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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暗流      ...


  •   第二天一早,黎沧把赵横叫到了书房。
      “从今天开始,你去清风茶楼对面盯着。”黎沧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朝阳门内那片区域,“李崇文去城东庄子之前,一定会先在那里见一个人。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赵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不要打草惊蛇。”黎沧转过身看着他,“只看,不跟。至少前两天不要跟。”
      “是。”
      赵横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黎沧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佩剑挂在腰间。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赵横还没走远,回头问了一句。
      “大理寺。”
      赵横愣了一下,没敢再问,快步走了。
      大理寺值房。
      谢辞正在翻卷宗,九叶在旁边整理册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九叶的,是另外一个人的,沉而稳,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钉钉子。
      九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谢辞,小声说:“大人,好像是太尉大人来了。”
      谢辞头也没抬:“我知道。”
      九叶赶紧把桌上的册子码整齐,退到一边。
      门被推开了。黎沧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官服,腰间佩剑,面容冷峻。他在谢辞对面坐下,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查到一个人。”黎沧说。
      谢辞放下笔,拿起那几张纸翻开。上面记着一个名字——韩松,齐王府幕僚,跟了齐王十几年,不领朝廷俸禄,不在官员名册上。后面附着几行小字,是他这几年的行踪记录,零零散散的,不全。
      “就这些?”谢辞翻了两页,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些。”黎沧靠在椅背上,“他是齐王府的人,查不到更多。”
      “查不到?”谢辞把纸放下,“太尉大人就查到这些?”
      黎沧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在兵部的名单上,不在吏部的名册上,连户部的户籍都没有。能查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不容易!”谢辞的语气冷下来,“太尉大人是说,查不到就算了?!”
      “我说的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黎沧的声音也沉下来,“动了他就等于动了齐王。证据还不够,再等等。”
      “等什么?”谢辞看着他,“等他把你查到的东西都毁了?等他把你盯上的人全灭了口?”
      黎沧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一个文官,连剑都拿不稳,知道什么叫时机?”
      谢辞的脸色也变了。
      “我拿不稳剑?”他盯着黎沧,“太尉大人要不要试试?”
      “还有我一个查案的,不知道什么是这是时机。”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谁。值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九叶站在门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黎沧先移开目光。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
      “那你来做什么?”谢辞的语气还是冷的。
      “送情报。”黎沧站起身,“看完了还我。”
      他转身往外走。
      “黎沧。”谢辞叫住他。
      黎沧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松的事,我会查。”谢辞说,“不用太尉大人操心。”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九叶在走廊里追上了赵横。
      “你家大人走了?”他问。
      赵横点了点头:“走了。脸色不太好。”
      九叶叹了口气。
      “九叶,”赵横看着他,“他们又吵了?”
      “嗯。”
      “吵什么?”
      “吵那个姓韩的幕僚。我家大人要查,你家大人不让。”
      赵横想了想:“那最后谁赢了?”
      九叶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赵横摇了摇头:“我家大人每次跟你们大人吵,都没赢过。”
      两人站在走廊里,同时叹了口气。
      “九叶,”赵横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吵架的时候,不像真的在生气?”
      九叶愣了一下:“哪里不像?”
      “就是……”赵横想了想,“我家大人跟别人从来不吵。跟陛下不吵,跟朝堂上的那些大人不吵,跟我也不吵。只有跟你们大人的时候,他的话才多。”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九叶拍了拍赵横的肩膀,“大人的事,少管。”
      赵横点了点头:“对对对,少管。”
      两人各自走开了。
      赵横在馄饨摊上蹲了五天。
      第一天,李崇文没来。
      第二天,李崇文没来。
      第三天,赵横吃馄饨吃得快吐了。他盯着对面茶楼的门,看着伙计卸门板、扫地、擦桌子,看着客人进进出出,看得眼睛发酸。午后下了场小雨,茶楼门口的青石板湿了一片,几个路人躲在屋檐下避雨,有一个穿着灰衣裳的男人站在最里面,脸朝着墙,看不清长相。赵横多看了两眼,那人等雨停了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转过身。
      第四天,李崇文还是没来。赵横换了一碗馄饨面,老头多给了他两片肉。他一边吃一边想,这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改了见面地点。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盯着茶楼的门。
      第五天,赵横刚到馄饨摊坐下,一碗馄饨还没端上来,就看到一顶青布小轿从巷口拐进来。轿子不大,帘子放得低低的,看不清楚里面坐的是谁。轿子在茶楼门口停下,轿帘掀开一角,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出来。
      赵横认出了那双靴子——黑缎面的官靴,鞋帮上有暗纹,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他见过李崇文穿这双靴子,在兵部的走廊里,走得稳稳当当,腰板挺得笔直,跟现在这个缩着脖子、贴着墙根走的人判若两个。
      李崇文进了茶楼,消失在二楼的雅间里。
      赵横放下馄饨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楼的窗户。二楼靠街的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他数着数,从一数到一千,又从一千数到两千。大约过了两刻钟,李崇文从里面出来了,还是低着头,还是贴着墙根走,上了轿子,走了。
      赵横没有动。他在等另一个人。
      又过了一刻钟,一个穿灰衣裳的男人从茶楼后门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得很快,出了巷口,往南拐了。
      赵横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跟了上去。
      那人沿着街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赵横不敢跟太近,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的行人和摊档做掩护。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墙越来越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地上湿漉漉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赵横闪进旁边一扇门洞里,屏住呼吸。他的心口贴着墙,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又重又快。他听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越来越远,才从门洞里出来,继续跟。
      跟到巷子尽头,那人拐进了一户人家。
      赵横记住了那扇门——黑漆的,门上贴着两张褪了色的门神画,左边那张只剩半张脸,右边那张颜料剥落了大半,看不清五官。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左边门柱。
      他没有进去,转身回了太尉府。
      太尉府,书房。
      黎沧站在舆图前,赵横站在他身后,把今天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黑漆门,贴着门神画,左边那张只剩半张脸?”黎沧问。
      “是。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左边。”
      黎沧点了点头,在舆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继续盯。”他说,“那个人如果再出现,直接拿下。”
      赵横愣了一下:“大人,您不是说不要打草惊蛇吗?”
      “现在可以了。”黎沧转过身看着他,“五天够了。再等下去,蛇就跑了。”
      赵横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黎沧叫住。
      “等等。”
      赵横回过头。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大理寺传个话,告诉谢大人,人找到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大理寺值房。
      九叶站在谢辞面前,把赵横的话转述了一遍。
      “人找到了?”谢辞放下笔,抬起头。
      “赵横说,太尉大人让他传话,人找到了,问您下一步怎么办。”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落在城东那片区域上,永安巷的位置已经被他圈了出来。
      “让太尉大人先不要动那个人。”谢辞说,“盯住他,看他跟谁来往。李崇文只是一个棋子,他后面还有人。”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谢辞叫住他。
      九叶回头。
      谢辞想了想,说:“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盯人的事,太尉大人比我懂。我不指手画脚。但抓人的事,得先拿到证据。没有证据,抓了也是白抓。”
      九叶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傍晚,九叶从太尉府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大人,太尉大人说……”九叶咽了咽口水,“他说‘谢大人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盯人的事大人您确实不懂,所以别瞎操心’。”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辞面无表情地看着九叶。
      “他原话?”
      九叶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原话。”
      谢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
      九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偷偷看了一眼谢辞的脸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总觉得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九叶。”
      “在!”
      “再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操心不操心,是我的事。不劳太尉大人费心。”
      九叶心里叫苦,但不敢违抗,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九叶再次从太尉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话传到了。”
      “太尉大人怎么说?”
      九叶低着头:“太尉大人说……‘随您’。”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九叶点了点头,“太尉大人说完‘随他’,就转过身去看舆图了,没再说话。”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歇着吧。”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铜牌,递过去。那是大理寺的通行牌。
      “拿着。明天你去永安巷看看,不要靠近那扇门,在巷口看看就行。看看那户人家周围有没有人盯梢。”
      九叶接过铜牌,愣了一下:“大人,太尉大人不是已经在盯了吗?”
      “太尉府的人盯的是那个人。”谢辞说,“你去看看那户人家周围有没有太尉府的人。”
      九叶没听懂,但不敢再问,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他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树上的叶子还没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看了一会儿,他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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