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梅极星

3、阴阳尸村七日谈（三） 最后是那位

　　最后是那位一直低头摆弄魔方的年轻人，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村长方向，略微颔首：“宋知理。”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指间那些彩色方块上。
　　麻村长脸上笑容不变，目光仔细地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仿佛在努力记住这些陌生面孔，然后才热情地招呼道：“都认得了，认得了！我听上头说了，各位要下来考察一周是吧？放心，这一周有啥需要，村里一定全力配合！等会儿村里的李会计也过来，他清楚情况，你们有啥想问的也可以问他。我们绝对实事求是，反映真实情况！”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农家菜，虽不丰盛，但热气腾腾。周望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细细咀嚼。杨璇吃饭动作干脆利落，但眼神依旧警觉。唐南则显得十分犹豫，眼睛不断瞟向周望和杨璇，直到看见他们咽下食物好一会儿没什么异样，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
　　纪安原本正要动筷，余光却瞥见一个细节，周望只吃那盘村长刚才夹过的菜。他筷子在空中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个方向，落在那盘菜上。
　　宋知理则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偶尔停下来，继续摆弄他那个似乎永远也复原不了的魔方。
　　见气氛稍缓，纪安放下筷子，语气和缓却带着认真：“麻村长，我们初来乍到，对村里情况了解得少。刚才路上听您提起小月她爹的事。他最后被人看见，是往后山去了吗？当时……有人陪着他吗？”
　　“小月他爹”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院子里那位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村长夫人，手指猛地揪紧了衣角。纪安扫了她一眼，只见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村长一下，又垂下去，呼吸明显加快了几分。但自始至终，她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问题很具体，问得也轻，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妙地一滞。
　　麻村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又长又沉，仿佛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唉……说起这个，真是……”他伸手用力搓了把脸，“差不多是……快一年前了吧。后山不知怎的，突然起了大火，火借风势，烧了过半的庄稼地，当时……当时就有几个人没能跑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庄稼毁了，没办法，好些人只能更往山里钻，指望打点野物换口粮。可山火过后，那山也像是伤了元气，猎物少了，路也难走了。就有人……独自上了山，再也没回来。今天你们看见的那个小月她爹，麻文山，就是这么没的，算起来也有快半年了。”
　　村长话音刚落，只听另一边“咔哒”一声轻响。
　　宋知理手中快速旋转的魔方，意外地拼好了一面。他本人只是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将那一面打乱，继续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文山媳妇，李秀娥，”村长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为了找文山，差点魔怔了。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就前两个月，不知从哪儿弄来好些红绳，把她家那间偏房里里外外都绑满了，说是……说文山要回来了，得给他指路，还得拦住别的脏东西……”他再次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无奈与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哎，各家有各家的难，谁还不是勒紧裤腰带，凑合着过日子呢。”
　　纪安点点头，面上是一副认真倾听、深表同情的模样，双指却并拢轻敲桌面，心里飞速盘算：山火、失踪、家属行为异常、红绳、时间集中在近一年……这确实符合某种“事件”引发的连锁反应，但这是诅咒的根源，还是更深层诅咒的表现？
　　默默留意着纪安的周望，却敏锐地抓住了村长话语中一闪而过的关键，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道：“求神拜佛？麻村长，咱们村里……拜的是哪位神明？或许我们也该去拜会一下，表示敬意。”
　　麻村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连连摆手：“呵呵，周干部说笑了，我们不讲那些迷信的。就是日子不好过，心里总得有个念想，图个心安罢了……买些香烛纸钱，也就是个意思。”
　　周望见状，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笑了笑，不再深究，转而夹了一口菜，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这顿饭吃得颇为漫长，等众人放下筷子，日头已经偏西。拜麻村长这顿热情却信息有限的招待所赐，他们除了填饱肚子，对村子诡异现状的了解，依然停留在表面，几乎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时间，在看似平常的寒暄与咀嚼声中，悄无声息地又溜走了一截。
　　桌上一片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忽然，“叮——”
　　一阵风吹过，门口那枚暗沉的黄铜铃铛被吹响了，声音清脆，却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村长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惶。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身体僵直。
　　角落里，村长夫人的碗“咣当”一声磕在桌沿，差点打翻。她双手紧紧攥住桌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那阵风很快停了，铃铛也安静下来。麻村长这才慢慢转回头，对上几人的目光，脸上重新挤出那个熟悉的笑容，只是这次，那笑容僵得几乎挂不住。“呵呵，风大，风大……村里就这样，山风来得突然……”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快速扫过，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起疑，随即站起身来，话锋转得生硬：“我看天也不早了，几位远道而来，先安排住下吧。就是村里条件有限，房子不够，得委屈各位分开住了。李会计马上就到，他会帮着招呼几位的。”
　　话音落下不久，一个干瘦的身影从院门外悄无声息地蹭了进来。
　　是李会计。他缩着脖子，像一根秋后褪尽了水分的秸秆，整个人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有人看向他时，他便慢半拍地抬起眼皮，嗫嚅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音，随即又垂下去，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问他三句，能勉强答上一句已是不易，那瑟缩的姿态，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鹌鹑。
　　周望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掠过，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出了分配：
　　“这样，”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纪安、唐南跟我住村长家。知理，你和杨璇去李会计那边，相互有个照应。”
　　没人提出异议。
　　从进村到现在，这个男人始终保持着一种让人愿意跟随的可靠感，他的话自然就成了某种无需争辩的定论。
　　唐南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往周望身边靠了靠，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抓着不放的主心骨。
　　众人起身，准备各自散去。
　　临分别时，周望不动声色地走到宋知理和杨璇身边，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见：
　　“入夜之前，李会计家汇合。”
　　杨璇微微颔首。宋知理转着魔方的手指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
　　分工已定。
　　麻村长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依旧堆着，却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愈发僵硬。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压低了些，眼神飘忽着，像是在躲什么不愿明说的东西：
　　“各位白天尽管四处走走，看看，调研嘛！只是……我们这有点说法，天一擦黑，务必记得回来。”
　　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却莫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意味。
　　纪安收回目光，随着周望往村长家的厢房走去。身后，那枚暗沉的黄铜铃铛在渐起的风里微微晃动，没有发出声音。
　　回到麻村长安排的屋房，送走村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唐南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炕沿：“周、周先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别急，”周望倒了杯桌上冷透的茶水，没喝，只是握着，“既然是来‘调研’，自然得出去走走看看。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正在检查简陋窗棂的纪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探究，“纪安，你对这村子……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或者说，进来前，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工作指示’？”
　　纪安的手指在窗框上顿了顿。
　　从进村到现在，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他当然知道。周望在观察他，评估他，等着某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纪安没躲，也懒得躲，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着，等着对方先沉不住气。
　　纪安转过身，动作不急不缓，对上那双含着探究意味的眼睛。周望这问题问得巧妙，像是在关心同事，但那重音微妙的“感觉”和“工作指示”，在眼下语境里，透着一股别样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他知不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