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双刃剑太锋利怎么破 既可能治愈 ...

  •   甘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书,想到那句“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的前一句——“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若器皿焉。”

      甘霖心想:‘不管哪个年代,上位者只需要有用的人。我若真能治好太子,对皇帝而言便是有用之人——毕竟从乾史来看,皇帝废太子也是因为太子生病才做出的无奈之举。到那时,就算黄石二公要请旨来拿我,皇帝也要掂量掂量。杀了我,太子的病谁来治!’

      既然太子会因为他——很可能与阿青有几分相似——而暂时脱离病状,那就意味着他的存在,可以缓解太子的心理状况。

      如此一来,他必须得了解阿青,搞清楚这个人对太子有多深的影响,才能知道自己能为太子的病情做到哪一步。

      于是甘霖问二人,“你们知道阿青吗?此人应当与太子殿下格外熟识。”

      闻言,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我们都是两年前太子满十五,出皇子所、入主东宫后才来的。”小豆子挠了挠头,“你说的阿青若是之前就在殿下身边的人,那不光我们,整个东宫恐怕只有福公公了解嘞。”

      寒石点了点头:“太子入主东宫前病情加重,圣人大怒,罚了许多太子身边的内使侍从。所以东宫里的,几乎都是新人。”

      甘霖皱起眉来,毕竟福公公时常伴随在太子身侧,在东宫地位颇高,他要找福公公打探还真有点难。

      沉思片刻后,甘霖决定与二人一同讨论。

      于是他对二人诚恳说道:“我在与太子的几次接触后,发现他格外在意一个名叫‘阿青’的人。我想,可能我与阿青有几分相似,所以太子对我才格外特殊。如果阿青在,可能太子的病情能有所好转,但以如今的病情来看,估计这个阿青已经不在了。”

      小豆子拍了下大腿,“有道理啊!我就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在东宫出现过,太子殿下怎么突然就对你一个陌生人那么上心!”

      寒石也认可地点了点头,“你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这个阿青肯定已经去世了。恐怕,太子殿下的病因……可能就是此人。”

      可与寒石想的不同,甘霖摇了摇头。

      他道:“不对。太子的病,其实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二人眼神茫然,异口同声地重复道。

      甘霖点了点头后,边思考边解释起来,“太子殿下在五年前才十二岁,正是世界观刚成型的时候,突然被带上战场,肯定见证了不少流血与死亡,会遭遇很大的冲击,这份冲击足够对太子的心理——也可以说是灵魂——产生打击。这份打击如果没有人引导消除,哪怕他人已经回到安全且熟悉的环境里,依旧会在接触到创伤信号后回忆起冲击性记忆。比如你说太子听到铁器的声音会惊慌——就是因为这个声音刺激太子回忆起战场,所以他才惊慌。”

      二人听得云里雾里,努力理解消化片刻后,才恍然大悟。

      见二人理解后,甘霖继续道:“我想,阿青可能是太子童年时美好回忆的代表,所以可以缓解太子的症状。”

      只是甘霖没说的是,太子的PTSD恐怕已经有发展为抑郁症的倾向了,所以才开始沟通困难、闭门怕人。长久下去他恐怕会有自杀倾向。

      甘霖想:‘说起来,乾史里楚怀安自请为质,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太善良,对为质的风险根本没有概念,才白白送了命。但如果他已经发展为抑郁症,有求死之心的话——以他宽厚仁善的名声来看,大约是怕熟悉的人为自己收尸难过,才选择死在陌生的地方,无人收尸吧。’

      “可你们不是推测阿青已经死了?那太子的病怎么办?”小豆子皱着眉抓着后脑勺,问道。

      寒石也皱着眉,声音低沉地问:“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阿青可能就是死在那场战争?”

      甘霖叹了口气,苦大仇深地说:“诶,我当然想过,而且这很重要!毕竟阿青到底是否死在战场,非常影响我利用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治疗太子病情的方式和结果。”

      他甚至担心,如果阿青是在战场上死在太子眼前的,那他与阿青酷似的这张脸,恐怕会是双刃剑——既可能治愈病情,又可能恶化病情。

      “所以我得了解关于阿青的事情。可是我现在的腿脚不方便走去找福公公问询,所以我想拜托你们帮帮我。”

      小豆子踊跃举手,说道:“放心交给我!”

      寒石急忙一手按住小豆子的肩膀,说道:“你不行。”

      “为什么!”

      寒石无声地轻叹,他拍了拍小豆子的脑袋,温声道:“你性子太跳脱了,我怕你和福公公说不清楚。”他郑重看向甘霖,“所以还是我去吧。”

      小豆子噘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只是他再不服气,甘霖和寒石已经拍板决定好了。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气温渐低。明明还是晴天,却刮起了冷风,遥远的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恰在此时,大门被人轻轻推开。

      甘霖警觉地抬头看去,只见那位面色和善的东宫大太监推门而入,他连忙撑起身子。

      福公公边走过来,边抬手示意他趴好:“你且趴着,别影响了养伤。”说着已行至床边。

      甘霖急忙将床边的椅子拉过来:“您坐。”

      福公公伸手帮着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好啦好啦,你小子别张罗了。瞧瞧这一身伤,真是可怜……唉。太子殿下久不与人接触,今日难得想出来走动,我也是乐得糊涂,竟忘了你不宜久坐,也没及时提醒殿下。方才听小寒石说,你臀上的伤怕是又裂开了。”

      甘霖爽朗道:“小人年纪小,身子愈合得快,无碍的!”

      “呵呵,好,是个懂事的。”福公公掩面笑了笑,话锋却一转,“说来,阿青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若那孩子还活着,今儿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甘霖心中惊讶,没想到福公公如此爽快。看来这位大太监是支持自己为太子治病的。他眼珠一转,心想:‘也是。福公公是太子的大伴,与太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太子能痊愈。’

      见甘霖点头附和两声后,福公公放下手,身子放松往后靠了靠,眼神迷离地望向虚空,轻声娓娓道来:“太子出生时,他的兄长们早已就藩,皇子所里只有他一人,好不孤单。于是太子刚满五岁,圣人便立刻为他选了一位伴读——兵部侍郎的三子,斐青,也就是阿青。”

      “说来,阿青与太子也甚是有缘。他与太子相差两岁,却是同月同日生,性子也格外相投。自他陪伴在太子身边后,太子日日欢喜,将他看得极重。也正是因此……”福公公顿了顿,“启运三十年,圣人带太子御驾亲征时,也带上了阿青。”

      说到这里,福公公停顿了片刻。甘霖也不由紧张起来——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太子和阿青的营帐在后方,靠近粮草驻扎点,有重兵把守,按理说平安无虞。却不想,蛮夷中有一队阴邪之人,暗中侦察到了粮草所在,趁夜绕过岗哨,从斜刺里杀出,用火箭点燃粮草和营帐,意图摧毁我们的补给。”

      甘霖握紧了拳头,心中愈发紧张。他有一种预感——他最害怕的情形,恐怕就是现实。

      “那是补给营,几乎没有骑兵战马,全是步兵和辅兵,还有驮马驮骡。那些蛮夷骑着马,在营地里横冲直撞,烧粮烧帐。最终烧到了太子的营帐。偏生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喊了一声‘保护太子’——”

      听到这里,甘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福公公面露惨笑,叹道:“是啊,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小儿都知道,那种情形下暴露太子身份,简直是置太子于死地。哼,那帮步兵辅兵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里挡得住骑马的蛮夷?一群拿着刀枪的汉子,那般危急之时,竟还不如一个孩子!”

      “难道阿青他……”甘霖见福公公如此愤慨,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迟疑地问,“他佯装自己是太子,引开了那些蛮夷?”

      福公公闭上眼,悲恸地点了点头,“是啊。阿青不过幼学之年,却站了出来,立在蛮夷马前,朝那些人喊‘我是大乾太子,尔等蛮夷怎敢无礼冲撞!’而我……”福公公别过头,“则带着太子躲进了人群。”

      甘霖心中震撼。他无法理解斐青——换作是他,绝不会站出来。因为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是啊,我们都很震惊。那孩子才十岁,却有我等都为之汗颜、为之佩服的胆气。”福公公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也不由感叹:“也多亏有他,那帮蛮夷才没发现太子,注意力也从烧粮上转移了……”

      甘霖吞了口唾沫,哑声问:“他……走得安详吗?”

      福公公闭上眼,摇了摇头:“那帮蛮夷不是人。”

      甘霖垂下头,‘苍天啊。这把双刃剑也太锋利了!一个不小心,别说勾起太子心中美好的记忆来缓解病情了,只怕会勾起他心底最血腥、最暴虐、最残忍的回忆!’

      他缓了缓神,又问:“太子是打那晚之后,就开始出现症状了吗?”

      不想,福公公摇了摇头。

      甘霖心中愕然。

      “太子是回京之后,才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白日失神、夜间惊梦,话也越来越少。”

      甘霖眉头紧锁。照他最初对PTSD的推测,太子应是那晚亲眼目睹战争惨状、好友惨死,才留下了应激创伤。可为何是回京后才出问题?难道从出事到回京期间,还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甘霖忽然想到乾史里的记载。这场战争最后无疾而终,启皇帝与蛮夷大单于议和,签下合约——大乾出粮助蛮夷过冬,蛮夷来年连本带利偿还,并押一名王子入京为质。

      “福公公,敢问太子对圣人与蛮夷议和一事,是何看法?”

      福公公皱眉回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那日商议和谈时,圣人没让太子旁听。是当日晚些时候,太子去找圣人说话后才知晓的。只是当时太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

      他倒吸一口冷气,轻声喃喃:“经你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太子正是从那之后,开始时不时做噩梦的。”

      甘霖思忖着,能从福公公这里打探的,大约也就这些了。剩下的,他得赶快养好伤,走到太子身边,亲身去接触、去试探,看自己究竟能为太子的PTSD做到哪一步。

      只有亲身接触,他才能知道,触发太子应激的到底是——战争、杀戮、阿青,还是皇帝。

      接下来甘霖就只问了一些阿青日常的喜好,喜欢的吃食、颜色之类的,没再说别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连廊下静候的寒石闻声看去。

      撞上福公公的视线,寒石躬身作揖,低声道:“多谢福公相助。”

      福公公跨出门来,上前抚了抚寒石的手,叹道:“你谢什么。我帮他,就是帮殿下。况且也不过是告诉他一些宫中老人都知道的旧事,算不上什么秘辛。”

      说着,福公公迈步向前,寒石紧随其后。

      “不过这个甘霖倒是个机灵的。这才是他见太子的第二面,就察觉到了这许多关窍……此子若能渡过此关,未来可期啊。”

      闻言,寒石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察觉到身旁人的愉悦,福公公笑出了声:“你能交到小豆子和甘霖这两个朋友,也是好事。他们都是天性坦荡之人,想必你父亲知道了,也会替你高兴。”

      听到“父亲”二字,寒石脸上的笑意倏然褪去,眼神中多了许多忧愁,周遭的气压也沉郁了几分。

      福公公见状叹了口气,轻声道:“孩子,你还有未来,莫要如此自苦。”

      天空仿佛也应和着寒石的心境,自天边飘来一片乌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是乌云密布,不见阳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双刃剑太锋利怎么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