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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安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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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九叶揣着谢辞给的通行牌,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笼屉冒着白气,混着包子的香味,在清冷的晨风里飘散。九叶从摊子前面走过去,肚子叫了一声,他没停,加快了脚步。
永安巷在城东偏北,从大理寺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他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越来越高。地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走。
他没有靠近那扇门。谢辞说了,只看,不靠近。他在巷口停下来,靠在墙上,装作歇脚的样子,弯下腰掸了掸裤腿上的灰,眼睛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
那扇黑漆门在巷子最里头,左边那张门神画只剩半张脸,右边那张颜料剥落了大半,看不清五官。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左边门柱。门关着,门口没有一个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只猫都没有。
九叶直起身,拍了拍膝盖,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他在巷口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没有太尉府的人,也没有齐王府的人。巷子干干净净的,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死胡同。
他快步走出永安巷,拐进一条热闹些的街,才放慢了脚步。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掀笼屉,白气扑面而来,带着肉馅的香味。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扇黑漆门。
那户人家到底是谁的宅子?住在里面的是什么人?李崇文为什么要去那里见那个人?那个人是不是韩松?
他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把油纸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
大理寺值房。
九叶站在谢辞面前,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没有人。”他说,“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连只猫都没有。那扇门关着,门口没有一个人。属下在巷口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没看到任何人进出。”
谢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太尉府的人呢?”
“也没看到。”九叶摇了摇头,“属下特意留意了,巷口没有,巷子两头都没有。不知道太尉大人的人藏在哪儿。”
谢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藏得好。”他说,“你看不到,齐王的人也看不到。”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说太尉大人的人已经在了?”
“赵横盯了五天,才找到那个人。太尉府的人不可能不在。”谢辞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们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去了,他们看到你了,但你没看到他们。”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谢辞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你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永安巷那户人家,我已经知道了。让太尉大人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那个人背后还有人。”
九叶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太尉府,书房。
黎沧站在舆图前,赵横站在他身后,把这两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个人从茶楼出来之后,又去了永安巷两次。每次都是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走得很快。属下跟了两回,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他进的是哪一户?”黎沧问。
“就是之前那户。黑漆门,门神画只剩半张脸。”赵横说,“属下在巷口蹲了一整天,没看到别人进出那扇门。只有那个人,来的时候直接推门进去,走的时候直接出来。里面应该有人给他开门,但属下没看到是谁。”
黎沧点了点头,在舆图上又做了一个标记。
“继续盯。”他说,“不要跟太近,也不要跟丢。他要见的人,不是李崇文。李崇文只是中间的线,他后面还有人。”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黎沧叫住他。
赵横回过头。
“九叶来过了?”黎沧问。
赵横点了点头:“来了。谢大人让他来传话,说永安巷那户人家他已经知道了,让您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还说那个人背后还有人。”
黎沧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去吧。”
赵横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遇到九叶。九叶刚从大理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站在廊下喘气。
“九叶,你怎么又来了?”赵横问。
九叶叹了口气:“传话。你家大人呢?”
“在书房。”
九叶敲门进去,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没有回信。
“传完了?”赵横问。
九叶点了点头。
“你们大人又说什么了?”
九叶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大人说,让太尉大人盯人的时候小心点,别打草惊蛇。还说那个人背后还有人,现在不是抓的时候。”
赵横想了想:“你们大人说得有道理。”
“那当然。”九叶挺了挺胸,“我们大人什么时候说错过!”
赵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站在廊下,谁都没说话。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九叶,”赵横忽然说,“你说那个人背后的人,会不会是齐王?”
九叶愣了一下,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赵横把他的手拨开:“怕什么,这里又没人。”
“没人也不能乱说。”九叶瞪了他一眼,“这种事,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赵横没再说话,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九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大理寺值房。
谢辞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京城舆图。永安巷、清风茶楼、城东庄子、兵部,四个点连成一条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永安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李崇文在清风茶楼见那个人。那个人从茶楼后门出来,去了永安巷。永安巷那户人家,住的人是谁?是那个人自己的宅子,还是他在那里见另一个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在永安巷见的人,很可能就是齐王。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响。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翻了几页。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永安巷,盯住,不抓。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
第二天,九叶又去了太尉府。
谢辞写了一封信,让九叶亲手交给黎沧。信不长,只有几行字,九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也不敢看。
他把信交给门房,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门房出来了,说太尉大人请他在书房等。九叶跟着门房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书房门口。
“进去吧。”门房推开门,退了出去。
九叶走进去,看到黎沧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封信,已经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谢大人还说了什么?”黎沧抬起头看着他。
九叶摇了摇头:“没有。大人就让属下送这一封信。”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回去吧。”
九叶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黎沧叫住他。
九叶回过头。
黎沧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回去告诉谢大人,信我看了。永安巷的事,我会安排。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九叶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遇到赵横。赵横蹲在台阶上啃馒头,看到他出来,招了招手。
“九叶,你家大人又写信了?”
九叶点了点头。
“写的什么?”
“不知道,我没看。”
赵横“哦”了一声,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
“九叶,”赵横忽然说,“你说他们俩,天天这么传话,你不累吗?”
九叶想了想:“累呀,但他们好像不传话更难受。”
赵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九叶走出太尉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吸了吸鼻子,快步走了。
傍晚,谢辞正在值房里翻卷宗,九叶端茶进来。
“大人,茶。”
谢辞接过茶,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信送到了?”
“送到了。”九叶站在旁边,“太尉大人说,信他看了。永安巷的事,他会安排。让您不要轻举妄动。”
谢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九叶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属下今天去太尉府的时候,看到赵横了。他说太尉大人这几天天天都在书房里看舆图,看到很晚才歇。”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九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快黑了,院子里的差役开始收拾东西,脚步声、说话声、搬动卷宗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的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枝叶在风里摇晃,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继续翻卷宗。
夜深了。
谢辞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肩上,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他走出大理寺大门,上了马车。
“大人,是回府吗?”车夫问。
“嗯。”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把剑的剑柄。
剑是冷的。铜制的剑格上刻着云纹,缠绳被汗浸过,干透了,硬邦邦的。他把剑拔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剑刃上映着街边的灯火,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
他把剑插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夜色里走着,车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数步子。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街两旁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零星星的说笑声。更夫从巷口走出来,梆子敲了三下,慢悠悠的,像在数步子。
他把剑又拔出来半寸,看了看剑刃上映着的灯火,又插了回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着车壁,不再动了。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
谢府。
谢辞下了车,推门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团一团的影子。院子角落那棵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地响。
他没有回房,而是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亮着。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房。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几片叶子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