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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入宫前夕 腊月十 ...


  •   腊月十四,谢父叫她去书房说话。
      谢云鸢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在青鸢的催促下去了。父亲坐在书桌后头,手边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还没喝,显然是在等她。
      “坐。”
      谢云鸢坐下,垂手听训。
      谢父这个人,谢云鸢是了解的,说话简短,不爱绕弯子,家里大事小情都是直接开口,从不多费口舌。
      他打量了她片刻,开口道:
      “入宫的事,你可想清楚了?”
      “女儿听父亲的。”
      “听我的,”谢父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我若是叫你不去,你愿意?”
      谢云鸢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
      谢父就知道了。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云鸢,你不是爱争的人,父亲知道,你心里头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听。”
      谢云鸢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
      她的父亲,谢礼谢大人,从四品侍讲学士,一辈子做的是清流文臣,两袖清风,在朝中从不站队,靠着一身才学混到这个位置,既不得意,也不失意。
      前世他死得惨,含冤被斩,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谢云鸢心头微酸,很快压下去,开口道:“父亲,我想进去。”
      谢父皱了皱眉,“为什么?”
      “为谢家。”谢云鸢平静地说,“父亲在翰林院多年,做的是清流,不站队,不结党,稳是稳的,但也脆弱。若是哪日有人要拿谢家做文章,父亲在外头,未必挡得住。”
      谢父盯着她,神情复杂。
      “可若是我入宫,”谢云鸢接着说,“谢家便不只是一个翰林清流的家,多少有一分体面,多一道屏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父看着她,像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女儿原来有这样的心思,神情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一个女儿家,”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沉,“入了那宫,就是一脚踩进去出不来的,父亲……”
      “父亲,”谢云鸢轻轻打断他,“我知道。”
      她知道宫里是什么样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面是什么,每一块青砖缝里藏着什么。
      她去,不是赴死,是去把那个吃人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撬开来,把前世欠她的,一样一样地讨回来。
      但这些她当然不能说。
      “我心里有数,父亲放心。”她垂下眼,语气平稳,“只是有一件事,想请父亲帮忙。”
      谢父看着她,“说。”
      “江家,”谢云鸢字句清晰,“父亲与江大人虽然相交不深,但也有些来往。我想请父亲,入宫之后,与江家保持距离。”
      谢父微微一怔,“为何?”
      “女儿家的直觉,”谢云鸢轻轻说,“江大人这几年在户部走动频繁,背后的路子不大清白,早晚会出事。谢家不必跟着沾上去。”
      谢父沉默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谢云鸢也不催,就那么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等他消化。
      好一会儿,谢父才点了点头:“这事我记下了。”
      “谢父亲。”谢云鸢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个礼。
      她转身要走,谢父在身后开口,声音有些涩:
      “云鸢,这一去,保重自己。”
      谢云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女儿知道。”
      ——
      入宫前最后几日,谢家忙成了一锅粥。
      要带进去的衣物器具要清点,要拜别的亲眷要安排,要给女儿备下的压箱银子要分拣——谢夫人带着一帮下人把整个内院翻了个遍,每日里都在忙,一日里要进云鸢屋里来三四回,一会儿说这个带进去不合适,一会儿说那个颜色太淡,要换一换。
      谢云鸢由着她折腾,只是坐在一旁,温顺地应着。
      前世这些事她都经历过。那时候她也坐在这里,由母亲替她张罗,心里有些忐忑,有些期待,像所有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儿一样,对那座宫城既好奇又敬畏,觉得进去也许是一件改变命运的大事。
      结果那件大事确实改变了她的命运——只不过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那一边。
      “云鸢,”谢夫人拎着一匹素色缎子站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说,进去了要怎么与那些贵人打交道?娘听说宫里的规矩复杂,一步走错就是大祸……”
      “娘,”谢云鸢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谢夫人眼眶微红,把那匹缎子往旁边一塞,握住她的手,“娘就是……就是舍不得。”
      谢云鸢看着母亲的眼眶,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一下,又被她悄悄压回去。
      “娘,”她说,声音轻下来,“等我在宫里站稳了脚,会想法子让人捎信回来。”
      谢夫人使劲点了点头,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
      腊月二十七,入宫前一夜。
      谢延敲开她的门,手里提着一壶酒,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谢云鸢看见他这幅模样,几乎要笑出来:“兄长,大晚上的,提壶酒来做什么?”
      “就是……”谢延挠了挠后脑,“就是来坐坐。”
      谢云鸢往旁边让了让,把门开大,“进来。”
      两个人坐在窗边,一人倒了半盏酒。谢延喝得慢,谢云鸢更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没先开口,就那么坐着,听外头廊下风过的声音。
      最后还是谢延先说话,声音低低的:
      “云鸢,进去了,先别争什么。”
      谢云鸢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思重,”谢延抿了口酒,放下酒盏,低头看着桌面,“可那宫里不比外头,树大招风,你先站稳再说——别为了谢家,把自己压垮了。”
      谢云鸢听着这句话,眼底不知道涌出来什么,静静地看着兄长的侧脸。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嘴上答应了,回头就把“为谢家”三个字扛在肩上,一扛就是十年,扛到死才放下。
      这一世,她不打算那么累了。
      她要的不是壮烈,是赢。
      干净利落地赢,把所有该死的人送进地狱,把谢家和谢延好好地留在人间。
      “兄长,”她开口,嗓音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柔软,“你放心。”
      谢延转过头,对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拿起酒盏,对着她微微举了一下:
      “进去了,好好的。”
      谢云鸢也端起酒盏,轻轻碰了他一下。
      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冬夜里传得很远。
      酒是微甜的,入喉暖,谢云鸢喝下去,眼睛慢慢垂下来,盯着桌面,心里某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慢慢变硬,变成了一块铁。
      明日,她就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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