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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十两 李太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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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太来的时间是申时三刻。
范光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
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绒毛。
苏锦瑟坐在桌边绣花,针脚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没有问范光漪要不要去,也没有说任何关于李太太的话。
她只是绣花,绣得飞快,像是在赶什么工期。
“你慢点。”范光漪说。
“不慢。”
“你的手在抖。”
苏锦瑟把针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拿起来。
第二针下去的时候,还是抖的。
范光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在紧张什么?”
“没紧张。”
“你在替我紧张。”
苏锦瑟没说话,但手指在绣绷上攥紧了,把布面扯出一个褶皱。
“我不会嫁。”范光漪说。
苏锦瑟抬头看她。
“我说了不想嫁,就不会嫁。”
苏锦瑟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绣绷上的褶皱抚平:“那你去吧,早去早回。”
范光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瑟已经开始走针了。
范光漪推门出去。
正院的花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范光漪进门的时候,沈太太正和一个中年妇人坐在主位上聊天。
那妇人四十出头,圆脸,身材丰腴,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袄,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
她的笑容很大,露出两颗镶金的牙齿,笑声像铜盆落地。
“这就是范小姐吧?”李太太站起来,上下打量范光漪。
从发髻扫到裙摆,像在菜市场挑白菜,先看个头,再看品相。
“李太太好。”范光漪行了个礼。
“好好好。”李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范小姐果然生得好,沈太太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这一见,比说的还好。”
范光漪的手被李太太攥着,掌心湿热,像握着一块刚出笼的糕。
沈太太在一旁喝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目光一直在范光漪和李太太之间来回扫,像在看一局棋的走势。
“范小姐今年多大了?”李太太问。
“十四。”
“十四好啊。我儿子今年二十八,大个十四岁,正合适。男人大些知道疼人。”
李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小,拍得范光漪的手背微微发麻。
“李公子是做什么营生的?”范光漪问。
“我们家开米行的,城南那片,谁不知道李家米行?”李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股骄傲,“生意好着呢,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两银子的进项。你嫁过来,吃穿不愁,比在沈府寄人篱下强多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范光漪的胸口。
沈太太的茶盏在桌上搁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太太说笑了,光漪在沈府住着,我们是把她当自家孩子看的。”
“那是那是。”李太太笑着点头,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自家孩子?自家孩子会急着往外推?
范光漪坐在两人中间,感受着她们之间那种微妙的角力。
沈太太要的是体面地把她嫁出去,李太太要的是压价,两个人都在演戏,而她就是那个被交易的物件。
“李太太,我能问一句吗?”范光漪开口。
“你问。”
“李公子前头娶过两房太太,她们是怎么没的?”
空气静了一瞬。
沈太太的茶盏停在半空。
李太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面被冻住的湖。
“都是病故的。”李太太的声音低了一些,笑容还挂着,但边缘已经开始龟裂。
“什么病?”
“你问这个做什么?”李太太的笑容彻底收了,脸上露出一种被冒犯的表情。
“我总得知道,嫁过去之后,会不会也得那种病。”
沈太太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人的力度:“光漪,不得无礼。”
“太太,我只是问清楚。”
李太太站起来,脸色铁青。
“沈太太,你这侄女的脾气不小啊。还没过门就问东问西的,这要是过了门,还不得骑到我头上去?”
沈太太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堆着歉意的笑容:
“李太太别生气,光漪年纪小,不懂事。回头我说她。”
“不必了。”李太太拿起桌上的手炉,夹在腋下。
“我看这桩事就算了。我们李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范光漪一眼。
“范小姐,我劝你一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挑三拣四的,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火苗的噼啪声。
沈太太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光漪。”
“太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沈太太放下茶盏,看着她,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像一块被水冲去浮土的石头,露出底下冷硬的质地。
“你在沈府住了三年。三年里,吃穿用度,哪一样短过你的?”
范光漪没说话。
“你父亲走了之后,范家老宅那边的人不待见你,是谁收留你的?
是我们沈家。你每个月从账房支银子,沈家说过一个不字吗?”
范光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今天李太太上门,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
李家在城南有铺面有田地,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比你在沈府看人脸色强一百倍。
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人家面前摆架子,问东问西的,让人家下不来台。”
沈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你是不是觉得,你范家的牌子还能用?你父亲死了四年了,范家早就败了。
你在沈府住着,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是你的?
你身上这件衣裳,绸缎是沈府的,绣工是沈府的,连你头上那根簪子,都是沈府账上支的银子买的。”
范光漪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是在清算。
沈太太在把三年来的每一笔账都摊开,一样一样地算给她听。
每一句话都是一个证据,每一个证据都是一条锁链,把范光漪牢牢地捆在“寄人篱下”这四个字上。
“我不是要逼你。”沈太太的语气软了一些,像一把刀收了锋刃,但刀还在手上。
“我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家,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将来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沈府吧?”
范光漪抬起头,看着沈太太:“太太,如果我不嫁呢?”
沈太太的笑容收了一瞬:“不嫁?”
“我想搬出去住。”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火苗坍塌的声音。
沈太太看着她,眼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降到冰点以下。
“搬出去?搬去哪?”
“城东,我已经在看房子了。”
沈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哪来的银子?”
“我自己赚。”
沈太太嗤笑了一声:“你赚的?哼,笑话,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怎么赚银子?绣花?卖艺?”
范光漪没解释。
“光漪,我跟你说句实话。”
沈太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在沈府住了三年,沈家没有亏待过你。但沈家也不是善堂,不能养你一辈子。你要搬出去,我不拦你。
但你得想清楚了,搬出去之后,沈府的门,就不是那么好进的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
搬出去,就断了关系。以后有什么事,别来找沈家。
“我想清楚了。”范光漪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太太这三年来的照顾。”
沈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范光漪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光漪。”
范光漪停住脚步:“你那个院子里的小丫头,是沈府收留的。你要是搬出去,她得留下。”
范光漪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她跟我走。”
“她不能跟你走。”沈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她是沈府的人。当初是她远亲把她送到沈府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带她走,可以。把她这三年在沈府的吃穿用度结清,再把她的卖身契赎了。”
范光漪回头。
沈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盖子半开,热气从缝隙里挤出来。
“多少?”
“什么?”
“结清她的账,要多少银子?”
沈太太放下茶盏,想了想。
“三年,吃穿用度,加上药钱、衣裳钱,算你五十两吧。”
五十两?一个丫头怎么可能花这么多钱,沈太太不过是故意难为她罢了。
范光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现在全部的家当,不到六百文……
“她的卖身契呢?”
“那个另算,二十两。”
七十两。
范光漪站在门口,感觉脚下踩着的地面在往下沉。
沈太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不急。”
范光漪推门出去。
她走在回廊上,步子迈得很快。
裙摆扫过地上的积雪,带起一片碎屑。
冷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七十两。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苏锦瑟正站在门口。
小女孩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领口的絮都磨出来了,风一吹就飘。
她的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回来了。”苏锦瑟说。
范光漪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堵得厉害:“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苏锦瑟把姜汤递过来,“外面冷,喝一口。”
范光漪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舌尖烧到喉咙,烫得她眼眶发热。
“好喝吗?”苏锦瑟问。
“好喝。”
“骗人。我就放了一小块姜,没什么味道。”
范光漪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浅褐色的,姜片沉在碗底,只有薄薄的几片。
范光漪跟着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
苏锦瑟坐到对面,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枝梅花。
花瓣已经绣了大半,深红浅红交织在一起,像傍晚天边的云。
“李太太走了?”苏锦瑟问。
“走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
苏锦瑟的针走完一排,停下来看了看效果:“你不嫁,沈太太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苏锦瑟低下头,继续走针,“上次沈太太叫你过去,你回来的时候脚步也重。但那次你还能跟我开玩笑。这次你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范光漪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她说你了?”苏锦瑟问。
“说了一些。”
“难听的?”
“还好。”
“你骗人。”苏锦瑟的语气很平静,“你要是还好,不会是这个表情。”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要搬出去可以。但你得留下。”
苏锦瑟的针停了。
“你是沈府的人。”范光漪的声音很轻,“当初你远亲把你送到沈府的时候,签了契约的。你要跟我走,得把账结清,再把卖身契赎了。”
“多少?”
“七十两。”
苏锦瑟的手指在绣绷上攥紧了,布面被扯出一个褶皱,梅花的花瓣歪了。
范光漪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绣绷从她手里抽出来。
“别弄坏了,你辛苦绣了好几天的。”
苏锦瑟没说话,眼眶红了。
“七十两。”苏锦瑟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确认它的重量。
“我会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画花样、卖绣品、攒钱。”
苏锦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指。
指节上有几个针眼,是这几天扎的,小小的红点,像梅花的花瓣落在手指上。
“七十两太多了,你攒不够的。”她说。
“能攒够。”
“攒不够的。”苏锦瑟的声音很平静,但范光漪听出了已经习惯了的、认命般的平静。
“就算攒够了,也要很久。三年?五年?十年?”苏锦瑟抬起头,看着她,“你总不能为了我,一辈子住在沈府。”
“我可以。”
“你不可以。”苏锦瑟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然后又压下去,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弹回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韧劲,“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范光漪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不是拖累。”范光漪说。
苏锦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说过,你是自己人。”范光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安慰,“自己人不谈搭不搭的。”
苏锦瑟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多,但没有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了?”
“太傻了。”
范光漪揉搓着她的脑袋:“你才傻。”
苏锦瑟没接话,低下头,把绣绷拿回来,开始拆刚才绣歪的那几针。
她拆线的时候一针一针地退,像在倒着走一条走过的路。
范光漪坐在对面,看着她拆线:“锦瑟。”
“嗯?”
“我答应你,七十两,我会攒够。三年攒不够就五年,五年攒不够就十年。总有一天,我会把你从沈府带走。”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她的声音很轻,她说:“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每一句都记着。”
范光漪伸出手,把苏锦瑟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锦瑟没躲。
“你头上的伤好了。”范光漪说。
苏锦瑟摸了摸额头上的那道疤已经结痂了,痂掉了之后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好了。”她说。
“还疼吗?”
“不疼了。”
范光漪的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疤的触感。
苏锦瑟的耳朵红了。
“你摸够了没有?”她闷闷地说。
范光漪把手缩回去:“够了。”
苏锦瑟低下头,继续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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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范光漪躺在矮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七十两。
七十两银子,按照现在的收入,她需要画两千八百个花样,或者卖一千件绣品。
就算每天画十个花样,也要二百八十天。
加上分红,可能快一些,但怎么也要一年以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她要在沈府再待三百六十五天。
每天看沈太太的脸色,每个月听账房说“月钱要等一等”,每顿饭在厨房和下人之间周旋。
她可以忍。
但苏锦瑟呢?
苏锦瑟要继续在这个院子里待一年。
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有自己的房间和桌子。
每天在油灯下绣花到半夜,喝白粥,穿破棉袄。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纹路。
她想起张绣娘的铺子,一个月一两银子的租金,带后屋。
如果她能在一个月内凑够第一个月的租金,就可以先搬出去。
搬出去之后,她可以专心画花样,收入会多很多。
攒够七十两的时间,就可以缩短。
但第一个月的租金从哪里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她想起周文远。
那个翰林院侍读学士,认识她父亲,认识她姨母。
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她没看懂。
她想起林疏影。
她的姨母,江南林家的才女,周文远说她长得像林疏影。
林疏影在哪里?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愿意帮一个从未见过的外甥女?
范光漪不知道,但她不想错过任何的可能性。
黑暗里,苏锦瑟的声音传来:“姐姐。”
“嗯?”
“你还没睡?”
“还没。”
“还在想七十两?”
“嗯。”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别想了,想太多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想。”
苏锦瑟在被子里窸窣了一阵,然后范光漪听到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
“你做什么?”范光漪坐起来。
苏锦瑟摸黑走到矮榻边,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范光漪愣住了。
“你……”
“别说话。”苏锦瑟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背对着范光漪。
她的身体很小,占不了多少地方。
她的背脊硌着范光漪的手臂,骨头顶着骨头,硬邦邦的。
“你做什么?”范光漪又问了一遍。
“陪你。”苏锦瑟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一个人躺着胡思乱想,我陪你说说话。”
范光漪躺回去,手臂被苏锦瑟的脊背硌着,没有抽开:“说什么?”
“随便。”苏锦瑟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范光漪的锁骨上。
“你说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苏锦瑟问。
范光漪想了想。
“很小的房子,比这个屋子还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没有院子,没有回廊,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离得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那不是很挤?”
“挤,但方便。楼下就有卖吃的,走几步就有菜市场。”
“菜市场是什么样的?”
“很多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人很多,很吵。地上总是湿的,有烂菜叶和鱼鳞。”
苏锦瑟安静地听着:“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
“不害怕吗?”
“习惯了就不怕了。”
苏锦瑟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范光漪在黑暗中笑了:“嗯。不一个人了。”
苏锦瑟的手在被子里伸过来,碰到范光漪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瘦,骨节分明。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温热的,潮湿的。
范光漪没抽开。
两个人的手在被子里握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块形状不匹配的拼图,硬生生地拼上了。
“七十两。”苏锦瑟说,声音很轻,“你别一个人扛。”
范光漪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们一起攒。”苏锦瑟说,“我多绣一些,一天绣四个,不,五个。”
“别累着。”
“我手快着呢。”
范光漪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感受着苏锦瑟掌心的温度。
“苏锦瑟。”
“嗯?”
“你的手暖和了。”
苏锦瑟没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范光漪在那个温热的触感里,慢慢地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