渐从小腹消失了。
金珉知拿纸擦了把额头的密汗,心里寻思着等会儿买个什么药的抹一抹,晚上再回去努力。
哪想,才一站起来,一股黏腻湿热的液体突然小面积地渗透出来,往下缓慢地流到腿根。
金珉知亚麻呆住了,僵硬地低头看了看,却又一愣,那一瞬间,四肢仿佛都被风干。
第二天一早,金珉知拆开茶几上凌晨外送的纸尿裤包装。没什么表情地套上去。
进公司,打卡。一切如常。
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时,金珉知点了份清淡的煲汤。本人没什么反应,倒是同事频频转头看过来。
什么情况。那个整天高喊螺蛳粉万岁、一刻犯贱不能停的疯子是被夺舍了吗?
金珉知平静的表象一直维持到家门口。
裤头沉沉的,脑袋沉沉的,眼泪也沉沉的。
“滴——密码错误。”
“滴——密码错误。”
“滴——密码错误。”
“去你妹的吧。是你错了。”金珉知边哭边笑像个疯子对着房门指指点点。“我说你错了懂吗。你这该死的门。”
“我是你的主人,你听到吗。”他继续固执地输下那串数字,“疯子,我买下的你,你就该对我言听计从啊。”
“你就应该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在我大喊出‘芝麻开门'以后老实把门给我打开啊。不,在我刚出电梯的时候你就应该打开吧。”
滴——输入错误。
“你妹的不是自动门吗,长眼睛了吧,看到你主人像个疯子一样的滑稽,你觉得搞笑吧。”
滴——输入错误。
“连你也欺负我是吗?”金珉知泄愤似的捏拳锤可把门锁,恐吓道:“你再不打开,我就卖掉你。把你卖给杀人犯,卖给神经病,卖给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那个时候,你才知道你的主人对你有多好吧?嗯。”
金珉知咯咯笑了声,“我对你多好,你是知道的。我亲自挑选的你呀,你怎么能背弃我呢——所以现在,把门打开吧,嗯?立刻打开吧,算我求你了。”
他两条膝盖磕碰一下地跪了下去,“芝麻啊芝麻啊,开门吧开门吧。”
眼泪吧唧吧唧砸下去。
“收留收留——我这个杀人犯,神经病,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吧。”
头埋进地里。
“滴——解锁成功。”
金珉知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又暗下去。转过头,看向身旁那户敞开的门缝,又看向门口站着的女人。
眼泪流得更凶了。
“喂,你还好吗?”好心的女人不敢走过来,一手持着门锁,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金珉知哽着喉咙抽抽嗒嗒的,说不出话。
女人犹豫了会儿,靠近了点,“呃……你是住在我隔壁的吧……我好像记得你……抱歉,我不太常过来。先别哭,你是需要什么困难了?”女人说着,拉开包的拉链,取出纸,递给他,“先别着急,我看你状态不太稳定,需要打个急救吗。”
“不用。”金珉知哑着嗓子说,“谢谢你的好意。”
“是打不开门锁吗。”女人试探性的问,刚才在电梯里也有听到密码错误的机械音来着。
金珉知瘙痒难耐地抠了抠手臂,“闹别扭了,我得哄哄他。”
“啊?”女人没听懂,“你女朋友……”
“拜托您进去吧。”金珉知用力地抠着手臂,“我一会儿就想起来密码了。”
“好、好的。”女人把纸放在他身边不远的位置,识趣地转身进屋了。
咔哒一声轻微的锁扣声。隔壁的门锁上了。
金珉知抵着冰冷的门,刨着另外一只手臂,很轻的喟叹:“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你不要认其他的主人。”
“也别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