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要不要我把窗户关小一点? 暴雨没 ...
-
暴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将整座城市闷死在湿漉漉的水汽里。雨点砸在操场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花,混着泥土与青草的腥气,顺着风飘进半开的窗户,落在江云倾裸露的手腕上,冰凉刺骨。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冗长的开学第一课,声音被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稀释得模糊不清,像一潭搅不浑的死水。大部分同学都还沉浸在假期的余韵里,昏昏欲睡,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勉强撑着课堂的秩序。
江云倾坐得笔直,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目光空洞地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中。眉骨锋利,眼尾垂着,明明就在人群里,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玻璃墙隔绝在外,自成一片荒芜寒冷的孤岛。
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同学的窃窃私语,老师的叮嘱,窗外的雨声,甚至身旁坐着的人——都无关。
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坚硬冰冷的壳里。
家不是避风港,是牢笼;亲人不是依靠,是枷锁;温暖不是救赎,是讽刺。他见过最不堪的嘴脸,听过最恶毒的咒骂,挨过最狠的打骂,早就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光,什么善意,什么长久。
所以他讨厌靠近,讨厌说话,讨厌一切试图触碰他的人。
身旁的潇烬,安静得恰到好处。
少年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认真听着课,笔尖偶尔在课本上轻轻标注,字迹清隽工整。他身上没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纸张气息,不张扬,不刺眼,像雨天里一抹柔和的月光,安静地落在江云倾的余光里。
江云倾其实能感觉到。
对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好奇地打量他,窃窃私语地议论他,更没有露出一丝鄙夷或畏惧。自始至终,潇烬都保持着一种温和的分寸感,不靠近,不打扰,却也不疏离。
这种分寸,让江云倾紧绷的下颌,微微松了一丝。
可也仅仅是一丝。
他依旧冷着脸,眼神淡漠,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息。他不需要关心,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优等生,假惺惺地对他示好。
那样的温柔,太假,太晃眼,也太伤人。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喧闹声、嬉笑声、桌椅挪动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吵得江云倾眉心狠狠一跳,心底的烦躁翻涌上来。
他最吵的就是这种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烦躁地想要皱眉躲开时,身旁的少年忽然轻轻侧过头。声音很轻,很柔,像雨丝落在树叶上,不刺耳,不突兀:
“窗户开太大,风有点凉,要不要我帮你关小一点?”
江云倾一怔。
他侧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了潇烬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没有丝毫恶意,没有试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淡自然的关心,像随口一提的小事。
不是可怜。
不是好奇。
只是单纯的,一句关心。
江云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长久以来被黑暗包裹的心,像是被极轻极软的羽毛,轻轻扫过一下,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地留下了一点痒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原本到了嘴边的冷言冷语,竟卡在了舌尖。
最终,他只是冷冷地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僵硬:
“不用。”
拒绝得干脆,态度依旧恶劣。
潇烬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整理课本,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的模样,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江云倾的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
他盯着窗外模糊的雨景,眼神复杂。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吵,不闹,不逼他,不怪他,哪怕被他冷言拒绝,也依旧温和如初。
像一场温柔的雨,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早已干裂荒芜的心上。
雨还在下。
教室依旧喧闹。
同桌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