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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初见龙颜 正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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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选秀入宫。
天不亮就起来了,谢夫人亲自帮她梳头,把发髻挽成规矩的样式,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妆面淡,颜色素净。选秀讲究端庄,过于艳丽反而惹眼,这一点谢云鸢比任何人都清楚。
马车行了将近一个时辰,进了宫门,换轿,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往里抬。
谢云鸢坐在轿子里,帷幔放着,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青砖路面的声音和远处宫人来往的动静。她坐得很直,双手叠放在膝上,闭着眼,在心里把这段路默默走了一遍。
她知道这条路。
知道左转之后是偏殿,知道宫道上第三棵梧桐树下有一块松动的青砖,知道礼部官员领着她们去候场的那间偏房里,西侧角落有一个漏风的窗缝,冬天坐在那里半个时辰就能冻出风寒。
前世她坐在那个角落,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出来见驾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被人议论了好些时日。
这一世,她早早挑了一个靠里的位置,暖和,安静,还能顺带着观察一下同来的几位姑娘。
候场的人不多,统共十二位,谢云鸢扫了一圈,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有前世在宫里见过的,有没见过的,唯独江映雪,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正在低头整理衣襟,见谢云鸢进来,立刻抬起眼,微微一笑。
谢云鸢对她点了点头,找位置坐下。
——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礼部女官来传,说皇上今日有朝议,初选由太后主持,请各位姑娘随她去慈宁宫候见。
众人整理衣装,跟着女官往慈宁宫方向去。
谢云鸢走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眼神不着痕迹地往两侧扫了几圈,把沿路的宫人面孔记在心里。
她认出了慈宁宫门口当值的两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在她前世曾经帮她传递过几次消息,为人谨慎,拿了钱办事也知道嘴严,后来因为被江映雪的人察觉,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一世,她打算更早地用上他。
太后端坐在慈宁宫正殿上首,谢云鸢低着头进门,在合适的时机抬眼,飞快地把太后的神情打量了一遍。
慈祥,雍容,眉目间带着多年当权者才有的那种沉静。
但谢云鸢知道,太后这张脸背后是什么。
太后崔氏,当朝最不能轻易得罪的人,也是最难以读懂的人。她前世被这个女人保护过,也被她算计过,直到死都没搞清楚太后究竟是什么立场。这一世,她把太后列为“需要重新研究”的人。
初选进行得很顺利,不过是叫人上前来走走步,说几句话,看看仪态,听听声音。太后和颜悦色,问了些家常,对每个姑娘都是一副亲切的样子,看不出偏好。
等轮到谢云鸢,她上前,福身,抬眼,在太后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卑不亢地对视了片刻。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随即开口:
“谢家的姑娘,读过些什么书?”
“回太后,读过《女则》《列女传》,也读过些诗文,并无什么了不起的学问。”谢云鸢答,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谦虚了,”太后微微笑,“谢侍讲的女儿,书读得少不了。”
“父亲是读书人,家中书多,也就翻了些。”谢云鸢低垂眼帘,“不过比起太后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实在不值一提。”
太后听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让她退下了。
谢云鸢退回队列,把这两句问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太后问的问题,是考她的应对能力,不是真的在问书读了多少。她答得不卑不亢,不出挑,也不退缩,刚好在太后的雷达里留下一个“稳妥”的印象。
这就够了。现在,不需要让任何人记住她。
——
初选结束,十二人里留了七人,复选在三日后,需要住进偏殿。
谢云鸢在留下的名单里,江映雪也在。
两人被分在相邻的偏殿,距离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回廊。
安顿好之后,江映雪派了自己的丫鬟来问谢云鸢可要一块儿吃晚饭,谢云鸢说不了,说头疼,谢了她的好意。
那丫鬟走后,青鸢小声问:“小姐,您跟江姑娘有些生分了?”
“没有,”谢云鸢坐在梳妆台前,随手把一支发簪取下来,“只是这里不是谢家,不能什么都照着老样子来。”
青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晚饭是宫里统一送来的,清淡,规矩,摆了满满一桌,实则没什么滋味。谢云鸢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在房里慢慢踱步,把这间偏殿的格局走了一遍,把可能有问题的角落都记在心里。
宫女,内侍,炭盆,熏笼,窗的朝向,门的厚度——她逐一检视,逐一记录。
这是前世在宫里学会的第一件事:活着,首先要知道自己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夜深了,宫里的灯次第减去,廊下的夜风比谢家的冷,带着一股子朱墙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谢云鸢坐在窗边,隔着窗纸看了一会儿外头的夜色,忽然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又快又轻,是内侍们特有的步伐。
脚步声在回廊上停了一下,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然后有人答,说“皇上今日散了朝,往御花园走了一圈,这会子正往这边来”。
谢云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珩。
他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跳的节奏平稳下去,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照了一眼,把压在鬓边的一缕碎发顺了顺,然后退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卷书,翻开,假装在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房门外。
门被推开,一个宫人打着灯笼进来,回禀说:“皇上驾到。”
谢云鸢放下书,起身,低头,福了个礼,声音平静:
“云鸢参见皇上。”
脚步声进来了,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住,沉默了片刻。
“起来。”
那声音低沉,带着帝王惯有的漠然,谢云鸢抬起头。
萧珩。
十年没见了,他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眉目之间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清冷锋芒,神情淡漠,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摆设,从容审视,不带任何温度。
谢云鸢直视着他,在那一双眼睛里没有找到她期待的或者害怕的东西,只是平静地对视了片刻,然后微微垂下眼帘,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夜里不睡,看的什么书?”
谢云鸢把手边那卷书递过去,封面朝上,不说话。
萧珩低眼看了一眼书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卷《贞观政要》,不是女儿家惯常翻的诗文集子。
“有点意思,”他轻描淡写地扔下这四个字,把书递还给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语气如常地说了一句,“睡早些。”
门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谢云鸢把那卷书捏在手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前世,她第一次见萧珩,被那双眼睛看得手心出汗,回去之后辗转反侧,以为是缘分。
这一世,她看着他走出去,在心里静静地想:
这个人,能用则用,不能用则绕开。
情字,她这辈子不打算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