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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阳尸村七日谈(六) “他快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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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回来了!就快回来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笃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思念或精神创伤了。”纪安背后窜起一股寒意,面上却适时地露出理解而欣慰的笑容,附和道:“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他回来,你们一家团聚,日子肯定就有盼头了。”
他的眼神却极其自然地掠过李秀娥的肩膀,再次投向院子背阴处那座被红绳密密麻麻缠绕、几乎裹成茧的矮屋,好奇的发问:“对了,我看您家那个小屋外面缠的绳结很有讲究,是咱们这儿的老传统吗?我个人对这类民俗特别感兴趣,能不能让我走近瞧瞧?我保证只看看,绝对不碰任何东西。”
李秀娥的反应堪称激烈。
她几乎是弹射般向前一大步,瘦削的身体瞬间横亘在纪安与小屋之间,如同护雏的母兽,张开双臂形成一个决绝的屏障。先前的恍惚和偏执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声音尖利而紧绷,斩钉截铁:“不行!里面都是堆的破烂!脏!乱!不能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倾斜的日光将她和身后小屋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缠绕的绳索阴影投在墙上,扭曲盘结,如同活物。院子里那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似乎在她情绪激动时变得浓烈了些许,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行,明白了,是我冒昧了。”纪安见好就收,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带着充分的歉意与理解,“今天真是打扰您了,了解到的情况很有价值。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告辞,回头有什么政策上的消息,再来告诉您。”
他不再做任何尝试,干脆利落地提出告辞,转身朝院门走去,步伐平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完成了走访任务的普通干事。
太阳正在西沉,巨大的阴影从屋舍和山峦后蔓延开来,吞噬着村道。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微弱昏黄的灯火,反而衬得户外更加晦暗不明。
周望说得没错,纪安心中凛然。
这里的时间,流淌得远比知觉更快。仿佛只是思绪打了个转,交谈了几句,白昼的安全时限便已所剩无几。暮色不是来临,而是在逼近。
李秀娥没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就在纪安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追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古怪的告诫意味:
“晚上……不要出门。”
纪安脚步一顿,回过头。昏黄的光线下,李秀娥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那间将要被阴影吞没的小屋,脸庞浸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他没有应声,只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转身,快步踏入已悄然弥漫开的暮色之中。脚下的碎石路被拉长的屋影吞噬,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回响。
死寂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比白日更沉、更厚。没有炊烟,没有归家的响动,连风声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片区域。
纪安猛地想起李秀娥那句低沉的告诫,以及村长、李会计脸上讳莫如深的紧张,“晚上不要出门。”
此刻,这简单的几个字骤然拥有了具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经上。空气似乎也粘稠冰冷了几分,无声地贴附着裸露的皮肤。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本能的不安,像细小的冰锥,猝然扎进心底。
他不再只是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朝着记忆里李会计家的方向。身后,那片被暗红与深灰涂抹的村落,连同那座缠绕着无数红绳的孤寂院落,迅速沉入愈发浓重的阴影之中,仿佛正缓缓闭上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日头已经沉得只剩半轮残红,纪安踏进李会计家堂屋时,那股如影随形的不安终于稍稍松动,队友都在。
除了宋知理。
杨璇靠在墙边,面色沉静;周望坐在桌前,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唐南缩在角落的凳子上,脸色在跳动的烛火里白得发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他们各有发现。
见纪安进来,周望说:“我们先开始吧。”
唐南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勇气,声音比平时细了几分:
“我、我下午……在村头那边……”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像是在确认自己看见的东西值不值得说。
纪安走到桌边坐下,等着。
“我看见村长夫人了。”唐南的手指绞得更紧,“她一个人,蹲在靠山脚的野地里,面前点着一小堆火。”
火。野地。一个人。
“她在烧纸钱。”唐南的声音压得更低,“黄纸,还有纸扎的金银元宝。可是……她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坟头,没有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她就那么对着山的方向,一张一张往火里扔。”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脸上的恐惧又浓了几分。
“嘴里还在念叨……我一开始听不清,后来风往我这边吹,断断续续飘过来几句……”唐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回来、埋了、没办法……”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
“她是背着人烧的。”唐南最后补充,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我一不小心踩到枯枝,她猛地回头。看见我的时候,那眼神……不是被撞破的心虚,是……是害怕。特别深的害怕。然后她慌慌张张把火踩灭,抱起东西就走,头都没回。”
他说完,屋里有片刻的安静。
杨璇直起身,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利落:“有价值的发现。我这边也有点东西。”
“这里我检查了,”杨璇继续道,“门窗缠红绳,墙上贴符咒。没有明显的祭祀器物,对鬼神的态度和村长一样,敬畏,但不愿多谈。但有一点异常突出,”
她看向周望:“李会计对‘天黑’的反应,比我们任何人都剧烈。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就坐立不安,反复检查门窗,在半小时前,把屋内所有出入口从内部锁死。他不是提醒,是命令,入夜后,绝对不要开门,绝对不要开窗。”
“那种紧迫感……”杨璇微微蹙眉,“不像民俗忌讳,更像在防备某种已知的、会准时前来、且具备威胁性的东西。”
周望盯着烛火看了几秒,确定杨璇没有补充了,才缓缓开口:
“我下午探查了村子东侧,翻了村委会存档的文书。”他抬眼,目光沉静,“村子确实穷困,但基础道路、水井、照明设施却相对齐整。记录显示,这些大多是现任麻村长任期内牵头修建的。单从表面看,他尽心尽力,甚至颇有能力。”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但有两件事让我困惑。第一,我走了将近半个村子,没发现任何祠堂、庙宇、神龛。连座简陋的土地庙都没有。这似乎印证了村长说的‘不讲迷信’,但结合此地的异常,这种彻底的‘无信’,本身就不自然。”
“第二,”他的语气加重,“村民的状态。无论男女老少,都呈现一种持续性的、类似严重贫血的虚弱。面色萎黄,眼睑色浅,行动气短。可我看过村里的储粮,虽然清贫,维持基本温饱足够。这种群体性的‘病态’,来得太整齐,也太蹊跷。”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那个关键的词:
“不像自然形成的疾病,更像……某种规律性的、可持续的‘消耗’。”
“消耗”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纪安垂着眼,手指并拢轻敲桌面。周望的说法,和他对李秀娥家的直觉隐隐呼应,那股时隐时现的血腥味,那间被红绳死死缠住的偏屋,还有小月那句“晚上能见到爸爸”……
“我在李秀娥家也闻到一股味道。”他开口,声音不高,“时有时无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是那种……沉淀了很久、又反复浸染的感觉。她家院子背阴处有间小屋,缠满红绳,她挡着死活不让靠近。”
他顿了顿:“另外,小月给了两颗糖。我怀疑这糖有特殊作用,但还没试。”
周望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追问。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唐南缩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努力想跟上节奏的认真。他看看周望,又看看纪安,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绞紧的手指上,没再说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噼啪声,和周望指尖若有若无的叩击。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宋知理还没回来。
纪安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并拢又松开。从刚才开始,那股隐隐的不安就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压不下去。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也不是对未知的紧张,是更具体的东西,像有什么正在悄然逼近,而他捕捉不到来源。
他下意识唤出镜域面板。
瞳孔骤缩。
【感染值:6%】
刚才还是5%。而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接触,只是坐在这里说话。
“我的感染值……”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自己涨了1%。”
周望的动作一顿,几乎是瞬间唤出自己的面板。杨璇紧随其后。
三秒的沉默。
“我的也是。”杨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底多了什么。
周望盯着那行猩红的数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没接触源,没进行违规行为,感染值自动增长……”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不符合基础规则。除非——”
话没说完。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