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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京城来的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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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客人姓周,名文远,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是沈家老太爷昔年门生。
此人四十五六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纹,看着像个和气的教书先生。
但范光漪知道他不是。
书里的周文远是个狠角色。
他能在翰林院那种地方站稳脚跟,靠的不是学问,是眼光。
他看得准风向,站得稳队伍,该出手时绝不犹豫。
这次来沈府,名为拜访,实为考察。
他在替朝中某位大人物物色地方上的棋子,沈砚清就是他看中的第一枚。
腊月十四,沈府设宴。
范光漪本不想去。
沈太太的请帖送到她院里的时候,措辞客气得近乎冷淡——“范小姐若得闲,晚间可来花厅坐坐。”
“若得闲”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爱来不来”。
思来想去,范光漪决定去。
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需要去。
书里的这场宴席有一个关键情节:
沈砚清在席间赋诗一首,周文远大加赞赏,当场许诺为他写推荐信进京。
这个情节是沈砚清命运的转折点,也是沈家从地方士绅向京城官场迈出的第一步。
范光漪需要确认这个情节会不会按时发生。
如果发生,沈家的重心会向京城转移,对她的关注会减少,她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如果不发生……那就说明她的穿书已经改变了剧情走向,她需要重新计算所有的变量。
“你要去?”苏锦瑟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本草纲目》,正在翻“红枣”一条。
听到范光漪说要去赴宴,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去一会儿就回来。”
苏锦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她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哗啦哗啦的,像在跟谁赌气。
范光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
月白色的绸缎裙,领口绣银线缠枝纹,是原主最好的一件。
她犹豫了一下,没换。
“你穿这个去?”苏锦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
“太素了。”苏锦瑟语气里难得有一丝不满。
范光漪听她难得孩子气的语气,过来揉搓了下她的发丝:“我又不是主角,穿那么好看做什么。”
苏锦瑟没接话。
范光漪从镜子里看到她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你在看红枣?”
“嗯。”
“红枣性温,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范光漪背出前两天刚看的内容,“改天买一点,和红糖一起煮。”
苏锦瑟还是没抬头。
“锦瑟。”
“嗯?”
“你在不高兴?”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手指会敲东西。”范光漪转身看着她。
苏锦瑟的手指停住了,缩进袖子里:“我没有不高兴,你去吧。我一个人待着。”
范光漪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和她平视。
“真的只是去一会儿,最多一个时辰。”
苏锦瑟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注意安全。”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范光漪愣了一下:“安全?”
“沈太太不喜欢你。她请你去,肯定不是好心。”
范光漪看着苏锦瑟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才八岁,怎么什么都懂。”
“在那种地方住过,不懂也得懂。”苏锦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你在紧张?”
“怎么了?”
苏锦瑟说:“你在紧张,你的眉毛在告诉我,你现在在紧张。”
范光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眉毛。
苏锦瑟说:“你明知道沈太太叫你去没好事,但你还是要去的。”
范光漪蹲在那里,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看穿了所有的心思。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但我还是得去。”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不去就不会知道。”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早点回来。”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本草纲目》:“我等你。”
范光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锦瑟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书,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地移动。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那些药名:甘草、陈皮、茯苓、白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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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灯火通明。
范光漪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
沈家老太爷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正与周文远低声交谈。
沈太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不时扫过席间的杯盏碗碟,确认每一道菜的摆放位置都符合规矩。
沈砚清坐在周文远下手,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秀,举止文雅,正端着茶盏听周文远说话,不时点头微笑。
范光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沈太太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停了一秒,移开了。
沈家其他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转头继续交谈。
她是透明的,这正是她想要的。
宴席进行得很顺利。
菜肴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斟。
周文远谈笑风生,从京城的气候聊到朝中的趣闻,又从趣闻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
沈老太爷不时插几句话,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范光漪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茶。
她在等,书里的情节发生在酒过三巡的时候:
【沈砚清起身敬酒,周文远随口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
沈砚清答了一串书名,周文远摇头说“读书不在多而在精”。
沈砚清便即席赋诗一首,以示自己的“精”。
那首诗范光漪还记得,她当时为了写这首诗绞尽脑汁了三个小时,最后凑了一首七律,平仄都对,但没什么灵气。
书里的周文远却赞不绝口,说“此子才情过人,前途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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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酒过三巡了。
沈砚清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周文远面前:“周世伯,晚辈敬您一杯。”
周文远笑着举杯,两人对饮:“砚清啊,最近在读什么书?”
来了。
沈砚清恭恭敬敬地答了一串书名,《论语》《孟子》《左传》《史记》。
和书里的情节一样,范光漪松了一口气,放下茶盏。
周文远摇了摇头,笑着说:“读书不在多而在精。你读了这么多,可有一本读透了的?”
沈砚清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世伯说得是。晚辈近来重读《诗经》,觉得以前读得太粗了,很多地方都没读懂。”
“哦?哪一首?”
“《关雎》。”
周文远来了兴趣:“说说看。”
沈砚清清了清嗓子,开始侃侃而谈。
从“关关雎鸠”的比兴讲到“窈窕淑女”的象征,从“寤寐思服”的情感讲到“钟鼓乐之”的礼制。
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范光漪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和书里不一样……
书里的沈砚清没有谈《关雎》,他直接赋诗了。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
她记得书里没有写过沈砚清对《关雎》的理解,这段是新的。
剧情在变!
沈砚清说完,周文远点了点头,表情不置可否。
“说得好。但你说了这么多,都是别人的见解。你自己的呢?”
沈砚清愣了一下。
“你自己的体会是什么?”周文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你读了《关雎》,心里有没有什么感受?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你自己的。”
沈砚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席间安静了一瞬。
范光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一样了。
书里的周文远没有问这个问题,他直接夸了沈砚清的才情,紧接着许诺了推荐信。
现在的周文远在考他,不是在考他的学问,而是在考他的脑子。
沈砚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晚辈……觉得《关雎》讲的不只是男女之情。”
“那讲的是什么?”
“是‘度’。”沈砚清说,“求之不得,辗转反侧,是不过度。钟鼓乐之,琴瑟友之,也是不过度。喜怒哀乐都发而中节,不过分,不越界。这是《关雎》的本意。”
周文远看着他,眼神变了,从客套的温和变成了认真的审视。
“说得好。”他说。这次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范光漪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在书里写过沈砚清,但写得很潦草。
他是一个工具性的人物,用来引出京城线,用来展示沈家的体面,用来作为原主姐姐的婚约对象。
他的性格、思想、情感,都是模糊的。
但现在他是活的了。
他说出书里没有的见解,在展示书里没有的深度。
这个世界在自我完善,在填补她写作时的空白和疏忽。这个认知让范光漪后背发凉。
如果沈砚清可以改变,那苏锦瑟呢?
书里的苏锦瑟在沈府受虐三年,被转手送人,之后开始了她的黑化之路。
但现在,苏锦瑟已经不在那个轨道上了,她不再被虐待,她在学认字,在绣花。
她的命运已经偏离了书里的轨迹,但书中世界意志会允许这种偏离吗?
系统说的“扣除生命值”,什么时候来?
“这位是……”
周文远的声音把范光漪拉回现实。
她抬头,发现周文远正看着她。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周文远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沈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是范家的姑娘,光漪。”沈老太爷开口了,语气平淡,“范侍郎的女儿。在府上住着。”
周文远的眼神在范光漪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种审视、评估、像在看一件器物的目光。
“范侍郎……”他沉吟了一下,“可是永定三年的那位范侍郎?”
“正是。”沈老太爷说。
“范侍郎的学问,我是佩服的。”周文远点了点头,看向范光漪,“范小姐在府上住着,可还习惯?”
范光漪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周大人挂念。一切都好。”
周文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宴席继续进行。
沈砚清赋诗的情节被跳过了,因为周文远没有再提,沈砚清也没有主动献诗。
范光漪坐在角落里,把今晚观察到的所有变化记在脑子里。
第一,沈砚清没有赋诗,而是谈了《关雎》。
第二,周文远没有当场许诺推荐信。
第三,周文远注意到了她。
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剧情已经偏离了书里的轨道。
她穿书这个事,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而这个改变,系统不会坐视不管。
宴席散了,范光漪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到回廊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范小姐。”
她回头。
周文远站在花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周大人。”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周文远走过来,步伐很慢,“他是个有风骨的人。”
范光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你长得不像他。”周文远看着她,审视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像你母亲。”
范光漪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原主的母亲,书里没写过。
范光漪创造这个角色的时候,只给了她一个“早逝”的标签,其他什么都没有。
“周大人认识我母亲?”
周文远沉默了一会儿:“不认识。但听说过。”
他顿了顿:“你母亲姓林,是江南林家的女儿。林家在二十年前,出过一位才女,名叫林疏影。那是你母亲的姐姐,你的姨母。”
范光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疏影,这个名字她没写过,这个角色不存在于她的书里。
“你长得很像她。”周文远说这话的时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范光漪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文远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那个力度不大,只是让杯盖歪了,他没有扶。
“周大人认识我姨母?”
周文远没回答,他把茶杯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转身走了。
范光漪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腊月特有的铁锈味的寒意。
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疏影、江南林家、姨母……这些是她没写过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
就像沈砚清的《关雎》见解,就像苏锦瑟的笑容。
这个世界在生长。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书的字里行间,在那些她没写过的空白处,长出新的根须、新的枝叶、新的花朵。
这个认知让范光漪既兴奋又恐惧。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苏锦瑟坐在桌边,面前摊着《本草纲目》,旁边放着一盏油灯。
灯芯剪过了,火苗很小,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你怎么点的灯?”范光漪问。
苏锦瑟抬头看她:“在厨房找到的火折子。”
“你自己去的厨房?”
“嗯。”
“天黑了,你不怕?”
苏锦瑟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怕,但我更怕一直黑。”
范光漪在她对面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摇晃的光。
“宴席怎么样?”苏锦瑟问。
“还行。”
“沈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范光漪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在数时间?”
苏锦瑟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翻书:“你说了最多一个时辰。你去了一个半时辰。”
“你数着的?”
“没数。”苏锦瑟翻了一页书,哗啦一声,“就是大概。”
范光漪没拆穿她,反而说起宴会的事情:“周文远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我有个姨母,叫林疏影。”
苏锦瑟抬头:“你有姨母?”
“我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苏锦瑟想了想,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
“你想去找她吗?”
范光漪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疏影这个人,是这个世界自己长出来的。
她不存在于书里,范光漪不知道她住在哪里、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人。
但周文远说她长得像林疏影。
这意味着林疏影是真实存在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女人,长着和她相似的脸。
“不知道。”她说。
苏锦瑟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翻书:“你不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足够的理由。”
苏锦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如果有一天,你有了钱,有了时间,你会去吗?”
范光漪想了想:“会。”
苏锦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翻到“红枣”那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红——枣——味——甘——平——无——毒——”
念到“毒”字的时候,她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毒。”范光漪说。
苏锦瑟跟着念了一遍,把这个字在纸上写下来,写得歪歪扭扭。
“今天的字教多了。”范光漪说。
“不怕。”
“你该睡觉了。”
苏锦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没反驳。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床边走。
走了两步,又转身看她:“姐姐。”
“嗯?”
“你那个姨母。”苏锦瑟的声音很低,“如果她是个好人,你就去找她。”
范光漪看着她。
“多一个人对你好,总比少一个好。”
苏锦瑟说完,爬上床,把被子拉过头顶。
范光漪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灯芯上跳着,苏锦瑟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
“多一个人对你好,总比少一个好。”
这话说得对。
但范光漪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林疏影存在,那书里还有多少她没写过的角色、没交代过的背景、没展开的故事线?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更复杂。
而她,一个穿书者,站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手里只有一本不完整的书。
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范光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矮榻边躺下。
她的手指碰到袖袋里的一样东西,是那张“自己人”的字据,苏锦瑟要求的说是“你也留一张,免得你忘了”。
她把那张纸摸出来,在黑暗中展开,虽然一个字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范光漪是苏锦瑟的自己人。”
最后四个字,苏锦瑟不会写,是照着范光漪的字描的。
“自”字写得端正,“己”字最后一笔翘起来,“人”字的两笔分得太开,像一个人在劈叉。
范光漪把这张纸叠好,塞回袖袋里。
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要多画几个花样。蝴蝶、鱼、栀子花,还要画一些新的,梅花、兰草、竹子。
她想,后天要去张绣娘那里送样子,顺便问问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她想,大后天要去买红枣和红糖,给苏锦瑟补气血。
她想……
她想起周文远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像你母亲”时手指收紧的力度。
那些都是伏笔。
但这个伏笔通向哪里,她还不知道。
黑暗里,苏锦瑟翻了个身:“姐姐。”
“嗯?”
“你还没睡?”
“还没。”
“在想什么?”
范光漪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以后。”
苏锦瑟在被子里窸窣了一阵,像是在调整姿势:“以后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苏锦瑟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因为你来了,就不一样了。”
范光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纹路。
“睡吧。”她说。
苏锦瑟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了。
范光漪把袖袋里的字据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她在黑暗中,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