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梅极星

4、阴阳尸村七日谈（四） 纪安转过身

　　纪安转过身，动作不急不缓，对上那双含着探究意味的眼睛。周望这问题问得巧妙，像是在关心同事，但那重音微妙的“感觉”和“工作指示”，在眼下语境里，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些什么。
　　“感觉？”纪安耸耸肩，走近两步，目光扫过周望和眼巴巴等着听答案的唐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地方怪得挺明显的，不用特别感觉也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粗布上衣，嘴角微微一抽：“‘指示’嘛……倒是有个不太讲究的‘主办方’，连件像样的工作服都没给配全。您瞧这身行头，像是来调研的，还是来体验贫下中农生活的？”
　　话里带着点自嘲，却也把那个“主办方”的存在轻轻抛了出去。
　　周望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索，再抬起时，脸上只剩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明白了。”他说，语气很轻，像是确认了什么。
　　“抱歉，之前有遇到过场景里的关键NPC混在玩家队伍里的情况。看你这身‘混搭’和应对状态，我一时没能确定。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周望，做过几次任务。”
　　“理解。观察仔细是好事。”纪安面上并不在意，甚至露出一个坦然的笑，“我确实是新人，头一回进这种地方，之后恐怕要多麻烦你指点了。”
　　周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坐立不安的唐南，语气温和但直接：“你呢？应该也是第一次吧？”
　　唐南像是被突然点名，身体轻轻一颤，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原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些。
　　“嗯，两个新人……”周望低语了一句，听不出情绪。但他很快便收敛了那点沉吟，神态恢复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他走到房间唯一那扇小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灰蒙蒙天光笼罩的死寂村落，侧脸的线条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冷峻。
　　“我们的首要任务很明确，”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梳理给众人，也梳理给自己，“摸清这个‘麻村’的底细。所谓的‘诅咒’究竟是什么？它因何而起，又以何种形式存在和运作？”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那个叫小月的小姑娘，她绝对是个关键点。”
　　周望转过身，背靠着窗沿，目光扫过纪安和唐南。窗外惨淡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冷硬，眼神却沉得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七天时限，表面是限制，其实也划定了范围，暗示了‘事件’发生的节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梳理给众人，也在梳理给自己。“那小姑娘特意等在路口点数，村民的冷漠，村长和他妻子的状态，这些矛盾点都不正常。”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动作里有一瞬间泄露了什么——像是在压制某种不愿回想的画面。随即他放下手，恢复成那个沉稳可靠的分析者。
　　“白天，是我们相对安全的探查期。”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笃定，带着久经历练后的沉着，“副本里的时间感知往往不可靠，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将近一倍。我们必须抓紧白天，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接触村民，观察环境细节。”
　　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两人，确保他们理解这些信息的重量。唐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纪安那边靠了靠，但眼神里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努力想记住什么的认真。
　　“记住，我们的‘时间’可能比看起来更少。所以行动要有效率，但更要有方向。在这个地方，对规则的无知、对危险的误判往往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致命。”周望的声音沉了下去，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时，他的眼神出现了极短暂的恍惚，像是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面，或者想起了某个没能活着走出副本的人。
　　他说完，垂下眼，像是要把某些记忆重新压回深处。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让人安心的镇定。
　　（发布任务还自带逻辑拆解和风险提示，服务确实到位。）纪安在心里默默给周望更新了标签，从“大佬”升级为“靠谱的领队型大佬”。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周望在说最后那句话时，手指几不可察地抬起，轻轻碰触了一下衬衫领口。
　　那里，别着一枚样式古旧奇特的领针。细看之下，并非寻常装饰，而是一朵彻底枯萎的玫瑰。花瓣蜷缩成干燥的弧度，颜色暗沉到近乎纯黑，却依然保持着花的形态，仿佛凝固了所有凋零的时光。
　　那东西明显与众不同，不像是饰品店里能买到的量产货，更像是从某个极其重要的地方、带着某种极其重要的意义被带出来的。它静静别在周望整洁的衬衫领口，与他冷静镇定的姿态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唐南顺着纪安的视线看过去，也注意到了那朵黑玫瑰。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对上纪安微微摇头的动作，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层好奇和疑惑，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之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杯冷透的茶往周望手边轻轻推了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这个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男人，从进村到现在一直在分析、在安排、在照顾他们这些什么也不懂的人，那他是不是……也需要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口凉茶。
　　周望察觉到了动静，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被推到自己手边的茶，又抬起眼，看向唐南。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端起那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唐南见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随即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小声问道：“那个……系统应该有地图吧？我们等会儿……去哪？”
　　话音未落，
　　“等等——！”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唐南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虚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感、感染值……这是什么？！为什么我的感染值显示是百分之五？！”
　　周望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纪安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下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唤出了各自的方镜面板。
　　果然。在原本简洁的任务信息下方，一行全新的、不断闪烁着不祥红光的血色小字，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
　　【感染值：5%】
　　那数字安静地跳动着，猩红刺目，无声地宣告着某种未知的侵蚀已然开始，且平等地标记了他们每一个人。
　　周望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他再看向唐南时，眼底那丝温度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片冷沉的凝重。
　　“我们已经踏进诅咒的作用范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压在人心口，“不出意外的话，当这个数值涨到百分之百时……”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肯定有触发条件和增长机制。”纪安迅速冷静下来，双指并拢，在面前的空气中虚点着，仿佛在梳理无形的线索。
　　“进村之后，值得注意的事情主要有两件：一是遇到了那个叫小月的小姑娘，二是吃了村长招待的饭菜。小月虽然出现得诡异，但她并未与我们发生任何实质接触，全程保持着距离。我倾向于认为，这类‘感染’不太可能通过空气或单纯目视就能无声无息地完成。”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最有可能的媒介，就是刚才我们吃下去的东西。”
　　周望赞许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判断合理。我也认为是那顿饭的问题。但镜域不会设置无解的死局，这个任务时限有七天，不可能要求参与者完全不进食。所以，一定存在某种可以降低或控制感染值的方法，我们需要把它找出来。”
　　唐南闻言，脸色稍缓，像是抓住了根浮木：“那、那我们先从哪儿入手？按常理，诅咒之类的事，总跟祠堂、庙宇或者相关的人家脱不开关系。”
　　纪安的视线停留在面板提供的那幅简陋村落地图上，此时率先开口：“我想先去找小月。”他指尖虚点向地图一角，“那小姑娘特意出现在我们进村的必经之路上，一定不会像村长说得那么简单，况且她家离李会计家不远，我去找完她，正好可以顺路与大家汇合。”
　　周望闻言，点点头，“为了效率，我建议分头行动。我打算在村里再仔细转转，重点看看有没有庙宇、祠堂这类可能关联‘诅咒’或祭祀的场所。”
　　唐南听着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行动路线，脸上闪过一丝无措。他攥了攥衣角，才有些迟疑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小：“那、那村长好像提过一嘴，下午他夫人要去村头那块自留地……我、我去村头那边看看情况，行吗？”
　　“可以，注意观察，也注意安全。”周望点头，没有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周、周先生！”眼看周望就要离开，唐南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几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急促，“等等我！我……我觉得还是先跟你一起熟悉一下村里比较好！”
　　周望脚步稍顿，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唐南，没有拒绝，只是简单道：“跟紧。”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小径的拐角处。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纪安看了看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粗布上衣，又瞥了眼空无一人的门口，对着依然悬浮在侧的面板，用一种平静却带着明显抱怨的语气低声道：“看到了？你们提供的这套‘复古装扮’，直接导致了我在团队视觉层面被边缘化，甚至可能影响了初期协作效率。这属于后勤保障不力，我要求补偿。”
　　镜面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欠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