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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阳尸村七日谈(五) 镜面纹丝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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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欠奉。
“……啧。”纪安收回目光,不再纠结,迈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麻文山家的方向走去。
纪安循着地图,来到村西头一处孤零零的院落前。
麻家的院子比一路所见的其他农舍更加破败低矮。土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参差的草梗。木制院门歪斜,门楣上缠着的红绳粗粝而密集,新旧交织,几乎织成了一张网,连同两侧窄小的窗户,也被红绳反复绕缠、打上死结,仿佛在竭力将什么东西封锁在内,又或是防止外面的什么东西侵入。
院内景象从门隙间可见一斑,只有几件东倒西歪的破旧农具,地面杂草丛生,一片了无生气的荒芜。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那股气味。相较于村里始终弥漫的、如同背景音般的淡淡腥锈气,这里的血腥味明显浓郁了许多,黏稠地附着在每一次呼吸里,混合着尘土与朽木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隐隐作呕的压迫感。
就在这被红绳禁锢、被异常气息笼罩的院落门口,纪安发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到了。
宋知理正蹲在院门口,视线与一个小女孩平齐。那女孩正是小月,此刻她小脸上写满了明显的不耐烦,一只手固执地向前伸着,掌心躺着一颗粗糙的硬糖。
“给你糖。”小月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宋知理没接,只是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坚持:“为什么给我?”
“给你糖。”小月重复,语调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我想要你另一只手里的那颗。”宋知理换了个要求。
小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的另一只小拳头,摊开,里面果然有颗差不多的糖。她默默换了手,再次递出:“给你。”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宋知理继续问,仿佛在进行一场耐心测试。
“给你的。”小月第三次说出同样的话,但那漆黑的眼睛里,烦躁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循环般的僵持。直到纪安的影子落在院门的青石板上。
小月几乎是立刻察觉,猛地转过头。看到纪安,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竟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得救”的情绪。她撇下宋知理,小跑到纪安面前,却又在几步外刹住,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警惕。
她盯着纪安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把原本要给宋知理的那颗糖塞进纪安手里。想了想,又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只问不接、让她头疼的“怪人”,从自己另一只手的第二颗糖也塞给了纪安。
“他的,”她指了指宋知理,语气带着点告状和赌气,“给他。”
任务完成似的说完,她立刻掉头,跑进了屋子,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上。
纪安低头看向掌心那两颗廉价的硬糖。
眼前突然弹出一行字:
【是否食用】
文字悬浮在视野正中央,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微光,跟之前发布任务时一模一样。
纪安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抽了抽。
(村长家吃饭的时候怎么不问?)他心里默默吐槽,(那桌菜要是也有这个选项,我现在就该考虑要不要吐出来了。)
他摇摇头,那行字便如感应般悄然隐去。
糖还在掌心躺着,温热,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纪安又看了它一眼,这才收进口袋。
道具就道具吧。反正这地方,连他自己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道具”。
看小月回屋了,被打断观察的宋知理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纪安,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真巧,”纪安率先打破沉默,掂了掂手里两颗明显是农家自制的糖果,“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调研’的关键线索可能系在这小姑娘身上。”
宋知理闻言,合上本子,第一次真正抬起头,认真打量起纪安。
“你是‘玩家’。”宋知理用的是陈述句,结合纪安之前的表现和此刻这句半带黑话的“任务线索”,他得出了结论。
他脸上随即浮现一个友善的浅笑,语气却平淡地吐出与笑容截然相反的话:“叫我知理就行。不过,如果不想死得太快,最好离我远点。”
“纪安。如你所见,新人一个。”纪安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话语严重不符的年轻人,觉得这个人非常矛盾。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转向正题:“这里就小月一个人?”
“大概率是。”宋知理也收敛了那点笑意,恢复成平淡的观察者模样,“我在这里停留了八分二十三秒,除了小月,没有任何成年人出现或干涉的迹象。她母亲,此刻应该不在家中。”
“那很遗憾,看来来得不巧。”纪安摊了摊手,将小月塞来的其中一颗糖递向宋知理。
宋知理垂眼看了看那颗被油纸包裹的糖果,伸手接过,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院外走去,丢下一句冷淡的告诫:“我去周围看看。这地方不对劲。你别跟着我。”
“行。”纪安看着他干脆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虽然自己这身粗布衣服是有点格格不入,但也不至于这么让人避之不及吧?
宋知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小院重归寂静,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纪安试着敲了敲正屋的门,里面毫无回应,门扉紧闭。他退后两步,目光转向这个不大的院落。
小月刚才跑进去的是正屋。而院子背阴的一侧,还有一个低矮的、被单独隔开的小屋,与正屋相比显得格外局促。
但这小小的木门上,却挂着硕大的黄铜锁。最引人注意的是,小屋上的绳已然不是鲜明的红色,而是发褐发棕。绳索缠绕的方式,远比正屋和其他村民家来得规整,甚至带有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严密。每一段绳索连接处,似乎还额外缠绕着一些细小的、颜色更深的物件,距离稍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纪安心下生疑,正想再靠近些仔细查看,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吸气声,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
他立刻回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粗布衣的农妇僵立在敞开的院门口,手里一个旧布口袋“啪”地掉在地上,几颗干瘪的菜蔬滚了出来。
她面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蜡黄,眼窝深陷,此刻正死死盯着纪安。纪安目光疾速下移,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那里系着一圈红绳,与村民们的粗糙棉线不同,这红绳编织得异常精巧,绳结复杂,其间还串着两三枚质地温润、白瓷般的小小挂坠,正随着她无法抑制的颤抖而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纪安在瞬息之间调整了面部肌肉,一个温和、真诚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他主动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个既表示友好又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距离停下,伸出手,语气诚恳得恰到好处。
“您好,打扰您了。我是县里派下来做基层情况调研的,领导特别关心像您家这样的特殊困难户,嘱咐我一定要来详细了解情况,看看能不能争取些帮扶政策。我叫纪安,您怎么称呼?”
他的姿态放松,笑容毫无攻击性,连伸出的手都保持在一個易于被接受的中性角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认真、或许还有点过于热心的普通办事员。
李秀娥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某种僵直的状态中拽了回来,但惊魂未定。她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和菜蔬,动作有些笨拙,然后在粗布衣摆上反复擦了擦手,才怯生生地、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纪安的指尖,冰凉且粗糙,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
“你、你好……家里就我娘俩,冷不丁看见生人,吓、吓着了……我是李秀娥”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说话时眼神飘忽,不敢与纪安对视。
“是我考虑不周,没提前跟村里打招呼就上门,实在抱歉。”
纪安从善如流地致歉,笑容不变,但心里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她的反应,尤其是最初那一瞬间的“愤怒”,不太寻常。
李秀娥摇了摇头,脸上惊惧稍褪,但取而代之的并非欢迎,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坚硬的疏离。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侧向主屋方向,丝毫没有让纪安进屋的意思,姿态明确:有话快说,说完快走。
纪安仿若未觉,语气自然地切入,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刚才在门口遇到个小姑娘,特别可爱,还给了我颗糖,是您女儿小月吧?孩子看着就机灵,该上学了吧?”
提到“小月”,李秀娥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划过一丝微弱的光亮,紧抿的嘴角也不自觉柔和了少许,但眉宇间堆积的愁苦却因此显得更加深重。“那孩子……心实,见着人就想把好东西分出去。”她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带着整个生活的重量,“是该上学了,明年……可小月她,跟别的娃娃不太一样,静,太静了……也不知道学校肯不肯收。”
纪安观察着她的神色,顺着话头,语气染上适度的同情与关切:“一个人拉扯孩子,孩子爸爸又不在身边,里里外外全靠您一个人,肯定特别不容易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刺破了李秀娥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她眉头猛地拧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而,她的反应并非纯粹的悲伤,更夹杂着一种急促的、近乎执念的重复:“是难……都靠大家接济,村长心善,偶尔也给点……但快了,就快了,孩子他爹快回来了,他应该就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眼神却有些发直,不是看着纪安,而是像穿透他看向了某个虚幻的点,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神经质地捻动着腕上那枚白瓷挂坠。
这状态明显不对劲。纪安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着她的话,用一种略带好奇和试探的口吻轻声问道:“从……山上回来吗?”
李秀娥捻动挂坠的动作骤然停止。
她抬起眼,这一次真正地看向了纪安。
那眼神极其复杂,瞬间掠过的有被窥破的惊惶,有深深的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顽固的、拒绝被质疑的偏执。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用更加肯定、甚至带着点急促的语调重复,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在警告对方:“他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