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梅极星

2、阴阳尸村七日谈（二） 纪安没有回

　　纪安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早已隐没。眼前只有这条路，和雾中那些同样被牵引着往前走的人影。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雾气渐薄。路口杵着一个人。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笑容在昏沉天光下僵硬得像贴上去的。看见纪安，他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招手，小碎步迎上来。
　　“这边！这边！可算等着一位了！”
　　他搓着手，凑近了，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我是这个村的村长，姓麻。听说你们来调研，我一早就搁这儿候着了！就是还得劳烦小哥稍等片刻。还有两位，快了，快了。”
　　纪安没说话。
　　麻村长笑呵呵地把纪安引到路边，那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闻声侧目，目光在纪安身上停了足足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但那审视的意味并未消失，反而变成一种带考量意味的打量。他没说话，只朝纪安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旁边穿白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原本低着头，此刻微微抬起帽檐，视线快速扫过纪安，又垂下去盯着鞋尖。
　　纪安刚一站定，小路那头又出现一个身影。
　　瘦高，垂着头，手里转着一个金属魔方。听见动静，他转魔方的动作顿了半拍，掀起眼皮朝这边极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扫过纪安，扫过干部，扫过白卫衣，最后落在魔方上，再没抬起来。“咔哒”声规律地响起，他走到离几人稍远的位置，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例行公事。
　　纪安收回目光。（他看我们的方式，像是在核对名单，或者在评估威胁等级。这人不简单，但……也太冷了点。后面要是真出事，估计指望不上。）
　　他正想着，余光里有什么动了动。
　　白卫衣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了头，帽檐阴影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然后她垂下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纪安没动声色，只是把这笔账默默记下。
　　雾气后方的村庄轮廓隐约可见。明明是上午，却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死寂。空气中除了潮湿的土腥味，还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又等了一会儿，道路尽头才终于出现第五个身影。
　　那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透着迟疑。看到路口聚集的几人，他明显吓了一跳，脚步顿住。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众人脸上扫过，当看到纪安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时，他脸上的困惑和恐惧似乎更加浓重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发灰。
　　麻村长却像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常，脸上笑容甚至更热切了几分，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齐了齐了！这位同志，可就等你了！”
　　被抓住的第五人猛地打了个哆嗦，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行，队伍齐了。）纪安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干部、白卫衣、魔方男、氛围组，加上自己。配置很有意思，一个靠谱的，一个看不透的，一个不好惹的，一个随时可能崩的，还有一个穿着粗布上衣格格不入的。
　　他默默往干部的方向靠了靠。
　　村长转身面向众人，搓着手，语调依旧热情，却莫名透出一丝急切：“人都齐了，好，好啊！各位远来辛苦，村里已经准备好了给大家接风。这边请，这边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进村”的手势。
　　雾气在他身后无声翻涌，露出村庄沉默的轮廓，灰瓦连绵，高低错落，像一群蹲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踏入。
　　在村长手势完成的瞬间，纪安眼前的空间如水波般轻轻漾开。
　　几行冰冷的文字凭空浮现，悬浮在视野正中央：
　　【跟随村长探索村庄】
　　字体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它们悬停了约三秒，随即缓缓淡化，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消散得无影无踪。
　　前方，那条土路延伸进村口，两旁是歪斜的篱笆和更加破败的房屋。村里那股沉寂的、夹杂着隐约腥气的空气，似乎更加浓重地弥漫开来。
　　干部先行动身。看有人动了，村长随即转身伴在那人身旁，一边带路一边介绍，从村长的话语里，大家了解到他们此行的身份是“调研专家”，大致职责是为了对村子的情况进行评测的，用以决定来年的补助款是否下发。
　　麻村长显然极其看重他们，言语动作间都带着一股近乎卑微的谄媚。但奇怪的是，一路走来，村里的气氛却与他这过分的热情截然相反。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里，连犬吠鸡鸣都稀罕。
　　路遇的村民们，不论男女，都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微陷，行走动作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迟缓。他们偶尔投来的目光，警惕而疏离，迅速便移开，仿佛多看几眼都会消耗所剩无几的气力。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孩子。他们本该是村中最鲜活的所在，此刻却要么像受惊的幼兽般紧紧蜷缩在大人身后，要么独自呆坐在冰冷的门槛或石墩上，一动不动。一张张小脸上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红润与好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眼神空洞地望向某处，仿佛神魂早已被这笼罩全村的无形之物悄然摄走，空余一具与年龄不符的、死气沉沉的躯壳。
　　这无处不在的萎靡与死寂，让村长那满脸堆笑的热络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对比带来的尴尬，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讪讪，声音也压低了些，解释道：“唉，让各位见笑了……今年多灾，山火糟蹋了收成，前些时候上头又下了禁猎令，日子紧巴，大伙儿心里都压着石头，打不起精神。又没了几个……这气氛，就一直没缓过来。别介意，别介意啊。”
　　一行人沉默地走着，各自用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被沉闷笼罩的村落，没人接话。村长只好继续在一旁絮叨，试图用言语填补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反复说着村里的难处，天灾人祸如何让几户人家塌了顶梁柱，如今全靠邻里间这点微薄的帮衬苦苦支撑。
　　正说着，众人刚转过一个屋角，路口中央，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小姑娘。
　　众人皆是一顿，呼吸仿佛都窒了一瞬。跟在最后那个畏畏缩缩的的男子更是倒抽一口冷气，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直到这时，纪安才看清那个小姑娘。
　　她约莫七八岁，穿着褪了色的碎花布裙，裙摆在潮湿的空气里一动不动。扎着两个略显歪斜的牛角辫，发绳是褪了色的红。她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路心，仿佛早就等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小姑娘对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她慢慢地歪过头，黑漆漆的眸子从每个人脸上滑过，然后抬起细瘦的胳膊，伸出手指，用一种平直而缺乏起伏的声调，一个一个点过来：
　　“1、2、3、4、5。”
　　她的手指明确地指向包括纪安在内的五名外来者，却独独绕开了站在一旁的麻村长。当那根手指点到纪安时，纪安敏锐地感觉到，‘干部’极快地瞥了自己一眼。
　　点数完毕，小姑娘的嘴角忽然向上扯开，露出一个与眼前气氛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语气也十分欢快：“五块糖！”
　　说完，她转过身，沿着小路跑走了，碎花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着，很快消失在屋角。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村长干咳一声，挤出一丝笑容：“那是小月……”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儿有点不清爽。他爹进了山再没回来，就她娘带着她，也是个苦命娃。”
　　没人应声。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寒意，并非几句解释就能轻易驱散。
　　没多久，前方豁然开朗，村长家到了。院落宽敞，添置的东西也显得齐整丰富。院子中央是新铺的水泥地，招待他们的菜桌就摆在那里。
　　然而，一种刻意而紧绷的气氛笼罩着这个看似体面的院落。每扇门窗上都贴着黄纸符咒，朱砂写就的“邪魔退散”、“镇宅平安”等字样格外刺目；门楣正中，一枚暗沉的黄铜铃铛无声悬垂。门口的水泥地上，残留着几滩焦黑的纸灰痕迹，风一过便微微卷动。空气中弥漫着线香与纸钱混合的、挥之不去的香火味，沉沉地压在呼吸之间。
　　村长的妻子独自立在院中等着他们，双手紧握在身前，眼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大家落了座，麻村长这才堆着笑，挨个询问各位怎么称呼。
　　“我姓周，周望。”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男子微笑着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自然带着一种让人愿意倾听的引导感。
　　“杨璇。”‘白卫衣’声音清晰，没有多余的表情或动作。
　　“纪安。”纪安报上名字，目光快速扫过刚端上桌的菜肴，最后落在周望身上。没别的意思，先看靠谱的人怎么做，总不会错。
　　“我、我是唐……唐南。”那胆小的男子声音发紧，几乎要缩到桌子下面去，回答时眼神躲闪，不敢与村长对视。
　　最后是那位一直低头摆弄魔方的年轻人，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村长方向，略微颔首：“宋知理。”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了指间那些方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