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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调令      ...


  •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孙德明被送去了医馆。九叶跟着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谢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谢辞走进值房,把门关上。
      他坐在书案前,把孙德明给的那张调令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纸被汗浸得有些潮了,边缘更毛了,折痕处快要断裂,但李大人的签名和兵部的印章还很清楚。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李大人的字写得不错,笔锋有力,一横一竖都透着官场老手的沉稳。但再稳的字,也盖不住底下那点心虚——谢辞注意到,“调”字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
      一个在兵部待了二十年的侍郎,签一份调令的时候手抖了。
      谢辞把调令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凑近看了看印章。印泥的颜色不太对,不是兵部常用的朱红,而是偏暗的赭红。印章的边缘也有些模糊,像是盖的时候用力不均。
      不是兵部正常出库的调令。是私造的。
      他把调令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孙德明藏身地点、李大人的调令、齐王私兵的出现、赵横的哨声。
      写到“赵横的哨声”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那哨声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算好了时间,在山下等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赵横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左手手背上包了一块布,渗着血。脸上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泥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追到了?”谢辞问。
      赵横摇了摇头:“没,跑掉了,他们熟路,进了山就找不到了。大人让属下先回来报信。”
      “你家大人呢?”
      “去兵部了。”赵横说,“说是要去查李崇文的底。谢大人,您没受伤吧?”
      “没有。”
      赵横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谢大人,我家大人让属下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他说——”赵横挠了挠头,“他说‘下次别一个人留下’。”
      谢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赵横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关上,听着赵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有差役在搬卷宗,脚步声、说话声、翻纸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谢辞低下头,继续写着。
      写了几行,又停下来。他把笔放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握刀握得太紧的缘故。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午时刚过,黎沧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谢辞正在翻卷宗。桌上摊着好几本册子,都是九叶从兵部借来的军械出库记录,堆了半张桌子,有的翻开,有的合着,纸页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黎沧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册子,薄薄的,封面没有字。纸张比那些出库记录新得多,边角整齐,像是最近才装订的。
      “这是什么?”谢辞问。
      “李崇文这几年的私人账目。”黎沧说,“在兵部档案库的夹层里找到的。藏得很深,不拆架子根本拿不到。”
      谢辞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串数字,只有进项,没有出项。第二页也是数字,旁边注了小字:“元月,齐府。”第三页开始有人名和银两数目,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仔细,像是记账的人怕自己以后看不懂。
      他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钱,比他的俸禄多了十倍不止。”
      “所以他才怕。”黎沧靠在椅背上,“怕孙德明被抓,怕账目被查,怕齐王不保他。”
      谢辞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跟那张调令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薄一厚,一新一旧,并排躺在桌面上,像两个等着被审的犯人。
      “这两样东西,够抓他了。”谢辞说。
      “不够。”黎沧说,“抓了他,齐王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账目上写的是‘齐府’,不是‘齐王’。齐王可以推说是手下人干的。要动齐王,还得更多。”
      谢辞看着他:“那你有什么想法?”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德明说,李崇文和齐王每个月都在城东庄子见面。下个月十五,又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你想当场抓人?”
      “不。”黎沧摇头,“抓了也定不了罪。齐王可以说自己是去巡查庄子。我们需要的是——他们在见面时说的话,做的事。最好有第三人在场。”
      谢辞看了他一眼。
      “你想派人去潜听?”
      黎沧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媛,
      “我去更不合适。我这张脸,齐王认得。而且太尉出现在齐王的庄子里,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
      两人对视了一瞬。
      “赵横。”谢辞说。
      “他不行。”黎沧说,“太莽撞。让他潜听,不到半刻钟就会被人发现。”
      “九叶?”
      “更不行。他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藏不住。”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辞忽然说:“孙德明。”
      黎沧看着他:“孙德明?”
      “他熟悉庄子的地形,知道李崇文和齐王见面的地方。而且,他戴斗笠,没人认得出。”
      黎沧想了想,点了点头。
      “但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他说。
      “我去。”谢辞说。
      黎沧看了他一眼,但这次没有说“不行”。
      “我去城外接应。”谢辞说,“你留在城里,万一出事,你这边好调度。”
      黎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谢辞。”
      谢辞抬起头。
      黎沧没有回头,只是说:“十五那天,小心点。”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谢辞坐在书案前,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脚步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院子里的嘈杂声盖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看了一会儿,继续翻。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他把册子合上,锁进抽屉里。
      十五,还有半个月。
      傍晚的时候,九叶从医馆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凉茶,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孙德明的腿伤得不轻,大夫说要养一个月。不过骨头没断,能恢复。”
      谢辞点了点头。
      “大人,”九叶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德明说,李崇文每个月十五都去城东庄子。他说他以前跟着去过几次,知道他们见面的地方。”
      “我知道。”谢辞说。
      九叶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太尉大人说的。”
      九叶“哦”了一声,没敢再问。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属下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孙德明既然知道李崇文和齐王见面的地方,为什么不早点去告发?非要等到现在?”
      谢辞放下笔,看着他。
      “因为他怕吗。”
      “怕什么?”
      “怕死。”谢辞说,“他帮李崇文运军械,事发了是死罪。告发李崇文,齐王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死,他只能跑。”
      九叶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怎么不怕了?
      “因为他发现,不告发也是死。”谢辞说,“齐王的人一直在找他。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他把调令交给我们,是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能保他的命。”
      九叶不说话了。他站在旁边,看着谢辞低下头继续写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大人也不容易。
      “九叶。”
      “在!”
      “明天一早,你去查一下李崇文近三个月的行踪。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
      “是!”
      九叶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铜牌,递过去。那是大理寺的通行牌,之前给过九叶一次,后来又收回去了。
      “拿着。万一遇到什么麻烦,就去巡城营找人来。”
      九叶接过铜牌,愣了一下:“大人,这——”
      “快去。”谢辞打断他。
      九叶把铜牌揣进怀里,转身跑了出去。
      夜深了。
      值房里的烛火烧了一截,蜡泪淌了一桌子。谢辞坐在书案前,把今天所有的线索又重新理了一遍,写在纸上。
      周明远被杀——账册被撕掉三页。
      周管事被杀——遗言“王爷要反”。
      孙德明交出调令——李崇文的签字,兵部的印。
      李崇文的私人账目——进项远超俸禄,来源写“齐府”。
      城东庄子藏军械——齐王的人在守。
      齐王的私兵——出现在山上,找孙德明。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又看,在“李崇文”和“齐王”之间画了一条线。
      两个人,一条绳。绳头在李崇文手里,绳尾在齐王手里。只要李崇文不松口,齐王就安全。但只要李崇文怕了,这条绳就会从中间断开。
      谢辞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烛火摇了几下。
      他想起黎沧今天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十五那天,小心点。”
      语气很平,没什么特别的。但谢辞总觉得,那句话说的时候,黎沧没有看他。
      为什么说“小心点”的时候不看着人?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走出了值房。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很慢。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推开值房的门,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十五,城东庄子,接应。
      然后把笔放下,熄了灯,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灯在晃,只有虫子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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