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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碎骨之痛 火。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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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
到处都是火。
谢云鸢记得那天的天色。
腊月的天,灰得像一块烂布,连太阳都缩在云层后头不肯露脸。
可偏偏谢家的宅子烧起来了,烧得那么旺,那么亮,把整条街的夜都照成了血红色。
她被人反扣着双手押着跪在廊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像碎了。耳边是火焰吞噬木梁的轰响,是下人惨叫着逃窜的声音,间或夹着一两声戛然而止——那是刀落人头的声音。
“谢氏,你可认罪?”
审讯她的是宫中来的御前督察,绯红官袍,冷着一张脸,手里攥着一卷罪状,念得字正腔圆。
通敌叛国。
毒害皇嗣。
意图谋逆。
每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谢云鸢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官员面孔,忽然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她侍奉了萧珩十年。
十年,她在那座深宫里谨小慎微,从未越矩半分。
她替他挡过刺客,替他试过毒,替他在他最孤立无援的那几年,用一己之力周旋在太后与朝臣之间。
然后她落得这个下场。
“不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我谢云鸢,没有做过这些事。”
督察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谢氏还要抵赖?”
人证。
谢云鸢慢慢闭上眼睛。她知道那个人证是谁。
打从督察踏进谢家门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前脚皇帝赐她鸩酒,后脚谢家就被抄斩,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只等着找到最合适的时机落下来。
这把刀,不是萧珩磨的。
是江映雪。
那个她视作手帕交、宫中唯一挚友的女人。
那个每次见面都笑吟吟地唤她“云鸢姐姐”,为她挡过闲言碎语、替她说过好话的江映雪。
是她。
一定是她。
“行刑。”
那两个字落下来,身后侍卫已经上前来。谢云鸢没有挣扎,就这样跪在漫天火光里,感受到冰凉的剑锋贴着颈侧。
她想,若是有来生……
若是有来生,她绝不会再做那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
——
意识重新聚拢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黑暗慢慢退去,光从某个细小的缝隙里渗进来。谢云鸢感觉到身下是软的,鼻腔里是熟悉的熏香气味——沉香,加了一点茉莉,是谢家惯用的香方。
她猛地睁开眼。
雕花床榻,帷幔低垂,窗纸上映着清晨的白光。
谢家。这是谢家的内院。
谢云鸢慢慢坐起来,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皮肤细腻,没有一道茧,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她在宫里待了十年,那双手早就因为算计与紧绷而生出了几道细纹,可眼前这双手,白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稚嫩得不像话。
她感觉到心跳在加速。
“小姐——”
门被推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下,"小姐醒了?昨儿个夜里您说头疼,奴婢担心了一宿,今早刚打了热水来——"
谢云鸢认出了她。
青鸢。
她的贴身丫鬟,跟了她入宫,后来……后来在谢家抄斩那夜,她不知道青鸢去了哪里。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听见自己开口,嗓子有点哑,像是许久没有用过,"几月几号?"
青鸢愣了愣,走过来把铜盆放下,伸手往她额头上一探,"小姐,您昨晚发烧烧糊涂了?今儿个是腊月初六啊。"
腊月初六。
谢云鸢在心里默算。腊月初六,是宫中颁下选秀旨意后第三天,距离她入宫,还有整整二十三天。
她活了。
不——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回到了谢家还好好的、兄长谢延还在、江映雪的那把刀还没有落下来的地方。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白?”青鸢靠近了些,神情有些慌,“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谢云鸢摇摇头,声音比她预想中平静许多,“我没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好。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青鸢半信半疑地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门合上的瞬间,谢云鸢垂下眼帘,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就那么坐在床沿,任由清晨的光把地板照成一块方形的金色,脑子里却一片清明,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前世她死得太窝囊了。
活了二十八年,在那座宫城里浸泡了整整十年,算来算去,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那个蠢货——对最危险的人毫无防备,把最深的信任交给了最错的人。
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她记得所有的事:记得江映雪设局的每一步,记得那些人证物证是怎么伪造出来的,记得宫里谁是敌人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记得萧珩身边哪个内侍可以收买,记得太后最忌讳什么,记得朝中哪位大人与谢家有旧情可以借力……
她记得一切。
而江映雪,什么都不记得。
谢云鸢抬起头,第一次在这具重生的身体里,感受到了某种近乎冰凉的平静。
不是释然,也不是喜悦,而是猎人在暗处蹲守时才会有的那种沉稳——猎物还在陷阱外头悠然踱步,殊不知这一次,换她来设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腊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干燥的寒气,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院子里有人在打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响着,远处厨房的烟囱里炊烟袅袅,鸡鸭的叫声隐约可闻。
谢家。
还活着的谢家。
谢云鸢把这幅画面看进眼底,牙关悄悄咬紧,指尖扣住窗棂,力道大得把自己的指节都扣白了。
兄长还在。
谢家还在。
她回来了。
就在她收回视线、准备转身的那一刻,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招呼,清脆明朗,带着几分亲昵:"云鸢姐姐可起了?我昨儿个听说你身子不适,特地来探望——"
谢云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脚步声轻盈地踏进院门,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说,笑意盈盈的,像春日里最暖的那阵风,叫人无端就想亲近。
谢云鸢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窗棂。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对着院外那个声音的方向,安静地站着,嘴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笑,或者说,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觉得温暖的笑。
那是一种很冷的弧度。
像一把刚刚开了刃的刀,寒光内敛,不动声色。
江映雪。
你来得真早。
院门口,一个身着鹅黄缎袄的少女正在向青鸢打招呼,腰间挂着两枚红玛瑙珠子,碰在一起叮当轻响。她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温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那种叫人一眼就觉得亲切、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长相。
谢云鸢从前就是被这张脸骗了。
"小姐,江姑娘来了。"青鸢回头禀报。
“请进来吧。”
谢云鸢转过身,把窗户轻轻带上,顺手理了理衣襟。她的神情已经完全平复,眉目间只剩下寻常的清冷,看不出半点波澜。
江映雪迈进屋来,一眼看见她站在窗边,眼睛就弯了起来,步子迈得轻快,语气里带着真真假假的关切:“云鸢姐姐,你气色怎么这样差?昨晚发烧,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劳你记挂。”谢云鸢说,声音温和,嘴角弧度刚刚好,不远不近,“坐吧,青鸢,去沏壶热茶来。”
江映雪在对面椅上落座,环顾了一下屋子,笑着说:“云鸢姐姐屋里的熏香换了?上回来还是茉莉味儿,今日闻着不一样。”
“没换。”谢云鸢平静道,“是你鼻子灵。”
两人相对闲聊,说着些宫中选秀的风声,说着哪家的姑娘也在准备,说着这个冬天格外冷,说着谢夫人这几日身子可好。字字句句,都是寻常闺阁女儿的絮叨。
可谢云鸢坐在那里,表面笑着应和,眼底却始终带着一层旁观者的冷静。她在听江映雪说话,也在看她。看她微蹙眉头时的样子,看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停顿的那一刹,看她提起选秀时眸子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不是期盼,是算计。
谢云鸢前世用了整整三年才看穿这个人,这一世,她一眼就能看见。
“对了,”江映雪忽然压低声音,一副要说秘密的架势,把身子微微往前倾,“姐姐,我听我娘说,这次选秀,皇上身边的陈公公亲自来押送名册,这可不是小事——”
“是么。”谢云鸢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姐姐不紧张?”江映雪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紧张什么。”谢云鸢把茶盏放下,声音平缓,“入宫不入宫,都是旨意,我们自己能做的不多,紧张也是白紧张。”
江映雪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姐姐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谢云鸢看着她这个笑,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这是江映雪在探她的口风。她想知道谢云鸢对入宫是什么态度,是期盼还是抗拒,是主动还是被动——因为这关系到她后续的每一步计划。
可惜,这一世的谢云鸢,不打算再让她摸透。
“时候不早了,”谢云鸢站起身,语气从容,“你难得来一趟,留下用午饭吧,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莲子羹。”
江映雪站起来,笑着点头:“那就叨扰姐姐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内室,踩着冬日薄薄的日光往饭厅去。谢云鸢走在江映雪身侧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眼,嘴角依旧是那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前世她死在腊月,死在漫天火光里,死在冰凉的剑锋下。
这一世,她要让江映雪知道,有些局,不是每次都能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