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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探 马六招供了 ...


  •   谢辞把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桌上。周管事指使的,刀扔河里了,五百两银子没拿到手。跟孙德明说的对得上。周管事死了,死无对证,但马六的口供能把周管事钉死,周管事又是齐王府的人——这条线就算没断,也松不了多少了。
      谢辞端起茶喝了一口,凉了,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线索:账册、军械、周管事、李崇文、齐王。一条线串起来了,但中间缺了好几环。李崇文怎么跟周管事接头的?周管事怎么跟马六说的?那五百两银子是谁出的?周管事死了,银子自然没人给了,但齐王那边有没有另外给李崇文什么好处?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九叶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灯,烛火在桌上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九叶。”
      九叶从门口探进头来:“大人?”
      “太尉府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九叶摇了摇头,“赵横说今晚要去城东那个仓库,还没回来。”
      谢辞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廊下的风灯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把青砖地照得忽亮忽暗。
      “备马。”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要去哪?”
      “城东。“现在?”九叶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谢辞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太尉大人说了,让您别——”
      “备马。”
      九叶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跟在谢辞身边好几年了,知道大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谢辞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色外袍,披在肩上。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把剑,想了想,没有拿。那是大理寺值房里备着的,平时用来裁纸、防个万一,但他今天去城东,只是看看,不是去打架。黎沧在那边,真有事也轮不到他动手。
      他走出值房,穿过走廊。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那盏风灯还在晃。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出了大理寺大门,九叶已经牵着马在等着了。
      “大人,属下跟您一起去。”
      谢辞翻身上马,没回答。九叶赶紧也上了马,跟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城东的夜比城里黑得多。
      没有灯火,没有行人,路两边的树影黑黢黢的,像一排人站在那儿盯着你看。马蹄踩在土路上,声音闷闷的,传不远,被夜风吞了大半。九叶跟在谢辞后面,手心全是汗。他往两边看了几眼,啥也看不清,只觉得那些树影子好像在动。
      他想起前几天赵横跟他说的话——“城东那边晚上不太平,你一个人别去。”当时他还笑赵横胆子小,现在自己走在这条路上,才觉得赵横说的不是没道理。
      “大人,”他压低声音,“咱真要去?”
      “去看看。”
      “可是太尉大人说了——”
      “太尉大人说了什么?”谢辞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
      九叶闭了嘴。他总不能说“太尉大人说您别去添乱”吧?那不是找死吗?
      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谢辞勒住了马。那棵槐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干上有个大洞,黑漆漆的,像是被雷劈过。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月光,树下一片漆黑。
      谢辞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九叶。
      “你在这儿等着。”
      “大人——”
      “等着。”
      谢辞转身往巷子里走。九叶牵着两匹马,站在老槐树底下,急得直跺脚。他想跟上去,又不敢,只好蹲在树根旁边,竖起耳朵听巷子里的动静。
      巷子里黑漆漆的,两边的墙又高又窄,月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谢辞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前面几步远的路。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前面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屋顶上走。他抬头往上看。屋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空,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你怎么来了?”
      声音从身后冒出来。谢辞回头,看到黎沧从墙头的阴影里走出来,跟从地里长出来似的。他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马尾垂在脑后,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冰冰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来看看。”谢辞说。
      “看什么?”
      “看仓库。”
      黎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谢辞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跟我后面,别出声。”
      谢辞点了点头。
      两人贴着墙根往前走。仓库在巷子最里头,铁皮门关着,门口坐着两个人,一个在打盹,一个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人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像是酒壶,隔一会儿就举起来喝一口。
      “两个。”黎沧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谢辞的耳朵说的。
      “怎么进去?”
      “等。”
      两人蹲在墙角后面,一动不动。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谢辞的衣摆轻轻飘了一下。他赶紧按住,怕被门口那两个人发现。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打盹的那个醒了,揉了揉眼睛,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起往巷口走去——换班的空隙。
      “走。”
      黎沧快步走到仓库门口,从腰间抽出一把薄刃,插进门缝,轻轻一拨。门闩滑开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他推开门,闪身进去。谢辞跟在后面,两人进了仓库,又把门掩上。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屋顶几片明瓦透下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了几块灰白色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和铁锈的气味,混着木头的潮气,闷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谢辞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里面的光线。靠墙堆着一排排木箱,码得整整齐齐,有的摞了四五层高。上面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黎沧走到最近的一排,掀开油布一角。箱盖上刻着一个印记——兵部的。
      他撬开箱盖。用的是那把薄刃,插进盖子缝隙,轻轻一撬,钉子“吱”的一声从木头里拔出来。里面铺着干草,干草下面是整整齐齐的箭头,铜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谢辞蹲下,拿起一支箭头看了看。做工精良,是军中的制式。箭头很重,铜色发暗,不是新铸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一点锈迹。
      他又走到另一排箱子前,撬开。里面是刀身,还没装柄,刀刃上涂着防锈的油,黏糊糊的,在月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他拿起一片刀身,掂了掂分量,又放了回去。
      他又走到第三排箱子前,撬开。里面是盔甲的甲片,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着,还没组装成完整的盔甲。
      “城东庄子里的是成品,这儿是散件。”谢辞压低声音,“齐王在外面囤成品,兵部里面有人给他供散件。”
      “李崇文。”黎沧说。
      谢辞点了点头。他把油布盖回去,把箱盖虚掩上,尽量恢复原样。两人正准备离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混在一起,踩在地上“咚咚咚”的,越来越近。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屏住呼吸。谢辞的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了一下——摸了个空。他没带剑。
      他这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他没拿那把剑。这会儿要是被发现,他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不止两三个人。
      谢辞看了黎沧一眼。黎沧面无表情,朝谢辞做了个手势——别动。
      两人蹲在箱子后面,一动不动。谢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
      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往巷口方向走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走。”黎沧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两人贴着墙根往回走,谁都没说话。谢辞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黎沧走得很稳,脚步很轻,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音。马尾垂在脑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黎沧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没带剑?”他问。

      谢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黎沧注意到了。
      “没带。”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叶牵着马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看到两人出来,赶紧迎上去。他的脸冻得发白,鼻头红红的,嘴里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白雾。
      “大人,没事吧?”他压低声音。
      “没事。”谢辞翻身上马。
      黎沧骑在马上,看着他。
      “你先回去。这边我盯着。”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了拉缰绳。马往前走了出去。九叶赶紧跟上。
      黎沧骑在马上,看着谢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他脑后的马尾晃了晃。
      “赵横。”
      赵横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在。”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
      “是。”
      谢辞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回了卧房,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膝盖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腿有点酸。他弯下腰,揉了揉小腿肚,又直起身。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箱子——箭头、刀身、盔甲甲片,还有兵部的印记。城东庄子里的那些,仓库里的这些,都是兵部出来的。李崇文在兵部打掩护,齐王在外面接应。两个人,一条线。
      他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又冒出黎沧今晚说的那句话——“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来做什么”,不是“你来添什么乱”,就是“你怎么来了”。好像他出现在那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还有那句——“你没带剑?”问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随口一提。但谢辞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点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烛火。烛火在风里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银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的风大了些,窗纸沙沙响。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的,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顶上忽然响了一声。很轻,不是猫,猫的脚步没有这么轻。他睁开眼,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临安,梦见母亲,梦见院子里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母亲站在树下,笑着朝他招手,喊他“辞儿”。他走过去,走着走着,人就散了,树也枯了,香气也没了。
      他醒过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好衣裳,推开门。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院子里灰蒙蒙的,树上的叶子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书房走去。
      书案上还摊着马六的口供,跟昨晚一样。他坐下来,拿起笔,在纸边写了一行字:仓库发现兵部印记,与城东庄子一致。李崇文涉案。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院子,出了大门车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大理寺。”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黎沧昨晚的那句话——“你没带剑?”
      不既是嘲笑,不也是责怪,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但他听出来了,那语气里有一点点意外,一点点……说不上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晨光刚刚照亮街面的青石板,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笼屉冒着白气。卖包子的老头掀开笼屉,白气扑面而来,带着肉馅的香味。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街上走着,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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