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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马六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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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叶从太尉府传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太尉大人说,那个仓库的事,他已经在安排了。赵横今晚会带人再去,看看能不能摸进去。”
谢辞正在翻卷宗,闻言抬起头。
“摸进去?”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仓库周围有齐王的人守着,怎么摸?”
九叶挠了挠头:“赵横说,仓库后面那排通风口虽然小,但可以拆。他找了一个身形瘦小的弟兄,夜里从通风口钻进去看看。”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去告诉太尉大人,不要打草惊蛇。如果进不去,就退回来。硬闯会出事。”
九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昨晚写的。
“把这个交给太尉大人。另外,问他一句——车夫马六的下落,查到了没有?”
九叶接过纸,小心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马六。
齐王府的车夫。周明远被杀那天晚上,他的马车出现在学士巷附近。九叶查过,马六那天不该当值,但他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去。
这个案子一定跟这个人有关。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人,太尉大人说,马六的下落查到了。”九叶压低声音,“他藏在城东一处破庙里,就是之前孙德明藏过的那个地方附近。赵横盯了两天,确认了。”
谢辞放下笔,坐直了身子。
赵横说,马六白天不敢出来,只有夜里才出来找吃的。他藏在破庙后面的一个地窖里,里面还有干粮和水,应该藏了好几天了。”
谢辞沉默了片刻。
“太尉大人怎么说?”
九叶咽了咽口水:“太尉大人说,今晚动手。他亲自带人去,把马六抓回来。”
谢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亲自去?”
“是。”
九叶点了点头,“赵横劝过,说太尉大人不用亲自去,但太尉大人说……说‘那个人见过谢大人的脸,万一认出来,以后会有麻烦。我去,他不认识我。’”
谢辞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道暗影。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梢沙沙响。
“九叶。”
“在!”
“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今晚我也去。”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太尉大人说了,您不用去——”
“去传话。”谢辞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九叶不敢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在窗前,看着九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剑的剑柄。剑是冷的,铜制的剑格上刻着云纹,缠绳被汗浸过,干透了,硬邦邦的。
他拔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剑刃上映着窗外的夕光,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
他把剑插回去,转身走出了值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谢辞在城东一处废弃的茶棚里等到了黎沧。
黎沧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跟着赵横和四个太尉府的亲卫。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横,大步走到谢辞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马尾垂在脑后,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冷硬分明。
“你来做什么?”黎沧看着他,语气不太客气。
“来帮忙。”谢辞说。
“帮忙?”黎沧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文官,来抓人?”
“我拿得稳剑。”谢辞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两人对视了一瞬。赵横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九叶缩在茶棚的柱子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黎沧先移开目光。
“跟在后面。”他说,“不要往前冲。”
谢辞没说话,翻身上了九叶牵来的那匹马。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赵横做了个手势。
“走。”
一行人往城东破庙的方向走去。
破庙在城东一片荒地里,四周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来,沙沙作响。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赵横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遮了光的灯笼,只有一条细缝透出光来,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四个亲卫散开,从两侧包抄过去。
黎沧和谢辞在最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那个地窖在破庙后面。”黎沧压低声音,“赵横白天看好了,只有一个出口。人堵住了,就跑不掉。”
谢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猫着腰,沿着破庙的墙根往后走。墙上的泥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黑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走到破庙后面,赵横停下来,蹲下身,朝黎沧做了个手势。
黎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往赵横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窖的入口在破庙后墙根下,被一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木板边缘有磨损的痕迹,被人掀开过很多次。
黎沧朝赵横做了个手势。赵横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亲卫绕到地窖的另一侧,堵住可能的出口。
黎沧站起身,朝谢辞看了一眼。
“你退后。”
谢辞没动。
黎沧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地窖入口旁边,蹲下身,伸手握住木板边缘。
他猛地掀开木板。
“马六!出来!”
地窖里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深处缩。
黎沧从腰间抽出剑,剑刃在月光下一闪。
“出来!不然我下去了!”
地窖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别……别下来…我…我出来……”
一个人影从地窖里爬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衣裳,脸上糊满了泥,头发乱得像草,胡子拉碴。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赵横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把他按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他的双手拧到背后,用绳子绑了。
“马六?”黎沧蹲下身,看着他。
那人点了点头,牙齿在打颤。
“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马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明远。”黎沧说,“你还记得吧。”
马六的脸刷地白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黎沧站起身,朝赵横做了个手势。
“带走。”
赵横把马六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前走。四个亲卫围在两侧,灯笼的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谢辞站在破庙的墙根下,看着马六被押走,沉默了很久。
黎沧走到他旁边。
“走吧。”
谢辞点了点头,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谢辞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
黎沧也上了马,走在谢辞旁边。两人并肩在夜色里走着,谁都没说话。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九叶骑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马六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房,赵横带着两个太尉府的亲卫守在门口。谢辞换了一身官服,坐在审讯桌后面。九叶在旁边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黎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太尉大人不进来?”谢辞问。
“你审。”黎沧说,“我在外面听着。”
谢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头看着对面坐在凳子上的马六。
马六低着头,浑身还在发抖。他的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脚上戴着镣铐,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
“马六。”谢辞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抬起头来。”
马六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眼眶深陷,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
“你是齐王府的车夫。”
马六点了点头。
“八月初三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马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你不该当值。”谢辞看着他,“但你去了学士巷。为什么?”
马六低下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有人让你去的?”谢辞的声音更沉了,“谁?”
马六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纸条——周明远案发现场找到的那张,“三日后,老地方见”。
“你认识这个字迹吗?”
马六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是……是周管事。”他的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周管事让我去的。”
“周管事让你去做什么?”
马六闭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让我……让我去杀周大人。”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六摇了摇头,“周管事只说,周大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必须死。他给了我一把刀,让我去学士巷等着。等周大人开门的时候,就……就动手。”
“那把刀呢?”
“扔了。”马六的声音发抖,“扔到城外的河里了。”
谢辞沉默了片刻。
“周管事还跟你说了什么?”
马六想了想:“他说……说这件事办完了,给我五百两银子,让我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银子呢?”
“没拿到。”马六低下头,“周管事死了。我……我害怕,就跑了。”
谢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马六,沉默了很久。
“马六,你知道周管事为什么让你去杀周大人吗?”
马六摇了摇头。
“因为周大人在查齐王的事。”谢辞的声音很平,“你杀的,不是一个翰林编修,是一个在查齐王要谋反的人。”
马六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个赶车的,我不知道……”
“你知道。”谢辞看着他,“你知道周管事让你杀的人是谁,你也知道为什么。你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闹这么大。”
马六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谢辞站起身,朝九叶做了个手势。九叶合上册子,站起来,跟着谢辞走出了审讯室。
黎沧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谢辞出来,直起身。
“招了?”
“招了。”谢辞点了点头,“周管事指使他杀的周明远。刀扔到城外河里了。”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周管事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但他说的,跟孙德明的口供对得上。”谢辞说,“周管事在齐王府的所作所为,孙德明都知道。再加上马六的口供,这线索就串起来了。”
黎沧点了点头。
“下一步怎么做?”
“查李崇文。”谢辞说,“周管事只是执行者,李崇文才是幕后。他安排周管事去办的这件事。”
黎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审了一夜,不累?”
谢辞愣了一下。
“不累。”他说。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
天亮的时候,谢辞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马六的口供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六说,周管事给了他一把刀。刀扔到城外河里了。
马六说,周管事答应给他五百两银子。
马六说,他不知道周明远在查什么。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院子里传来差役洒扫的声音,扫帚扫过青石板,一下一下,很慢。
九叶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谢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把茶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谢辞忽然开口了。
“九叶。”
九叶吓了一跳:“大人,您没睡?”
“睡不着。”谢辞睁开眼,“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马六的口供拿到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着院子里的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黎沧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审了一夜,不累?”
不是命令,不是嘲讽,是……问句。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马六口供:周管事指使,凶器已扔,死无对证,但证词与孙德明吻合。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