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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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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川县的雨下了一整晚。
地面潮湿,过客少之又少。
夜间十一点五十,一位身着雨衣的青年在匆匆的雨意里快步踏过脚下蓄积的水池,往马路对门灯光通明的24h便利店赶去。
随着一声经典的“滴——欢迎光临”的机械电子音,雨衣青年的后脚跟脱离湿泞的地面。
天气的因素。按序排列货物架上的东西比以往要琳琅许多。听到动静,用餐区里嗦泡面的格子衫男和蹲在第一排货物家尾末补货的店员同步转头,朝门口看去。
身披雨衣青年背对着他们,两只雨靴站在便利店门口铺着的红色迎宾垫子的边缘,手不断在身前穿梭,捋掉雨衣上的大面积积水。
格子男木然地收回视线,脸再次埋进泡面桶,专心致志嗦泡面。
店员则是惊喜一笑:“啊,你来啦。”
青年剥雨衣的手一顿,转过脸,朝着店员礼貌生疏地应了个笑,回过脸,将剥下的外套挂在一侧臂弯里。另一只手拧了拧湿重的卫衣前摆。
清冽的空气和潮湿的霉味一同涌进鼻子里,青年又往外站了站,以确保拧下的水不会打湿地板。
“现在都没什么客人的。不用太注重。”店员把手边置物篮里的最后一件食品放进架子里,站起身,抻了抻腰,没往前走两步,突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店员警觉地回过头,却没发现异常。唯一的客人依旧低着头,缩在泡面盖子后,看不清脸。
按理来说,那么点分量的东西早该吃完了。何况还没有手机影响。至于半小时还没吃完么。
奇怪到有点可怕呢。店员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掩盖在哗啦的雨声里。她疲乏地捶着酸痛的腰背,走进员工室换衣服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时,店员又往用餐区瞄了眼。
那人还没走,维持着原样,不看手机,低着头,只是抖腿的频率比先前快了些。像是很焦躁很不安。
思忖再三,还是有点放不下心。店员走到收银台和青年交接完工作,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某处,越身上前。
青年光生生的脸蛋抬起来,嘴唇苍白,眼下一圈黑没什么血色的。
店员哦莫哦莫地心疼了好一阵,接着欲盖弥彰地用很大的声音叮嘱青年一定要好好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术。直到话末才很小声地补了句,“我瞧着那位客人不太对劲。可能被女朋友甩了或者被公司辞退了……反正就是很不对劲……总之,你不要去招惹他。万一心理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最后,挤眉弄眼的店员一个不小心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空旷的环境下的揣度回音大到不可思议,阴森森的视线瞬时从身后掠了过来。
一阵恶寒,她猛地捂住嘴,对青年做了个“打电话”动作后,紧忙拽过便利店门口的雨伞,急匆匆消失在雨幕里。
没了遮挡,格子男阴冷瘆人的目光和青年淡然平静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对视不过几秒,放在收银台前的手机叮铃一声响,青年拿过手机,手指划开屏幕。
来自尾号108的陌生短信。
“孩子。我找店长要的你的电话。以防万一给你说一声,收银台左数第三个柜子里有防身武器。不过你千万不要贸然和他交手,但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立马报警。”
青年点进对话栏,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戳动。
“好的。谢谢您。”
发过去不足半秒,眼帘被道阴影挡住。
“嘣—”
一盒避孕套摔到台面上。
“结账。”标准的公鸭嗓在耳边说。
青年放下手机,抬起眼,撞进一道不怀好意的毒蝎的目光。火焰眉,吊梢眼,一颗比鼻孔还大的疖子挂在崎岖的下巴处,像只阴沟里发臭的死老鼠。
青年不动声色地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扫码枪,又拿起避孕套,对准壳子上的条形码——
红光闪烁,青年放下避孕套,对眼前直勾勾凝着他的人说:“10900元。”
“啊。”公鸭嗓短粗的手指油腻地游走过反光的柜体,勾上那盒避孕套。恬不知耻的开口:“没钱怎么办?”
青年面不改色:“没钱就放回去。”
“我要是不呢?”公鸭嗓抵着喉咙笑,“倒霉催的。那个大妈真是料事如神啊。女朋友跟个大款跑了,公司为了个走后门的把我给开了。我啊,左想右想实在想不通,现在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呢。”
“想不通就去死啊。”青年往右侧柜门靠了靠,语气很平:“活着浪费空气做什么。”
“……”公鸭嗓愣了瞬,不可思议地诧然道:“你这个社会最底层的垃圾也敢这么对我?”
“没有学过垃圾分类吗丑东西。”青年身体贴着台面,隐在柜体下的右手隐秘地扣开第三层格门,淡声道:“有自知之明的好垃圾总比那些觉得比他有钱就是大款,比他有本事就是走后门的劣质垃圾强上万倍不止啊。占用垃圾桶的空间就算了,燃烧掉也是污染空气的废料。”
“!我□□——”被戳中痛处的公鸭嗓一记重拳砸向收银台柜面,另一只紧攥在口袋里的手还没掏出来,就见眼前不屑一顾的青年忽然换了副唯唯诺诺的面孔。
“大哥且慢!”
青年眼疾手快地后退小步,双手迅速地敲击着键盘,随着一声弹簧的声响,收银台装钱币的盒子弹了出来。
青年顺手拢起大把钱币,奉承地高举过头顶,对公鸭嗓道:“您随便拿去。”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公鸭嗓攥了攥口袋里的刀柄,眼珠上滚看了眼摄像头,顾虑地骂道:“你这逼崽子突然发什么神经。”
“我是有病。”青年讨好地笑道,“大哥你不要和我这个底层垃圾计较。”
公鸭嗓阴狠地瞪着他,并没为之动摇。攥刀的手刹那间抽出来,冷白的光晕一闪,刀尖强势地抵住细瘦的脖颈。
“你,出来。”
青年梗着脖子,胆怯的眼神,咽下口唾沫:“大哥您这是要杀人还是要劫色呀。”
“呵呵。”公鸭嗓冷笑道,“现在知道怕了?”
“刚刚那股雄赳赳的气概去哪儿了?”一回想到被眼前这个底层人士的嘲讽挖苦,公鸭嗓眼神一凛,刀锋又抵进去一寸。
脆弱的血管被利刃划开,血丝从锋口往下流。
青年骇然地打着哆嗦,进退两难。
公鸭嗓扬眉吐气道:“你让我操一顿,我就不杀你……”公鸭嗓龌龊的目光斜向一边的休息室,混着喉咙命令:“把监控关了,快点。”
“好、好的。”青年手放到鼠标上操作两下,顺从地回:“关掉了。”
公鸭嗓扫了眼四周暗下去的监控器,满意地笑了:“逼崽子算你识相。”
他收起刀,放回口袋里,大步绕到收银台这边,目光没太在意地略过敞开的空柜,伸出手一把揪起青年的卫衣领口,催促:“走。”
“啊好的好的。”青年低声下气回。
公鸭嗓冷哼了声,把着他的胳膊往外扯。青年被扯得踉跄两步,突然想到什么,扬声道:“等一下大哥。”
“怎么。”
“那个。“青年抬手指了指收银台,“我关一下。”
公鸭嗓仍钳制着,没准他动。目光在钱币上梭巡。
青年举棋不定,“这……大哥……要不然……”青年越说越小声,“您就先拿了去吧?”
公鸭嗓目光阴狠地审度着他,接着扬手大力摔过去一巴掌,“你特么的当我弱智呢?”
青年脸偏到半边,红肿的嘴角渗出血丝,“不,不敢。对不起大哥。”认错速度很快,公鸭嗓押在半空的手就没有再扬。
但也没有推搡着青年往前走了。鼻孔喷出的气息很急剧,望着青年肿胀的脸指指点点道:“黑眼圈深得跟个鬼一样,身上也没扒二两肉,越看越叫人人倒胃口。”
“是。”青年低头认错,“对不起您……”
“对不起有什么用?”公鸭嗓松开青年的胳膊,猛地将人往后一推。
青年趔趄着摔向收银台。成堆的钱币在撞力下花束般散开。
“西八,对不起有钱花吗!”公鸭嗓攥住青年的卫衣帽子,猛地将人拽向地面,青年羸弱的身体像株暴雨下折腰的野草,他的头重重地向地面磕去。
头昏眼花一阵,正好摔在公鸭嗓脚边。公鸭嗓恶劣地踩上破口的那侧脸,不断碾压,重复质问:“啊?对不起有钱花吗!”
青年吸着气往外咳嗽两声,锥心的疼痛堪堪只发得出气音:“……有……有的。”
“嗯?”公鸭嗓蹲身下去,手掐着青年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望着那覆满脚印的脸,好整以暇地开口:“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啊。”
青年喘着气,直打哆嗦的手慢慢指向收银台。
“我们孩子真聪明啊。”公鸭嗓讥诮地笑了笑,引导着,“那应该怎么不被察觉地完全拿到呢?”
“我消失。”青年带着鼻音说,“我逃去别的地方……没有监控……我、我偷钱……”眼泪没有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浑浊木讷的眼睛被串珠泪洗涮得干净透亮。
公鸭嗓嫌弃地松开手,沾水的手指在青年脏灰的衣服上抹了抹。
“那还等什么,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