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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求饶的姿势 ...


  •   秦老诊完脉后,脸色有些诡异,但看到夏阳瞥过来的视线后,又恢复成了往日的高深莫测。
      夏阳侧倚在床上,肩颈位置垫着两个软枕,一脸虚弱。
      嘴里那股鸡血味已经漱了三遍,仍阴魂不散地缠在喉咙里,那种欲罢不能的呕吐感让他脸色更显苍白。
      屋里烧着安神香,殷九娘坐在屏风外,指尖搭着茶盏边沿,半晌没有动。无赦抱刀站在门边,眼睛一直落在夏阳身上,像个门神。
      “如何?”见秦老起身,殷九娘才开口问。
      秦老没有立刻答话,先把药箱里的银针一根根收回去,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他动作不快,可屋里没有一个人催他。
      夏阳有点心虚。
      这可是个神医,自己的身体到底什么情况,他肯定一清二楚。
      铁拳那一掌的力道,他自己心里有数。之前秦老怎么把脉,身体是阮星移的,暂时不会看出什么问题,但今天这么个称得上卑鄙龌龊的手段,要是被当众揭穿,他就白演了这么久。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实行兜底计划。
      没想到,秦老收好银针,沉声道:“教主余毒未清,经脉仍乱。今日这一掌虽不致命,却牵动了旧伤,之后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不可妄动内力,不可与人交手,也不可再劳心过度。”
      夏阳愕然抬眼,想看他此刻的神色,可那老头已经转身。
      殷九娘点头:“有劳秦老。”
      秦老看了她一眼。
      两人之间像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等秦老提了药箱掀帘出去,走到廊下拐角处停下来,殷九娘已经等在那里,月光从檐角斜切下来,照得她半张脸明暗分明。
      “跟上回诊的一样,经脉里内力横冲直撞,毫无路数。”秦老把声音压得极低,“外伤不重,但吐血的原因老夫没诊出来。”
      “不是真血,无赦亲眼看到他往嘴里塞了什么,估计是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殷九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讥讽。
      秦老沉默了一息:“他倒是准备周全。今日老夫对外宣称教主需静养,不宜再动武,可若是再来一个试招的,便不是吐血能遮掩的了。殷长老心里要有数。”他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廊道走了。
      早在半个月前,“教主”的毒素其实已经被清理干净。可前来复诊的秦老发现,即便毒素消失,仍然感觉不到教主体内从前那条沉涩而紧的脉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涣散的脉象——丹田里明明蓄着一股深厚的内力,却像一潭死水,完全不听调度。
      这不像是练了十几年内功的人该有的脉象,倒像是一个从未习武的普通人被凭空灌了一身内力。
      他压住心底的惊疑,面上纹丝不动,当晚便私下找了殷九娘。殷九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事暂勿声张,继续观察。
      他应下了。今日这番动静,秦老即便没问下去,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殷九娘在廊下多站了片刻才掀帘进去。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的时候,房间内安静得诡异,无赦没有像正常的下属一样上前关心“阮星移”的情况,甚至没有挪动一步。
      被这个门神的眼光刺杀了一遍又一遍,夏阳心里比秦老开的药还苦。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继续装。仿佛一切仍尽在掌握,仍然是高高在上的魔教教主。这个办法的好处是装逼很简单,坏处是容易死,而且死法多半不太体面又迅速。
      另一个选择,是自己主动且率先把桌子掀了。
      主动坦白一部分,保留一部分;把最危险的秘密先说出来,换取最短暂、也最脆弱的合作。这个办法听起来像找死,但按照夏阳这些年在各种会议挨批、沟通协调、向上汇报、现场背锅里总结出来的经验: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你做错了,而是领导当众指出问题——这时候你有一万个解释都毫无意义。
      只有你在领导发难前,主动承认问题存在,态度诚恳、自我批判、不推脱责任——最重要不要把为难留给领导,并且立刻递上一份整改方案,用态度和行动展现自己的能力,领导才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保留一点脸面。
      这点脸面很重要,是你在机关里活下去的最大底气。
      当然,这条经验在魔教适不适用,夏阳心里也没底。
      机关单位顶多让人写检查或者连坐扣奖金,长夜教会让人重新投胎找妈妈。
      等到殷九娘进来,他已经酝酿好了说辞,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今日我是故意激怒铁拳长老的,所以你们不必对他穷追猛打,留着,这样的好用的人我还有用。”
      “故意激怒?”九娘眉角微挑。
      无赦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要推行的事情一定会得罪许多人,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铁拳长老脾气急,反对得也最明显,他动手的可能性最大。所以我处处针对他,他就真的被我激怒了。”
      殷九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了些冷嘲热讽的意味:“所以你从后厨抓的鸡,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你看,他就知道,瞒不住。
      谁能想到一个魔教教主竟然半夜翻墙偷鸡?
      那只被他用小刀慢慢割到身首分离的可怜鸡公,都被埋到了树下,竟然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可见他们对自己早有怀疑。
      冷汗从他后背渗出,他却还是顶着一张绝世无双的脸,维持着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你们看到了?那铁拳会不会也能看到?”
      “不会。”无赦面无表情地开口,“我站在侧面,他站在后方。”
      夏阳差点没绷住。
      你们倒是把我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维持今天这样的淡定,这是怀疑我多久了?
      他只能继续自己持重的姿态:“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有人试探我,我该怎么把坏事变成能用的事。我备着这一口血,是防最坏的局面。””
      殷九娘看着他,眼底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你早知道铁拳会动手?”
      “不知道。”夏阳道,“我只是知道,有人迟早会动手。”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夏阳没说谎。他根本没那么神,他只是害怕这个世界的不守规则,所以把每一种倒霉可能都想了一遍。现代青年穿进魔教,最大的成长就是思想从“人生哪有那么多万一”适应成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们其实也发现了,我不会武,”他极其自然地把这件足以要他命的事情挑破了,“这一点瞒不住。短时间可以用余毒未清挡一挡,可迟早会被怀疑。与其等别人挑一个我完全没准备的时候试出来,不如在我还能借题发挥的时候,让这件事以一种对我有利的方式暴露出来。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九娘和无赦的神情剧变。
      无赦的手已经落在了刀柄上,九娘浑身的杀气,就连夏阳这个普通人都看得出来。
      夏阳绷不住了,他是个凡人,这辈子做过的杀生只有早上那只可怜的连晨鸣都没来得及叫出来的公鸡,此刻面对汹涌的杀气,他的心脏已经超出负荷。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脑子紧绷得完全忘了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好在他的理智仍然扯着他的魂魄,不让它飞到九霄云外。
      “可以拔刀,”夏阳听见自己的嗓子就像弹棉花的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但你最好先听完。你现在杀我,除了得到一具阮星移的尸体,什么也得不到。”
      无赦的眼神冷得几乎能结冰:“你是谁?”
      “我不是阮星移,但我也是阮星移。”夏阳说完,自己都佩服自己还能维持正常状态回答。人果然是轻易吓不死的。
      殷九娘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夏阳看无赦的刀没有出鞘,知道自己能活下来的机会很大了,终于缓过一点劲来,又开始端起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夏阳,流火之夏,极盛之阳。”
      他老爸取名的时候是不是这么想不知道,反正现在必须是这么解释。
      “不归去找的那个乞丐?”九娘皱眉。
      夏阳一噎。“我不是乞丐,我从别处来,不是大昭人。具体怎么来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来了以后又变成了你们的教主。”
      “你让不归去找的夏阳又是谁?”无赦冷声道。
      “不知道,我不确定会不会是你们的教主阮星移,”夏阳态度很坦诚,“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至于真正的阮星移在哪里,我不知道。”
      殷九娘的眼神缓了一点,她冷冷道:“你倒是敢说。”
      “其实不敢,要不也不会拖到现在,”夏阳说,“但现在不说,后面更没机会说。”他没有装可怜,也没有急着自证清白。
      “我想活。”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平静,像一件没有必要遮掩的事实,“想活,所以我必须稳住长夜教。稳住长夜教,才有机会继续找阮星移。你们想找他,我也想找他。你们是为了教主,我是为了把自己的命保住。目的不一样,但眼下能走同一条路。”
      无赦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与你同路?”
      “因为我活着对你们才是最有利的,”夏阳说到这里,心一点都不慌了。他们能听着到这里,已经给够了自己发挥的机会。“杀我,阮星移的身体死,长夜教乱;铁拳、五毒、尘渊、青云门,所有人都会重新把长夜教搅得不得安宁。你能不保我,他们随时能要我的命,真正的阮星移如果还活着,他回来接什么?自己的尸块?长夜教一地的尸体,还是一盘散沙?”
      无赦没有答,只是握着刀柄的手垂了下去。
      夏阳又转向殷九娘:“你在长老会上替我说话,不是因为信我,是因为你知道现在长夜教还不能乱。既然不能乱,那就让我继续坐稳教主这个位置。你们护着着我,让抚恤改革继续推,长夜教趁这个机会改头换面,等阮星移找回来,我和你们都好跟他交代。只要我做出伤害这具身体、伤害长夜教,或者故意拖延找他的事,你们再惩治我也不迟,反正你们多的是不要命但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
      殷九娘深深地看着他:“你安排得挺周全。”
      “没办法。”夏阳道,“我现在除了动脑,也没有别的特长。”
      这话让两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们私底下讨论过,这人如果被揭穿身份,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们无法想象这人顶着自己最在乎的教主的脸,去做求饶或者其他难堪的事情,殷九娘甚至想好了封闭这人的七经六脉,让他成为一个无法动弹只能开口说话的木偶。
      可现在,这人躺在床上,只需一只手就能被掐死,偏还能冷静淡定地把自己的利用价值、对方的损失和杀他的风险一条条摆上桌,而且说的确实在理。
      一个假货,此刻竟然还真有几分教主的气势。
      殷九娘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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