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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教主来听听 ...

  •   清江县的热闹散了,阮星移也没急着走。这里曾经是他的地盘,虽说换了个身份,可要摸到长夜教一些内部的东西,还是有些门路。
      他先去了黑市。
      清江县黑市藏在城南一片旧货巷里,白日里卖的是破铜烂铁、旧衣、兽骨和来路不明的药材,入夜后才有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摆出来。阮星移花了三两银子,买到一块巴掌大的皱皮乌檀木。
      这种木料色深,入手发凉,纹路细而密,做成牌子后不易腐,也不易被虫蛀。长夜教外线身份牌用的正是它。
      皱皮乌檀木只长在清江县西北的一个山林里,说罕见也罕见,但他比起那些真正受名门追捧的乌檀木又多了一层不那么好看的皱皮。因此,也就只流行在清江县一带。
      这样的木料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难仿的是堂口记号、牌背暗纹、等级和身份对应的花纹、甚至是上面特殊的涂料。
      这些根本难不倒阮星移,毕竟是他去年才定下的新花样。
      至于身份,更不用担心。他很早的时候就给自己留过几个教中弟子的身份,其中一个便挂在金州驿站的名下,履历不高不低,差事不轻不重,平日里不会被总坛惦记,必要时又能拿来过几道基层关卡。
      他花了一夜,把那块乌檀木刻成身份牌。
      牌面旧纹、边角磨损、背后的细痕都做得足够逼真,只是材料和刀工有限,若拿去总坛细查,自然撑不了多久,可糊弄一个情报点,已经够了。
      第二天傍晚,他拿着身份牌,直接来到城西一家香烛铺。这里明面上卖纸钱、线香和廉价灯油,暗地里作为清江县的一个情报点,收发各处的零碎消息。
      香烛铺子不大,门口常年挂着两串被烟熏黑的纸钱,风一吹便哗啦啦响,听着就像在招魂,没啥特殊情况,路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看铺子的年轻弟子接过身份牌时,眼神仍旧谨慎,翻看了好几遍,才问:“金州来的?”
      “差事办完了,等人,”阮星移把声音压得平淡些,“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这里若有搭手的活,可以顺便接一下。”
      那弟子没有立刻信他。
      这才对。
      阮星移反而觉得这人顺眼了些。
      对方转身进去请了执事。那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眼角有一道陈年刀疤,看牌子时比年轻弟子更仔细,看完也没把东西还给他,只问:“什么差?”
      阮星移报了一个旧任务的名目。
      那任务确有其事,两年前还是他亲自过问的,参与的人死了两个,调走一个,剩下的如今未必还在金州。拿来做身份底子,正合适。
      执事听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把身份牌往桌上一放。
      “正好有件事。”
      清江县屠魔大会之后,外地江湖人散了不少,仍有没走想留下来再探探虚实的人。其中一个这两天总在药铺、码头和客栈之间来回晃,问的都是长夜教善后的事。
      有弟子怀疑他是青云门外围眼线,却不知道他同谁接头,也不敢贸然惊动,报到香烛铺这里,香烛铺还没安排好人。
      按计划,要盯足三日,看他和哪条线搭上。这两天人手紧张,眼下有这么一个主动上门的弟子,倒也是个选择。
      阮星移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执事抬眼看他:“你一个人?”
      “我闲。”
      这话说得不热络,也不谦逊,确实像一个刚办完差、又不想白等同伴的老油条,那执事便让人带他去看了一眼目标。
      阮星移没有跟太近。
      这具身体经不起长时间奔走,更经不起同人动手。他便坐在茶棚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看那人就在自己眼前,看似忙碌,实则别有用心的打探。
      等到黄昏时,那人终于在茶摊坐下,背朝街口,面向码头。阮星移起身,从他身后经过时,故意撞翻了一个挑担人的竹筐。几只烂橘子滚了一地,茶摊前顿时乱起来。那人下意识抬手护住袖口。
      袖口里露出半截纸角,那是一张被精心折叠好的纸。
      阮星移脚步一转,走到街口,一边掏钱买烧饼一边对摊主说:“通知香烛铺,来茶摊抓人,要快。”
      摊主眉角一挑,熟练地把烧饼打包给他,自己借口回家拿一趟东西,便走了。
      长夜教的人没有当场将那人带走,也没给他机会登上离开清江县的船。
      阮星移没跟上去,他要保护好自己这条烂命,轻易不能被卷入风波中。
      在那人离开没多久,阮星移突然感到了一阵剧痛!
      后背忽然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痛从右肩胛骨下方炸开,闷而沉,顺着骨头往心肺里钻。
      他剧烈地咳出声来。
      阮星移扶着墙角,指节攥得发白。疼痛持续了三四息才慢慢退潮,留下从骨头深处往外泛的酸麻。
      他费劲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可周围只有过往的路人,感觉不到一点杀意。
      他又闭上眼,把注意力从那阵残余的酸麻上移开。位置在肩胛,力道沉重但不致命,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刚才如果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他,这样的力道下,此刻他应该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排除有高手远程运气想至他于死地。但这个可能性更小。一来这个夏阳身手全无,体质极差,会得罪什么高手?二来,即便真的得罪了高手,对方也没必要费这个劲来杀他。
      那……这个疼痛到底从何而来?
      他靠墙而坐,闭目调息,缓了很久。等疼痛完全消退,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往香烛铺走去。
      等阮星移回到香烛铺时,天已经黑透。
      那执事把身份牌还给他,神色比昨日松了些:“眼力不错。”
      阮星移收起牌子,没接这句夸,只随意地问了句:“最进总坛可有新的消息?”
      执事顿了顿,从柜底抽出一册薄薄的抄本,翻开两页推到他面前。
      “只能看这两页。”
      面前,正是各处分坛、重要情报驿站都会定期收到的《灯下抄》:上面不会写真正机密,只记各地舆情、调令、通缉、堂口动向和总坛已经不怕人知道的处置结果。
      阮星移仔细地看完,便知道这个叫夏阳的人并不简单。
      那个参与谋反的董长生被留下了一篇足以反复羞愤致死几十次的人生纪事。
      那些他压根不记得什么来路的底层弟子,被作为长夜教替天行道的正面案例。
      那条他没想好怎么打开的官路,居然就趁势被他打开了。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一个毫无武学根基的人竟然能带来这样多的改变。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就在他企图再找机会翻阅更多内容时,一个信使匆匆走进来,似乎因为太着急,没注意到阮星移这个外人,一脸不可置信地对执事道:“教主被铁拳长老一掌拍得吐了血!”
      那信使话音刚落,铺子里原本正在整理香烛的小弟子手一抖,半捆线香哗啦一声散在柜台上。
      信使喊完,才看见铺子里还有别人,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执事的脸色难看,把手里的册子往柜台上一搁:“这位是金州的兄弟,帮铺子盯了两天人,不是外人。你快说清楚。”
      阮星移很识趣,手里的《灯下抄》已经合上,人也退到了门口:“我看着外面。”
      信使得了这句话,也顾不上再斟酌措辞,压着嗓子倒了个干净:“总坛长老会上,教主要推伤残抚恤,又要建什么老教众名册,说是要给我们留后路,铁拳长老当场就不痛快。散了会他留在最后,趁教主背对着他,一掌拍在后背上。”信使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一路,嗓子都憋哑了。
      铺子里静了静。
      年轻弟子忍不住道:“他疯了?”
      信使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疯没疯不知道,反正教主当场吐了血,把桌上那份文书溅得全是!殷长老当场把铁拳打出议事厅,无赦也动了手。可教主居然没追究,只说了句‘只不过是征求意见稿,你也太着急了’。门外那些教徒全听见了,现在全教都在传——铁拳就是为了拦抚恤才动的手。”
      阮星移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傍晚那阵突如其来的钝痛,位置在右肩胛下方,沉而闷,像被人隔空从背后推了一掌。那时他还疑心是不是这具身体有什么隐疾,或者有人暗处下手;如今听见“从背后拍了一掌”,那一点不合常理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处。
      执事的眉头拧起来:“铁拳长老怎么说?”
      “他?”信使喘了口气,“他偷袭完了还问教主为什么不接招。殷长老这才挑明说教主其实毒素未清,秦老用归元针封了大穴,不能动内力,铁拳长老明知如此,还非要逼教主出手。”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殷长老当众骂了他,说他一句不知情,便又把整个长夜教置于险地。教主后来没让人拿他去诫律堂,只说多事之秋,不宜内乱,让铁拳长老下山守着,将功补过。”
      执事皱眉:“教主没追究?”
      “没,”信使说到这里,神色又敬又叹,“教主还说,他受伤是他的事,抚恤推行是长夜教的事,不要混在一起。然后让各堂将染了血的抚恤文书各抄三十份,明日全部贴出去,征求大家的意见后再实施。。”
      年轻弟子听得眼睛都亮了些:“那抚恤还推?”
      “推。”信使道,“总坛那边都传开了,说铁拳长老就是不服气教主靠这招收拢人心,才急着试教主。教主都伤成这样了,还压着不许内乱,要我看,不杀鸡儆猴……”
      执事冷冷扫了他一眼。
      信使立刻闭嘴,知道自己差点失言。
      阮星移垂着眼,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伤残抚恤。
      老教众名册。
      征求意见稿。
      铁拳试探。
      吐血。
      这几件事若单独拆开,每一件都匪夷所思,可连在一起想,便成了一条很清楚的路。
      这个夏阳想借下面的势来压上面的鬼。
      这人确实不会武,也确实不懂江湖人的规矩。
      可他显然很熟稔另一套东西。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暴露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的当下的处境最大的敌人是谁,知道如何通过语言来煽动更多的人心。
      阮星移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人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不像个当上了魔教教主的人该做的。
      他想起夏阳一开始便把不归派出去找人,想起清江县里那些一环扣一环却明显带着临场痕迹的布置,又想起昨日后背那阵来得毫无缘由的钝痛,终于慢慢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人很可能并不是幕后之人。
      如果夏阳早有预谋,就不会把不归派出来找“夏阳”。不归是阮星移身边最忠心的人之一,放在身边可以护身,放出去却等于把真正能认出破绽的人送回原主那条路上。
      如果夏阳背后有势力,也不会每一步都走得像拆东墙补西墙。清江县那局漂亮归漂亮,可阮星移看得出来,那不是多年筹谋后的收网,而是一个人站在快塌的屋檐下,把能抓到的木头、石头、破门板全都往上顶,顶完一根算一根。
      如果夏阳真想夺长夜教,更不会一边收拢底层人心,一边把自己推到所有长老眼皮底下挨打。真正要夺权的人,会先藏拙,会先杀人,会先把最危险的长老分化干净,再慢慢给底下人许好处。夏阳倒好,武功还使不出来,身体还没养稳,先把抚恤和老教众名册推了出去,生怕那帮老东西没理由试他。
      阮星移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的人还在低声议论总坛那场变故,话里话外已经带了些遮不住的激动。对他们这些底层弟子来说,归元针、六脉散、长老会斗法,都隔得太远;可伤残抚恤不远,老教众名册也不远。谁没有几个死在任务里的熟人?谁没见过断了腿以后被丢出堂口的人?只是从前没人说,这些人便像被风吹进沟里的草,烂了也就烂了。
      如今有人把这事写在纸上,还要贴出去征求大家的意见。
      对,大家,魔教里一个洒扫的弟子都可以提出意见。
      这才荒唐。
      一个魔教,居然要听取底层弟子的意见。
      阮星移忽然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到唇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这个叫夏阳的人,可能真的只是被扔进局里的倒霉鬼。
      更麻烦的是,这倒霉鬼偏偏把局盘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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