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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望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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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叶把信送到的时候,谢辞正在看城东的舆图。信上只有几行字,黎沧的笔迹,写得很快,有些潦草:韩松昨夜又去了永安巷,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赵横跟到望江楼,韩松进去,出来,布包没了。
谢辞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望江楼”三个字上点了点。
“九叶,换身衣裳。”
九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短褐:“换什么?”
“便服。别让人看出来你是官府的。”
望江楼在城东主街中段,三层木楼,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稍不留神就走过了。谢辞到的时候巳时刚过,一楼散座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没穿官服,月白色的直裰,腰间只挂了一枚玉佩。九叶跟在后面,灰布短褐,像个跑腿的伙计。
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提着茶壶过来,谢辞要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茶端上来,他慢慢喝着,目光扫过整个二楼。
散座坐了七八个人。角落里有个灰衣裳的男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他不看窗外,不看楼梯口,在看——等人。
谢辞端起茶杯,挡住脸,低声说:“角落那个灰衣裳的,别盯着看。”
九叶低下头,假装吃点心。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上了二楼,靛蓝长袍,帷帽压得很低。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整个二楼,然后径直走向角落那个灰衣裳的男人。
两人没说话。靛蓝长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灰衣裳收进袖子里,起身走了。从头到尾,两人没说过一个字,没对过一个眼神。
谢辞放下茶杯:“跟着灰衣裳的。”
九叶已经站起来了,蹭地下了楼。
谢辞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他经过角落那张桌子时,余光扫了一眼——茶还在,凉透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
九叶在望江楼门口等着,看到谢辞出来,迎上去,压低声音:“跟到了。灰衣裳进了永安巷那扇黑漆门。”
“进去就没出来?”
“没。属下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没见他出来。”
“他进去了,就不需要出来。”谢辞往回走,“里面有人接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街。午后的太阳晒得青石板发烫,街边的茶摊上有人打盹,猫蜷在桌腿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九叶。”
“在。”
“回去告诉太尉大人,望江楼是交接点,永安巷是落脚点。韩松是中间人。让他盯住望江楼,看韩松下次什么时候来,跟谁碰头。灰衣裳的人也要查,看他什么来路。”
九叶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先跑了。
谢辞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那个馄饨摊的时候,摊主正在收碗,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眼熟,又认不出来。谢辞没停,走过去了。
回到大理寺,九叶已经跑完一趟太尉府回来了。他正蹲在值房门口的台阶上喘气,脸晒得发红。
“传到了?”谢辞推门进去。
“传到了。”九叶跟进来,“太尉大人说,望江楼已经派人盯着了。还说——”
“说什么?”
“说让您别再去望江楼了。”
谢辞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为什么?”
九叶挠了挠头:“太尉大人没说为什么,就说让您别去了。”
谢辞没再问。他翻开桌上的卷宗,眼睛扫了几行,又合上了。
“九叶。”
“在。”
“再去一趟太尉府。告诉太尉大人,望江楼的事我知道了。让他盯紧了,不要打草惊蛇。灰衣裳的人进了永安巷就没出来,那扇门里的人才是关键。”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今天在望江楼看到的一幕又过了一遍——灰衣裳的男人坐了半个时辰,茶凉了都不喝。他在等韩松。韩松来了,给了他一个布包,他拿了就走。两人全程无话。
这是老手。交接东西的时候不说话,不对视,不留痕迹。
灰衣裳的人是谁?是齐王的人,还是李崇文的人?他从望江楼拿了布包,送到永安巷,交给那扇门里的人。那扇门里的人,才是这条线的末端。
那这末端辉是谁?
谢辞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把韩松、灰衣裳、永安巷、李崇文、齐王一个个按进去,排了一条线。
韩松——灰衣裳——永安巷——李崇文——齐王。
这还缺了一环。灰衣裳进了永安巷,交给了谁?那个人是李崇文,还是齐王?还是另一个人?
九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大人,话传到了。太尉大人说知道了 。”
“就这些?”
“就这些。”
谢辞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九叶站了一会儿,见谢辞没有别的吩咐,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字,笔尖悬在纸上,墨滴了半天没落下去。
九叶没敢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太阳落山的时候,谢辞才从值房里出来。
走廊里暗沉沉的,廊下的风灯还没点。他没有叫九叶,一个人穿过院子,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
“回府。”
马车动了。他没有闭眼,也没有靠着车壁,而是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面摊收了,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在上门板,哐当哐当地响。
马车拐进谢府那条巷子的时候,巷口的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他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灯,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管家大概以为他不回来吃晚饭。
他没有叫人点灯,摸黑穿过院子。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惨惨的,树影铺了一地。
推开卧房的门,把烛台点燃了。
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没有躺下,而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舆图——他自己画的,城东的街道、望江楼、永安巷、城东庄子、仓库,都用墨笔圈了出来。
他把舆图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永安巷”旁边添了几个字:灰衣人送包,只进门不出。里面有人。
写完,放下笔。
吹了烛台,躺下。
窗外的虫鸣声很响,一阵一阵的,像在吵架。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韩松在望江楼把布包交给灰衣人,灰衣人送到永安巷。但永安巷那扇门里的人,又是谁把消息传给李崇文的?李崇文又怎么把消息传给齐王的?
不是一条直线。是一张网。
他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静静的沉思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