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半块橡皮 雨势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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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绵长的雨丝，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午后的课沉闷得让人窒息，数学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盘旋，公式与定理像一团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江云倾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线条凌乱，如同他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方才那句轻得像风的关心，还黏在耳边，挥之不去。
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别有用心的试探，没有带着鄙夷的疏远，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自然得像是呼吸。
江云倾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潇烬听得认真，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透过被雨水洗过的玻璃窗，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江云倾飞快收回目光，心脏却不受控制地乱跳了几下。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更讨厌自己因为一句微不足道的话，就变得心神不宁。
就在他强行把注意力拽回黑板上时，指尖一滑，握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潇烬脚边。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江云倾身体一僵，下意识想去捡，又怕动作太大引来旁人的目光，那些探究的、好奇的、嫌弃的眼神，是他这辈子最想躲开的东西。他僵在原地，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算了。
不要了。
一支笔而已，大不了不用。
他刚要收回手，身旁的潇烬却先一步弯下腰，动作轻缓地捡起了那支笔。
指尖不经意擦过地面，带起一点微凉的灰尘。
潇烬没有立刻递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笔芯摔断了，笔尖歪歪扭扭，再也写不出字。
江云倾抿紧唇，冷着脸准备说“不用管”，却见潇烬从自己的笔袋里，默默拿出一支全新的黑色水笔，轻轻推到他的桌角。
动作安静，无声无息。
没有说话，没有看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江云倾盯着那支笔，指尖微微发颤。
崭新的笔身，干净的标签，还带着一点商店里的油墨味。
他长这么大，收到过的东西屈指可数，不是打骂，就是咒骂，再不然就是冷冰冰的扔过来的生活费，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份好意。
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拒绝，想推开，想冷言冷语地说“我不需要你假好心”，可话到嘴边，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潇烬的眼睛。
怕自己一看，就会彻底溃不成军。
最终，江云倾只是僵硬地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握住了那支笔。冰凉的塑料外壳，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没有说谢谢。一句都没有。
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潇烬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专心听着课，仿佛刚才递笔的不是他。
没过多久，江云倾在翻书时，不小心把橡皮碰落在地。这一次，他没等自己尴尬，身旁的少年又一次弯腰，稳稳捡起，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橡皮上，还残留着一点潇烬指尖的温度。
江云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白色橡皮，又看了看桌角那支崭新的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从小就学会了硬撑，再疼再苦都没掉过眼泪，被打得浑身是伤也咬着牙不吭声，可此刻，就因为这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他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就在他心绪翻涌时，潇烬忽然侧过头，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习惯用新的，我把我的橡皮分你一半。”
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云倾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杂质，像雨后最澄澈的天空。
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是纯粹的、真诚的好意。
下一秒，潇烬拿起自己的橡皮，干净利落地掰成两。
较小的那一半，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半块橡皮。
不新，不精致，却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气。
江云倾盯着那半块橡皮，视线一点点模糊。
原来……真的有人会这样对他。
不图什么，不求什么，只是单纯地对他好。
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硬生生撕开他紧闭多年的黑暗，照进了他寸草不生的世界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那声憋了很久的“谢谢”，在舌尖转了千百遍，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半块橡皮，指节泛白。
江云倾低着头，没人看见他泛红的眼角，没人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没人知道，在这平凡无奇的午后，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缝隙里，悄悄钻进了一束光。
这半块橡皮，是他黑暗人生里，第一份不敢握紧，却又舍不得放开的温暖。这份温柔，会成为他后来在绝望里唯一的支撑，也是最后，刺得他遍体鳞伤的利器。
课桌并排，手肘相临。
半块橡皮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半块橡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