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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在脑海里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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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床边,低头审视这个靠坐在床沿上的人,软若无骨一般。
夏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把后背往里面又靠了靠,肩颈处垫着的两个软枕被他的动作挤得变了形。
“你方才说,推抚恤养老是为了稳住长夜教不内乱,”她又问,“然后呢?”
夏阳等的就是这一句。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等着他们主动来问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能问出这句话,自己就有活路了。
如果是阮星移,他们肯定不敢问。可如果他们心生怀疑,就一定会来追问“阮星移”做出这种不同寻常的事情的原因。
他需要给对方一个更完整的动机,一个能让她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可信但至少不会是自己的敌人”的理由。
“我不知道你们从前怎么看底下那些人。也许在长夜教里,死了、残了、老了,就是被丢出去的命。可我看不惯,”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可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声音激昂了许多,“我也不想说自己多仁义。说白了,如果我不是刚好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看不惯也没用。我救不了天下人,也救不了所有江湖里被当成耗材的人。可现在这件事就在我手边,我只需要推动一下,它即能保我的命,也能让还想活下去的人保留点尊严。”
无赦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里,当不了大侠,”夏阳垂下眼,声音很轻很慢,用深沉的神态,掩饰自己在脑海里撰稿的状态,“我没有绝世武功,没有名门出身,连活下去都要靠算计。若只求保命,我本该闭嘴,装傻,继续把人当刀用,把命当账算,等哪一日被揭穿了,再拉上这些人替我挡刀。”
他抬起眼,脑海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稿子,照读就是。
“我对长夜教没有像你们这样,有那么深的感情。我这人很普通,普通到若不是坐在这具身体里,连站到你们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看了他们的过往。既然看见了,就很难再装作没看见。我这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没法对这些悲惨的过往和更加悲惨的未来视而不见。我就想,都是普通人,能帮就帮一把,做成了,对我来说没有损失,对阮星移来说也没有损失,这样双赢的事情,能尽力去做到,这个身体就不算白来,我这平凡到连你们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也算有了人生的闪光点。”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多少得意,反倒有一点自嘲:“至少这一点成就,算是我自己的。”
殷九娘和无赦眼底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们见惯了满嘴仁义的人,也见惯了满嘴利益的人。前者多半虚伪,后者多半无情。夏阳奇怪就奇怪在,他把自己的私心摆得明明白白,却又不肯把那点善意完全抹掉。
他好像并不怕承认自己动机不纯,也不觉得动机不纯,便不能做一件对的事。
这不像江湖人。
更不像他说的“普通人”。这个世道的“普通人”能有这样的觉悟的,可不多。
“你想让我们护你,替你遮掩,替你坐稳教主之位。”九娘道。
“不是替我。”夏阳纠正道,“是替阮星移。”
无赦冷哼了一声。
夏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很识趣地把“也替我一点点”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显得太急。越是谈条件,越不能像求饭。求饭的人只能拿到剩饭,谈判的人至少还能争取一下碗是不是干净。
“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你们要不要保我,而是你们要不要保住这具身体、这个位置,以及长夜教现在勉强还没塌的局面。”
殷九娘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被你们盯着。”夏阳道,“但不能被你们当成傀儡。”
无赦皱眉。
殷九娘倒是没意外,只是眼神深了些。
夏阳知道这句话不好听,但必须说。
如果他现在退一步,后面就会被一步步按进笼子里。九娘和无赦不会恶意虐待他,甚至还可能真心实意保护这具身体,可一旦他们把他当成一个会说话的容器,他就完了。
他不是阮星移,没有武功,没有旧日威望,也没有能把一屋子长老打到闭嘴的能力。唯一能换命的东西,就是脑子里那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经验。若连判断和发令的空间都没有,那他就只剩下一个“阮星移身体保管箱”的作用。
这岗位听起来很重要,但一般没有好下场。
“我若只是你们牵线的木偶,明日长老们就能一眼看穿。”夏阳继续道,“会是莫万金。”
殷九娘终于抬眼。
夏阳说:“这些老滑头最会看人,也最会看风向。一个人说话有没有底气,命令是不是自己下的,背后有没有人替他定主意,这种事瞒不过他们。铁拳靠拳头试我,莫万金会靠账本试我,尘渊会靠规矩试我,五毒会靠底下人的动静试我。你们若把我看成犯人,所有人很快都会知道,这个教主已经不能自己做主。”
无赦冷声道:“你本来就不是教主。”
“可我现在必须是。”夏阳接得太快,快到无赦眼神一沉。
夏阳没有躲,只看着他:“至少在阮星移回来之前,我必须是。否则他们不会等真正的阮星移回来再动手,他们会先把这具身体撕碎,再重新分长夜教这个蛋糕。”
屋里又静了下来。
这话不吉利,却很真实。
长夜教不是靠一句忠义撑起来的地方。底下人或许因为抚恤生出几分热血,长老堂主们却不会只看热血。他们会看权柄,看利益,看谁还能压住谁。
夏阳如今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假,是假得还不够像。
“你想要什么?”殷九娘问。
夏阳在内心松了口气,毫不犹豫道:“临时的决策权。”
无赦的眼神像刀一样刮过来。
夏阳差点被他看得改口,说要不还是给个参与权也行。可话已经说到这一步,退回去就显得太便宜。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不是让你们听我的。涉及长夜教根本利益、涉及阮星移安危、涉及你们认为我可能失控的事,我可以提前同九娘商量。但日常对外,我必须能自己发令,自己见人,自己判断。”
殷九娘声音微微拔高:“你凭什么?”
“凭现在这摊事,是我推起来的。”夏阳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邀功,便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捅出来的。但不管怎么说,抚恤、老教众名册、铁拳犯上、意见征求,这几件事已经连在一起了。你们现在把我按下去,等于告诉所有人,今日这些话都是一阵风。”
他停了一下,声音略低:“底下人刚看见一点活路,若明天就发现这点活路只是教主伤后胡言,或者被长老们压回去,那以后再想让他们信,就难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夏阳以为自己这段话是不是说得太像某种思想汇报,殷九娘才终于开口:“你可以继续坐这个位置。”
夏阳心口那根弦微微一松,还没松到底,殷九娘又道:“但你最好记住,你坐的是谁的位置。”
“我一天都没忘,”夏阳道,“所以我才比你们还怕它塌。”
殷九娘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好。”
无赦皱眉:“九娘。”
殷九娘没有看他,只道:“杀了他,教主的身体没了;关着他,长夜教很快会乱;把他当木偶,那群老狐狸明日就能闻出味。既然如此,不如让他继续坐。”
她转头看向夏阳,笑意很浅:“夏公子,你可以继续当这个教主。秦老会继续对外说你余毒未清,不能动武。无赦守外院,不许任何人私下靠近。我替你管着教务,也替你把抚恤这件事往下推。”
夏阳没有急着高兴。
果然,殷九娘接着道:“但你若越线,我不会再同你谈。”
“明白。”夏阳答得很快。
殷九娘挑眉:“答应得倒痛快。”
“因为我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夏阳停了停,又十分诚恳地补了一句,“能有临时决策权,已经算你们单位……你们长夜教用人制度比较灵活。”
殷九娘没听懂前半句,但看懂了他后半句是想活跃气氛。
无赦没有活跃。
他看着夏阳的眼神,仍像在看一件暂时不能处理的危险物。
夏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忍不住想,自己这算不算签了一份魔教代理教主临时用工协议。试用期不定,绩效考核未知,劳动保护基本没有,唯一福利是暂时不死。
这已经很不错了。
毕竟就业环境不能横向比较。
第二日,不归回来了。
消息传进来时,夏阳刚喝完一碗苦得令人怀疑人生的药。秦老的药从来不是一般的苦,它苦得很有层次,入口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咽下去像又补了一脚,苦味在胃里转一圈,还能回头问候一下喉咙。
夏阳正靠着软枕怀疑秦老是不是借药试探,门外便有人低声禀报:“教主,左护法回来了。”
夏阳端着药碗的手一抖。
不归。
那个被夏阳派出去找夏阳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