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不归被劝归 ...


  •   等他离开香烛铺的时候,已是半夜。打更的人缩着脖子走过,看都不敢看这边一眼。
      夜里的风吹起来更冷。
      阮星移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后背疼过的地方仿佛还留着一点麻意。那麻意很轻,却让他无法忽视。若那一掌真能传到他身上,便说明两具身体之间仍有某种牵连。伤得重了,会不会更重?若夏阳死了,他会不会也受牵连?
      这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阮星移不喜欢把命交给没有答案的事。
      如今的“阮星移”没有武力,镇压不住下面的人。他甚至没有先杀几个人立威,靠旧日余威撑也撑不了太久。铁拳今日试了一掌,明日便会有第二个人想试别的;总坛那些人见过血,见过权,也见过教主换人时的风浪,他们未必会立刻反,但一定会一遍遍确认这位教主到底还剩多少力气。
      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至少不能让他身边只剩殷九娘和无赦。
      那些长老堂主,一半是旧人一半是新人,但都各有各的盘算,自己是教主的时候用得上,也不能完全信,现在自己不是教主了,他们就是盘踞在总坛的毒蛇。
      不归不够聪明,这在许多时候是毛病,在眼下却成了好处。他的忠心直来直去,认准一件事,便会一条路走到黑。阮星移从前嫌他脑子转得慢,如今倒觉得慢也有慢的用处。
      他需要把不归弄回去。
      第一,不归得守着那具身体。那是阮星移的身体,也是眼下长夜教还能维持表面稳定的壳子,不能再被人随手试来试去。
      第二,不归一定会发现夏阳不对劲。发现得越快,他越会紧张;越紧张,越会护得寸步不离。夏阳若还想继续装下去,身边多一个不归,至少能少挨几掌。
      第三,阮星移需要一双眼睛。总坛里如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不归也有,只不过他的算盘大约只有三颗珠子,拨来拨去都是“教主不能死”。
      第四,不归没有被控制,自己亲眼见到的他,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他当下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他反复思考自己有没有被忽略的细节,等到了四更天才回到自己暂住的客栈。
      从柜子取出一块剩下的皱皮乌檀木边角,他仔细地用小刀在木片背后刻下一个四翼鸟的图案。
      那是他六年前救下不归兄妹时留下的独特印记。
      那时不归还不像如今这样壮得像堵墙,他抱着被人差点虐待致死的妹妹跪在雪地里,眼神凶得像只快饿死的狗。阮星移当时只想完成任务赶紧杀人,没想收他,只随手给了他一块刻着四翼鸟的玉佩,让他日后若遇见实在过不去的坎,拿着它去找典当铺,就能换来活命的钱。
      不归后来没去。
      他自己杀了仇家,带着妹妹找了一年多,最后终于能跪到阮星移面前,说这条命往后归他。
      阮星移从前不太喜欢这种话,命这种东西,归谁都不如归自己。
      不归则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这只四翼鸟,对他来说,比任何教令都管用。
      但现在去找不归,也是一个麻烦事。总坛出了这么大的事,消息不可能传不到不归耳朵里。以他的性子,知道教主中毒未愈,还在长老会上被铁拳试了一掌,恐怕早就坐不住了。
      即便人没找到,不归此刻也很有可能在赶回清江县的路上。
      如果他现在赶回金州,只怕二人会在路上擦肩而过。可如果在这里等,又担心那人压根不会经过清江县城,而是直奔黑松岭。
      他在心里把金州、清江县和黑松岭之间的几条路慢慢过了一遍,在夜最沉的时候,终于想到了一个地方——乌雀亭。
      晨光乍现,城门刚一打开,他就出了城。
      这身体相当脆弱,前几日快马加鞭赶来清江县,导致大腿根部全磨破了皮,此刻要再次骑马,阮星移的脸色很难看。
      这种难以启齿的疼痛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因为练习马术才遭过,记忆早已模糊,如今这把年纪还得再次体验,着实让人不爽。
      他甚至想,若是身体换回来了,这人发现自己的身体大有进益,这笔债该怎么算?
      好在乌雀亭不远。那地方说是亭,其实不过是城外一座半塌不塌的避雨亭,亭后有间破茶寮,平日里表面卖茶,暗里替长夜教收转外线令报。许多回黑松岭的人都会在此歇脚,喝上一口水,确定黑松岭的状况后,才安心上山。
      不归跟了他多年,也养成了再着急也要停一停,听一听的谨慎习惯。
      阮星移一瘸一拐地进了茶寮,在里面喝了一盏茶后,才绕到后厨,亮出身份牌,将那枚四翼鸟的木牌交给茶娘子:“将此物转交左护法,让他在藏金洞等人。”
      茶娘子不动声色地收下。
      藏金洞就在这附近。阮星移已经不想再走太远,若不是顾忌着周围有太多长夜教的探子,他真想就地坐下。
      等人的滋味并不好,尤其用夏阳这具身体等人,更不好。
      只是半日的时间,山风已经把阮星移的手指吹得发僵。他靠着石头,听远处树叶被风刮得沙沙作响,心里难得生出一点不耐烦。
      不归最好别太蠢。
      夜色降临,阮星移终于从石缝里看见一截黑色衣摆,还有熟悉的佩剑。
      他终于来了。
      不归没有直接进藏金洞,而是在洞外停了很久,先绕了一圈,确认附近无人埋伏,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阮星移没有动。他还是靠在原地的石头上,只要他呼吸足够平稳,即便是不归,也很难发现他的存在。
      他在洞里留了一张纸条,等待着不归自己去领悟。
      洞里很暗,藏金洞早年藏过一批山匪劫来的官银,后来银子被运走,只剩下满洞湿冷的石气。洞壁上有几道旧凿痕,风从外头灌进来时,细碎的砂砾顺着石缝往下落,在地上滚出很轻的声响。
      他先看到的那张纸条压在石缝里,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蹲下来,先借着洞口漏进来的月光把周围的地面扫了一遍——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打斗过的碎石。
      然后他才拿起纸条。
      纸上的字不多,只有短短一句:“你见到的我,不是我。”
      不归看了第一遍,没有明白。
      他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时,他攥着纸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四翼鸟,除了教主,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样的图案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他拿到木牌时,甚至想了无数种可能:是不是教主遇到了什么危险,必须用这样的方式与自己传信?是不是教主想对铁拳长老下手了?是不是教主对自己私自回来感到不满?
      此刻,不归却觉得荒诞极了。
      如果他不是他,那又是谁?
      如果留言的人是教主,为何又不露面?
      他想不明白,他向来不擅长想这种绕来绕去的事,可他至少明白一件事:这句话不是让他继续找夏阳的。
      那就是让他回去亲眼看一看,他会见到的,到底是谁?
      从教主中毒后,他能与教主见面的时间有限,如今再细细回想,那缓慢的语调,那中气不足的状态,那冰冷但缺了点威慑力的行事……
      与他相伴四年,他何曾见过会把虚弱展现在人前的阮星移!
      不归把纸条放到火折子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又用靴底慢慢碾碎。他环顾一眼四周,再没有其他痕迹,于是把那块木牌贴身收好,转身出了藏金洞。
      乱石后,阮星移一直没有动。他看着不归离开,看着那道熟悉的黑影往黑松岭方向去,才慢慢松开按在石缝上的手。
      不归没有被跟踪,也没有蠢到拿着纸条满山找人,还行。
      第一次用夏阳的身体与他接触,就只能到这里。
      疑心这种东西,不能硬塞。硬塞进去的,会被人本能地吐出来;只有让他自己含在嘴里,咂出一点不对味,才会越想越深。等不归回到总坛,亲眼看见那个“阮星移”,再想起这句话,他自然会来找答案。
      到那时,阮星移再见他,才安全。在这之前,他得先让那个人活着。只要夏阳活着,身体还在,长夜教还没有崩,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
      阮星移转身往山下走去,夜风掠过脸颊,脆弱的身体让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皱眉,脚步却没有停。
      不归要保护的是他的身体,至于身体里那个倒霉鬼……
      阮星移冷着脸想:换回来后最好也别死得太轻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