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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旧梦惊魂 那顿午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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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午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江映雪是个话多的人,或者说,她擅长让人感觉她话多——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聊,说到底不过是在一句一句地试探,在茶水和莲子羹之间悄悄地捞信息。
谢云鸢知道她在做什么,所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露。
送走江映雪之后,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腊月的风吹得树枝轻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砸在她的鞋面上,无声无息。
“小姐,您站在这儿做什么,仔细着凉。”青鸢从身后追出来,把一件鹤氅披在她肩上,嘴里嘟囔着,“今儿个还发过烧呢,这就出来吹风。”
“没事。”谢云鸢随口应了一声,侧身让青鸢把衣带系好,目光却落在院门口的方向,“江姑娘走远了?”
“走了走了,坐着轿子去的。”青鸢回答,又多嘴问了一句,“小姐和江姑娘关系这样好,怎么今儿个看着有点冷冷的?”
谢云鸢转过头,看了青鸢一眼。
这丫头跟了她好几年,向来嘴快心直,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谢云鸢前世对她是真心爱护的——所以那夜谢家出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青鸢打发出去,借着买胭脂的由头支走了她,才没让她卷进那场横祸里。
那之后,青鸢有没有活下来,她不知道。
“没有,”谢云鸢收回思绪,“我只是头还有点疼。”
青鸢信了,连忙催她回屋,说要去煎安神汤。谢云鸢由着她,慢慢往内室走,进了门,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
屋里的熏香还在燃,细细的烟气缭绕,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茶盏里还剩着半盏,是江映雪喝过的。
谢云鸢看着那半盏凉茶,在心里慢慢捋了捋当下的处境。
腊月初六,距离选秀入宫还有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是她在宫墙之外能够自由行动的最后一段时间,也是她整个复仇计划里最关键的准备阶段。
她需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排开来,头绪不少。
第一,谢延。
谢云鸢的兄长,今年二十二岁,在翰林院任职,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对朝堂的腌臜事一无所知,前世也因此被人轻易拿捏。这一世,她要在入宫之前,让兄长对某些人保持足够的警惕,尤其是——江家。
但这件事说来容易,做来难。谢延这个人,是那种把“君子之交”四个字刻在骨子里的性情,轻易不会怀疑人,更不会去防着一个闺阁女儿。
她要怎么让他提防江映雪,又不能说得太直白,以免露出破绽——这需要一点技巧。
第二,人脉。
前世她入宫之后才开始慢慢摸清楚宫中的水,吃了不少亏,走了不少弯路。这一世,她已经知道宫里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的,哪些人是江映雪的眼线,哪些人表面中立、实则可以利用。但这些事,不能在入宫之前动作太大,只能埋下伏笔。
第三,证据。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环。
前世谢家被定罪,是因为江映雪伪造了通敌的书信和毒害皇嗣的证物,两样东西各有来路,各有人证,环环相扣。
她当时坐在审讯堂上听那些罪名,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押下去了,根本来不及辩白。
但她现在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更知道它们藏在哪里。
问题是,她一个闺中女儿,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如何把那些东西提前销毁或者掉包,同时不打草惊蛇?
这件事需要慢慢谋划,急不来。
谢云鸢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倒没有感到茫然,只是觉得前路漫长,需要的不是冲动,而是耐心。
她有的是耐心。
——
下午,谢延从翰林院回来了。
谢云鸢听见外头院子里他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把手边的书放下,站起来迎出去。
谢延长得很像他们的父亲,鼻梁高挺,眉目端正,一身青色官袍穿着板正,进了院子先是一眼扫见她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走几步过来: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昨晚还发烧,今天就出来了?”
“好多了,出来透透气。”谢云鸢看着他,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兄长今日下值早?”
“不早了,天都快擦黑了。”谢延走上廊来,伸手在她额头上碰了碰,“嗯,不烫了,还好。你今日吃了什么?”
谢云鸢一一答了。谢延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眼神里带着寻常兄长才有的那种操心劲儿——不是做出来的,是真的。
谢云鸢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前世她死的时候,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不是不甘,而是想起了小时候谢延带她去河边捞鱼的事。那天鱼没捞着,把鞋子弄湿了,回家被父亲骂了一顿,谢延还偷偷替她挡了两句。
她低下头,把这股漫上来的情绪按了下去。
“兄长,”她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江家,你与他们往来多吗?”
谢延愣了一下,“江家?你说江老爷家?不多,点头之交罢了,怎么了?”
“没什么,”谢云鸢慢慢说,“只是我听人说,江家与户部的几位大人走动得挺勤,这几年风头正盛……兄长在翰林院,少不了与各家来往,我就是随口提一句,行事注意些就是了。”
谢延侧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女儿家家的,也会多想。”谢云鸢抬眼看他,笑了一下,笑意轻浅,“兄长仕途要紧,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瞎操心。”
谢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专心养好身子就是——对了,入宫的事,你心里有数了吧?父亲这两日怕是要找你说话。”
“嗯,知道。”
两个人站在廊下说了一会儿闲话,天色渐渐沉下去,灶屋里传来晚饭的香气,下人们点起了廊灯,把整个谢家小院照得暖融融的。
谢云鸢站在这片暖光里,把身边这个活生生的谢延记在眼底。
她要保住这个人。
不管代价是什么。
——
夜里,谢云鸢没怎么睡得着。
倒不是因为心绪难平,而是因为每次刚闭上眼,那些前世的画面就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火光,剑锋,那卷被人念得字正腔圆的罪状,还有江映雪的脸。
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始终是笑着的,温柔,明艳,恰到好处地惋惜。
她听见那个笑声,耳根就发冷,睡意全无。
谢云鸢干脆坐起来,点了盏灯,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重生的第一个下午,趁着青鸢不在的时候,凭记忆写下来的东西——一张人名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几个名字,有官员,有宦官,有宫中女官,有前世帮过她的人,也有害过她的人。
每个名字旁边,她都做了标注。
她把这张纸展开来,在灯下一个一个地看,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整理思路。
窗外夜深,风小了,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廊下,把月影搅得破碎。
谢云鸢看完了清单,把纸叠好,压在床板下的暗格里——这个暗格是她十二岁时自己发现的,谢延不知道,父母不知道,青鸢也不知道,前世她曾经在这里藏过一些细小的私人物件,入宫之后才把那些东西取走。
如今它又有了新的用处。
她把灯吹了,重新躺下,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让前世的画面出来烦她。她想的是明天,是后天,是二十三天之后,是那道高高的宫墙,和墙后面等着她的一盘棋局。
江映雪,你以为你设的局天衣无缝。
谢云鸢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某个无形的远处。
但你不知道,这一次,棋盘已经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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