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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想,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范光漪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天还没大亮,屋里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睁开眼,看到苏锦瑟蹲在矮榻旁边,手里拿着她的鞋,正往鞋里塞什么东西。

      “做什么?”

      苏锦瑟吓了一跳,鞋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醒了?”

      “你蹲在我旁边,我能不醒吗?”范光漪坐起来,看到鞋里露出的一截布边,“那是什么?”

      苏锦瑟把鞋捡起来,从里面掏出两块布。

      是剪好的鞋垫,粗布的,边缘用针线锁了一圈边,针脚细密整齐。

      “你的鞋底薄了,走起路来硌脚。”苏锦瑟把鞋垫塞回去,把鞋放在矮榻边,“垫上会舒服些。”

      范光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原主的鞋是绸面的,好看但不实用,鞋底确实薄,走在石板路上能感觉到石缝的棱角。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

      “你熬夜了?”

      “没熬多久。”苏锦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一会儿。”

      范光漪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以后别熬夜。”

      “又不是天天熬。”苏锦瑟走到桌边,把昨晚没绣完的梅花绷子拿起来,开始走针。

      范光漪穿上鞋,走了两步。

      鞋垫的厚度刚好,把脚底和地面隔开了一层,踩上去软了一些。

      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碰到鞋垫边缘的锁边线,平整服帖。

      “合适吗?”苏锦瑟没抬头。

      “合适。”

      “那就好。”

      范光漪在屋里走了两圈,在桌边坐下来,看着苏锦瑟绣梅花。

      红色的线在白布上走出一道道弧线,花瓣的边缘用深红勾勒,中间填浅红,花蕊用黄色的线点了三点。

      “你的套针进步很快。”范光漪说。

      苏锦瑟把针拔出来,换了个颜色:“再练几天应该能见人。”

      “已经能见人了。”

      苏锦瑟没接话,只是耳朵尖红了。

      范光漪把纸笔拿出来,开始画新的花样。

      她画了一枝兰草,叶片修长,姿态舒展,末端的弧度微微下垂,像被风压弯的。

      又画了一丛竹子,竹节分明,竹叶交错,留白处像被雾气隔开的。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锦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苏锦瑟的手指在针上停了一瞬:“什么意思?”

      “就是……”范光漪放下笔,斟酌了一下措辞,“你长大了之后,想做什么?”

      苏锦瑟低着头,继续走针:“没想过。”

      “现在想想。”

      苏锦瑟沉默了很久,久到范光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想开一个绣铺。”

      范光漪看着她。

      苏锦瑟的声音很轻:“不用太大,够用就行。卖自己绣的东西,不用看人脸色。”

      范光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锦瑟绣铺。”

      苏锦瑟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太早了,我才八岁。”

      “八岁也可以有梦想。”

      “什么?”

      “就是想做的事,长大了想成为的人。”

      苏锦瑟想了想,说:“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范光漪愣了一下。

      她小时候想做什么?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七岁的时候想当画家,每天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被老师叫了三次家长。

      十五岁的时候想当作家,在日记本上写小说,写满了三个本子,被妈妈发现了,说“不务正业”。

      二十二岁的时候大学毕业,找了份设计的工作,画画和写作都变成了副业,再后来副业变成了主业,再再后来……

      再再后来她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

      “想当画家。”她说,“画画的。”

      苏锦瑟抬头看她:“那你现在画的样子,就是画画?”

      “算是吧。”

      “那你已经做到了。”

      范光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做到了。”

      苏锦瑟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绣花:“那就好,做到了就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个八岁孩子对“梦想”最朴素的理解。

      就是你想做的事,做到了就好。

      就这么简单。

      --

      上午,范光漪去了一趟张记绣庄。

      十个花样,整整齐齐地叠在包裹里。

      蝴蝶、鱼、栀子花、梅花、兰草、竹子、桃花、蜻蜓、芦苇、月牙。

      每个花样都标注了建议的配色和针法,字迹工整,标注详细。

      张绣娘一个一个地看,看完之后把十个花样铺在柜台上,退后两步看整体。

      “你是吃这碗饭的。”她说。

      范光漪没接话。

      “这些花样,我给你每个二十五文的定钱。”

      张绣娘从钱匣子里数出二百五十文铜板,码在柜台上:“绣出来之后,分红还是三成半。”

      “成交。”范光漪把铜板收进袖袋里,沉甸甸的一堆,坠得袖口往下沉。

      “还有一件事,你看看这个。”张绣娘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范光漪低头看,是一张租赁契约,字迹潦草,墨迹有些地方糊了。

      “城东柳巷靠河那边有一间铺子,带后屋,以前是个纸扎铺,关了大半年了。房东急着出手,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

      范光漪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一两银子,一个月。

      她现在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七百文,连第一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我知道你手头紧。”张绣娘看出了她的犹豫,“但你可以先租后付。我跟房东熟,可以帮你垫第一个月的租金,你后面慢慢还。”

      范光漪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张绣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她说。

      “你这些花样,能赚钱。你租了铺子,专心画样子,我这边绣出来卖,大家都赚。
      你要是住在沈府那种地方,整天看人脸色,能画出什么好东西?”

      范光漪沉默了。

      “你回去想想。”张绣娘把契约收回去,“不急。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不差这几天。”

      范光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张绣娘已经低下头开始拆一个旧绣片了,手指的动作利落。

      “张姐。”

      “嗯?”

      “谢谢你。”

      张绣娘没抬头,摆了摆手。

      范光漪推门出去,阳光扑了满脸。

      柳巷的早晨依旧热闹,她走在人群里,袖袋里的铜板叮当作响。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搬出沈府,苏锦瑟就不用再看沈太太的脸色了,不用再被关在后院,不用再被人叫“小野种”。

      她可以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桌子,自己的窗户。

      可以在阳光底下绣花,不用点着油灯熬到半夜。

      但一两银子的租金,吃喝用度、炭火冬衣、药钱绣线,样样都要钱。

      她需要更多的花样,更多的收入,更快地攒钱。

      但她需要时间,但沈太太不会给她时间。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范光漪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个丫鬟,十五六岁,圆脸,扎着双丫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看到范光漪,她行了个礼:“范小姐,太太让我来送点心和汤。”

      范光漪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一碟桂花糕,一碗银耳莲子汤。东西是好东西,但送东西的人不对。

      沈太太从来不给她送点心的。

      “太太还有什么话?”

      丫鬟犹豫了一下:“太太说……让范小姐准备准备,明天下午,城南李家的太太要上门来坐坐。”

      范光漪的手指在食盒边缘收紧了一下。

      来了。

      “知道了。”她说。

      丫鬟走了。

      范光漪推门进屋,苏锦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针线,但没在绣。

      她的视线落在范光漪手里的食盒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沈太太送来的?”

      “嗯。”

      “什么东西?”

      “桂花糕和银耳汤。”

      苏锦瑟没说话,低下头开始走针,针脚比刚才快了很多,快得像在赶什么。

      范光漪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桂花糕的甜味飘出来,混着银耳汤的清淡香气。

      “吃一点。”她把桂花糕推到苏锦瑟面前。

      苏锦瑟看了一眼,没动。

      “怎么了?”

      “不饿。”

      “你中午吃的什么?”

      “早上剩的粥。”

      “就喝了粥?”

      “够吃了。”

      范光漪看着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把桂花糕拿起来,递到苏锦瑟嘴边:“吃一口。”

      苏锦瑟看着她递过来的糕,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小口。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道。

      嚼完之后,舔了舔嘴唇:“甜的。”

      “再吃一口。”

      苏锦瑟又咬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

      范光漪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在她手里,自己把银耳莲子汤端出来喝了一口。

      汤已经凉了,银耳泡得发软,莲子去芯不干净,尾端有一丝苦味。

      “明天下午,李太太要来。”她说。

      苏锦瑟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瞬:“李太太?”

      “城南李家的太太,就是……之前说的那家。”

      苏锦瑟把嘴里的糕咽下去,放下手里的半块糕:“你要见她?”

      “沈太太让我见。”

      “你可以不见。”

      范光漪看着她。

      “你不想嫁,就可以不见。”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不是见不见的问题。”范光漪说,“是沈太太已经把话递出去了。李太太上门,我要是不见,沈太太的面子过不去。”

      苏锦瑟沉默了。

      “见了也不一定就要嫁,走个过场而已。”范光漪说。

      苏锦瑟低下头,把半块糕拿起来,塞进嘴里,一口吃完了。

      “你不想嫁。”她说,嘴里含着糕,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搬出去。”

      苏锦瑟抬头。

      “搬出沈府。”

      苏锦瑟的眼睛亮了一下:“去哪里?”

      “城东柳巷。有一间铺子带后屋,租金一个月一两银子。张姐说可以帮我垫第一个月的。”

      苏锦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钱够吗?”

      “不够,但可以想办法。”

      “什么办法?”

      “多画花样。多卖绣品。”范光漪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张姐说了,你的平针已经能卖出价了。再练几个月套针和滚针,能接更贵的活。”

      苏锦瑟想了想,说:“我可以一天绣三个花样。”

      “别累着。”

      “不会,我手快。”

      范光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就这么想搬出去?”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看人脸色,我也不想看。”

      她说:“沈太太让你嫁人,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她不想养你了。
      你要是嫁了人,她省了一笔开销,还能得一份人情。
      你对她来说,就是一块抹布,用完了扔掉之前,还能再擦一下桌子。”

      范光漪听着这段话,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因为苏锦瑟说得刻薄,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抹布”来形容一个人的处境,还一针见血。

      “你说得对。”范光漪说。

      苏锦瑟低下头,拿起针线:“所以别嫁,别当抹布。”

      范光漪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绣花:“锦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搬出去,你就是自己人了。不是客人,不是被收留的,是正正经经的自己人。”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自己人也要写字据吗?”

      范光漪笑了:“你想写就写。”

      苏锦瑟把针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自己人”的字据,展开看了看:“这张已经有了,不用再写。”

      她把字据折好,塞回抽屉里,继续绣花。

      范光漪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心里有一个账本。

      每一笔善意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份温暖都叠得整整齐齐。

      她不会忘记任何一份好,也不会原谅任何一份坏。

      --

      下午,范光漪在桌上铺开纸,开始算账。

      收入:花样定钱二百五十文,之前剩的四百二十文,一共六百七十文。

      支出:米和菜花了四十三文,红糖十文,书十二文,针线盒二十文,布五十五文。一共一百四十文。

      结余:五百三十文。

      五百三十文,离一两银子还差一半。

      范光漪看着这个数字,在纸上写了一个“一千”和一个“五百三十”,在中间画了一条线。

      差四百七十文。

      按照现在的收入,她需要再画十九个花样,或者卖十件绣品,才能攒够第一个月的租金。

      但攒够租金只是第一步。

      搬出去之后,每个月的租金、吃喝、炭火、药钱,样样都要钱。

      她需要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不能靠定钱和分红撑着。

      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绣铺、花样、收入。”

      然后又写了几个字:“时间、成本、风险。”

      苏锦瑟在旁边绣花,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你在算什么?”

      “在算搬出去要多少钱。”

      苏锦瑟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了半天。

      “这个字是什么?”她指着“风险”两个字。

      “风险,就是……可能发生的坏事情。”

      “比如什么坏事情?”

      “比如搬出去之后,绣品卖不出去,没钱交房租。”

      苏锦瑟想了想,说:“不会卖不出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看。”苏锦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一点自夸的意思,“你的花样好看,我的手艺也不差。好看的东西,总会有人买的。”

      范光漪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女孩比她更适合做生意。

      “你说得对。”范光漪说,把“风险”两个字划掉了。

      苏锦瑟看了一眼被划掉的“风险”,嘴角翘了一下:“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小心了。”

      范光漪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算,什么都怕。算来算去,算到最后一事无成。”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隔壁婶子说的,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做了才知道行不行。算来算去,算到黄花菜都凉了,事情可能都还没开始做。”

      范光漪被一个八岁的小孩教育了。

      她想反驳,但苏锦瑟说的每一句话都对。

      她确实太小心了,前世就是这样的。

      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反复计算,计算到所有变量都确定之后才敢出手。

      但人生不是数学题,变量永远不会全部确定。

      “你说得对。”她说。

      苏锦瑟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得对当然是对的”的理所当然。

      范光漪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苏锦瑟的耳朵又红了。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好笑的地方多了。”

      苏锦瑟低下头,不理她了。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了都没退下去。

      晚上,范光漪躺在矮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明天下午的事。

      李太太上门、沈太太的安排、城南李家、那个二十八岁的鳏夫。

      她在想苏锦瑟说的话:“你不想嫁,就可以不见。”

      她在想张绣娘的铺子:“你可以先租后付。”

      她在想那张租赁契约:一个月一两银子、带后屋、城东柳巷。

      她在想五百三十文铜板,差四百七十文。

      黑暗里,苏锦瑟的声音传来:“姐姐。”

      “嗯?”

      “你还在算?”

      “没算了。”

      “那你为什么翻来覆去的?”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明天的事。”

      苏锦瑟在被子里窸窣了一阵。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今天的事,今天做完就行了。”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苏锦瑟的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很轻,像一只小动物在窝里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

      她在那个呼吸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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