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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上   天 ...


  •   天刚擦黑,九叶就牵了马在院子里等着。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是谢辞让他换的。九叶不明白为什么要换,但还是照做了。他把自己的灰马从马厩里牵出来,又帮谢辞牵了那匹从太尉府借来的白马。两匹马并排站着,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谢辞从值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九叶愣了一下。
      大人也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九叶跟了谢辞好几年,从没见过大人带刀。大人是文官,平日里连剑都不碰,最多在值房里拿把裁纸刀裁卷宗。今天居然别了一把真刀。
      “大人……”九叶张了张嘴。
      “走。”谢辞打断他,翻身上马。
      九叶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也跟着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大理寺的大门,往东郊而去。
      城外的天黑得比城里快。
      太阳刚落山,天地间的光就像被人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全没了。路两边的庄稼地融成一片墨色,分不清哪是田埂哪是沟渠。月亮还没上来,只有满天的星星,冷冷地钉在天上,不亮,只是白。
      九叶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他往四下看了几眼,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路边的树影像是人,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他们。
      “大人。”他压低声音。
      “嗯。”
      “孙德明真会在山上?”
      “不知道。”谢辞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平,“但不去看看,就永远不知道。”
      九叶闭了嘴。他知道大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是在心里嘀咕:这大半夜的,万一孙德明不在,咱们不是白跑一趟?万一孙德明在,但齐王的人也在,咱们不是送上门去?
      他没敢说出来。
      又走了一阵,前面涌出一片黑沉沉的山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脚下是一片乱石滩,路到了尽头。
      谢辞勒住马,翻身下来。九叶跟着下了马,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他拴了两道,不放心,又拽了拽,确认拴牢了。
      “走。”谢辞说。
      两人踩着乱石,往山上走。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白天还好,夜里石头上的青苔滑得像抹了油。九叶一脚踩空,身子猛地一歪,一把抓住旁边的小树才没摔下去。他蹲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心跳得像擂鼓。
      “大人,”他压低声音,“这么大一座山,孙德明藏在哪?”
      谢辞没回答。他站在半山腰,往四下看了一圈。远处是城东庄子,黑漆漆的一团,没有灯火。更远处是破庙,也看不见。但站在这个位置,如果白天,应该能把那两处都收进眼底。
      “他藏在能看到庄子和破庙的地方。”谢辞说,“往上走。”
      两人继续往上爬。
      九叶的腿开始发酸。他平日里在大理寺跑跑腿、送送文书,最多在京城几条街巷里转悠,从没爬过山。脚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一步,他不得不用手扒着旁边的树根和草棵,才能稳住身子。
      谢辞走在他前面,比他稳得多。大人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路。
      九叶忽然想起来——大人是临安人。临安多山。大人小时候大概没少爬山。
      他没问,只是咬着牙跟在后面。
      又爬了一阵,九叶忽然停下来,扯了扯谢辞的袖子。
      “大人,您看。”
      谢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面有一片矮树丛,树丛后面隐约露出一团更深的黑。那是一个洞口,被树枝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辞抽出短剑,猫着腰走过去。九叶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灯笼,还没点。他的手指在灯笼杆上捏得发白,指节咯咯响。
      两人摸到洞口,谢辞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他伸手拨开树枝,往里看了一眼——黑,什么都看不见。洞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动物的腥臊气,像是有什么野兽在里面住过。
      “孙德明?”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孙德明,我是大理寺谢辞。你藏的东西我拿到了。我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
      洞里沉默了很久。
      九叶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洞,生怕里面突然蹿出什么东西来。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你怎么证明?”
      谢辞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举高了些。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落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洞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就你一个人?”那个声音问。
      “还有一个,在外面。”
      “让他退后。”
      谢辞朝九叶使了个眼色。九叶连忙退了几步,退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
      一个人影从洞里爬出来。
      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衣裳,脸上糊满了泥,头发乱得像草,胡子拉碴。他坐在地上,靠着洞口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好像受了伤,左腿拖在后面,不敢用力。
      谢辞蹲下身,看着他。
      “孙校尉。”
      孙德明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像几天几夜没合眼。嘴唇干裂了,有几道血口子,脸色蜡黄,像大病了一场。
      “谢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等你等了三天。”
      谢辞把那三页纸递过去。孙德明看了一眼,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看了。那些名字,都是真的。”
      “我知道。”谢辞把纸收好,“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李崇文已经把仓库搬空了,调令找不到,账目对不上。他全推到你身上。”
      孙德明的脸色变了。
      “他跟我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只要我帮他做这件事,他就保我一辈子。他说齐王要这批军械,只是防身,不会出事。可后来……后来死人了。”
      “死了谁?”
      “周管事。周明远。”孙德明闭了一下眼睛,眼角有泪,但他没让它流下来,“他们都是我害的。如果不是我把账册给周管事,他就不会去找周明远。他们就不会死。”
      谢辞沉默了片刻。
      “李崇文有没有给你什么凭证?比如他签字的条子,或者齐王的手令?”
      孙德明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有。”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脏兮兮的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他的手在发抖,解了好几次才把绳子解开。
      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面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边缘已经磨毛了,纸张发黄,折痕处快要断裂。
      “这是李崇文签字的调令。”他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城东仓库的军械全部调往边关。但边关根本没有收到这批货。”
      谢辞接过,展开。月光下,李大人的签名清清楚楚,笔锋有力,末尾还盖了一枚红色的官印。印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脱落了,但还能看出是兵部的印。
      “还有呢?”谢辞问。
      孙德明摇了摇头:“别的没了。但我可以作证。我知道李崇文跟齐王来往的每一件事。他们什么时候见面,在哪儿见面,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谢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朝孙德明伸出手。
      “跟我回去。”
      孙德明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谢大人,”他说,“我现在回去,会…会不会死啊?”
      “不会的。”谢辞说,“我会尽全力保你。”
      孙德明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谢辞干净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谢辞的。
      谢辞把他拉起来。孙德明站不稳,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一边歪。九叶从树后面跑过来,扶住他的另一边胳膊。
      “走。”谢辞说。
      三个人往山下走。
      九叶打头,一手举着灯笼,一手扶着孙德明的胳膊。谢辞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
      孙德明走得很慢。他的左腿确实伤了,每走一步就皱一下眉头,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瘸一拐地往下挪。
      “孙校尉,”九叶小声问,“你的腿怎么了?”
      “摔的。”孙德明喘着气,“上山的时候,踩空了。”
      “多久了?”
      “三天了。”
      九叶心里一紧。在山上熬了三天,又伤了腿,没吃没喝,这人能活下来可真是命大。
      走了大约两刻钟,三个人下到了半山腰。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山脚下的乱石滩,拴在树上的两匹马隐约可见。
      谢辞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九叶回头。
      谢辞没说话,侧耳听着什么。风从山下灌上来,带着远处的声响——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
      “有人来了。”谢辞低声说。
      孙德明的脸刷地白了。
      “是齐王的人。”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一直在找我。从城东庄子找到破庙,从破庙找到这座山。他们知道我藏在山上。”
      谢辞看了一眼山下。黑黢黢的山路上,几点火光在移动,越来越近。火光不是一两点,是一串,像一条火蛇在山路上蜿蜒。
      “多少人?”九叶的声音也抖了。
      “看不清。”谢辞说,“至少十几个。”
      九叶的腿软了。十几个齐王的私兵,他们三个人,一个文官,一个书吏,一个伤兵。
      “九叶。”谢辞的声音很平。
      “在!”
      “带他走。从东边下山,绕山路回城去。”
      九叶愣了一下:“那大人,您呢?”
      “我留在这里。”
      “可大人——”
      “快走。”谢辞的声音不高,但像石头一样沉,砸在地上,不容置疑。
      九叶咬了咬牙,拉住孙德明的胳膊,往东边跑去。孙德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九叶一把拽起来。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下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谢辞转过身,站在山路中间,把短剑抽了出来。
      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剑身贴着右臂。这是在临安学的姿势——师傅说,这样出剑最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火光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
      他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领头的那匹马最先冲出黑暗。
      马背上的人披着黑氅,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但腰间的刀在火把下一闪,刀鞘上镶着铜饰,做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那人勒住马。身后几匹马也跟着停下来,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光映在山石上,把四周照得通亮。
      “什么人?”领头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辞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路中间的木桩。
      领头的人盯着他看了一瞬。火把的光照亮了谢辞的脸——月白色的脸,没有表情,眼睛很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那人忽然抬起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
      “搜山。人肯定就在附近。”
      “都给我搜仔细了。”领头的说着。
      身后的人纷纷下马,抽出刀,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刀光一闪一闪的,刺得谢辞眼睛发涩。
      他仍然没有动。
      领头的人骑马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把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你一个人?”他问。
      谢辞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够了。”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谢辞动了。
      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往右侧一闪,避开最近的那个人的剑锋,反手把短剑朝领头人的马腿掷去。检在空中翻了个身,剑尖朝下,扎进了马的前腿。
      马嘶鸣一声,前蹄跪倒,马背上的人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把脱手飞出去,落在一丛枯草上,枯草一下子着了。
      谢辞没有看他,转身往山上跑。
      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脚步声,追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看,只盯着前面的黑暗,一步不停地往上跑。石头硌脚,树枝刮脸,他全顾不上。胸口像要炸开一样,喘出的气又急又烫。
      跑了一阵,前面忽然出现一道断崖。
      谢辞猛地刹住脚。崖边没有栏杆,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刺骨,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
      他转过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从下面的山路上涌上来,像一条火蛇,照亮了半个山坡。
      他靠着崖边的一棵树,站直了身子。
      领头的那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捂着肩膀,一瘸一拐的。他的黑氅上沾了泥,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恶狠狠地盯着谢辞。
      “跑啊。”那人冷笑,“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嗯?”
      谢辞没说话,把背靠在树干上,把剑从地上捡起来——他刚才掷出去的那把,扎在马腿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拔了出来,丢在路边。
      剑还在。
      “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在这山上了。”谢辞说。
      领头的人脸色一变。
      “你骗谁?”
      “信不信由你。”谢辞的语气很平,“但你们搜遍这座山,也找不到他。”
      领头的人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把他抓起来。”他忽然说。
      几个人围上来。
      谢辞握紧了剑。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哨声从山下传来,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尖锐,像有人在呼救,又像是在示警。
      领头的人脸色大变。
      “糟了!”
      “大人!”一个手下跑过来,气喘吁吁,“山下有人——”
      “走!”领头的人咬牙看了谢辞一眼,转身往回跑,“快走!”
      马蹄声、脚步声、咒骂声,一起涌下山去。火光在黑暗中晃动了几下,很快远去了。
      谢辞站在原地,听着那哨声,听了一会儿。
      他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
      是赵横的哨子。
      谢辞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九叶在山脚下等着他,孙德明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自己的伤腿,低着头。
      九叶看到谢辞从黑暗里走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人!”他跑过去,上下查看谢辞,“您没事吧?”
      “没事。”谢辞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那些人是太尉大人引开的吗?”
      谢辞没有回答。他走到孙德明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孙德明的腿。
      “能骑马吗?”
      孙德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谢辞站起身,把九叶的那匹灰马牵过来,把缰绳塞进孙德明手里。
      “骑这匹。九叶跟我骑一匹。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
      “上马。”谢辞打断他。
      九叶不敢再问,爬上了那匹白马。谢辞翻身上去,坐在他后面,把缰绳从他手里接过来。
      “走。”
      三匹马,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土路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谢辞骑在马上,沉默了一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人——他们怎么知道孙德明在山上?是李崇文告诉齐王的,还是齐王自己的人查到的?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孙德明在他手里,齐王和李崇文都急了。
      谁先拿到证据,谁就赢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是握刀握得太紧的缘故。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九叶坐在前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谢辞的脸——大人面无表情,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问,又不敢问。
      马蹄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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