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半惊梦 “别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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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子时，万籁俱寂，一下午聚集的阴雨云，此时终于憋不住，雨水哗地倾泻而下。
这是入春后的第一场暴雨，让本就寒冷的春夜，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冷阴寒。
甘霖一天里总是迷迷糊糊地睡着，真入了夜，觉浅得可以。暴雨刚下时，他便被雨水“噼啪”打在屋顶的声音吵醒。
古时的夜很静，也很亮。
不同于现代——没有点亮夜晚的路灯，没有不灭的霓虹招牌，更没有布满LED的高楼大厦——这里只有屋中一盏油灯，萤萤之光，自然遮不住漫天银河与月光的光辉。
与太阳炙热温暖的光不同，星星与月亮的光清冷又柔和，似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又能让人感到缠绵的柔情。
甘霖就着透过窗纸洒进来的皎洁月光，静静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看到床边的椅子时，又想起了福公公说的那些关于阿青的故事。
就在他思绪渐弱、迷迷糊糊又要睡着时，门口的异动让他神经一紧。
殿门被人推搡了几下后打开了一条缝，雨水的声音又格外大了些，这时一道雷声乍起，门也被猛地推开。
甘霖屏住呼吸，手下意识攒紧被褥，他心想：‘OMG！不会是黄石二公已经等不及派人来暗杀我了吧！’
只是与他幻想中的凶徒不同，来人跌跌撞撞，跟醉酒似的。
甘霖自下而上打量起对方，只见他赤着脚，脚上沾满水和脏污。身上是被雨水淋湿的月牙白里衣，水滴滴答答地从衣摆滴落在地。及腰的墨色长发只用一根软带堪堪束起，面色苍白如纸。
接着又一道惊雷，甘霖总算看清了对方的五官，不由惊呼出声。
“嘶。太子殿下！？”
楚怀安听到声音后看向这边，他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来。
事发突然，甘霖完全没准备好，他还没装扮成“阿青”模样，没琢磨好眼神戏，没想好台词，此时的他可以说大脑空空，而他的“目标人物”却已经站在他床边。
天边又是一道雷声，闪电划过，殿内骤亮一瞬。
甘霖在那一瞬的光亮中，看清了楚怀安那满是泪水的脸，以及那真切的愤怒与悲恸交杂的神情。
他想，楚怀安或许是在这雷鸣不断的夜晚，回想起了那晚的刀戈争鸣，想起了蛮夷残杀好友的恨，想起了自己失去好友的痛。
当楚怀安那只冰冷的手抚上甘霖温热的脸庞时，他浑身一抖，准备好的台词全部忘掉。
甘霖只瞪着楚怀安，干巴巴地喃喃：“别怕，我在。”
没有情感引导，没有循序渐进的安抚，他就那么生硬地用堪称命令的口吻说出这四个字。
却没想到，楚怀安在甘霖话音落下后，腿便一软，跪在了床前。他落在床上的右手颤抖地伸过去，握住甘霖的手腕，神色晦暗地看着甘霖缠满布帛的肿胀的手。
“应该很痛吧。”楚怀安的左手指尖拂过甘霖每一根手指，低垂着头，声音沉闷地说：“我在，别怕。”
听到这话，甘霖有一瞬茫然，他心想：‘怕的难道不是你吗？’
可无论谁怕，怕什么，今晚都格外难得。
等甘霖意识到太子已经跪在床边许久时，才发现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低垂着头睡了过去，他还一手抓着自己手腕，一手搭在自己手上。尝试抽出手没成功，看了一眼自己瘦弱的手臂，也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单臂把太子拉上床。
无奈地叹了口气，甘霖一边拽着被子整个身子往床边挪，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可不想明早有人进来看到太子跪床边我呼呼大睡。与其那样，还不如……呼……”
甘霖喘了口气，鼓起勇气，像中午那样，以同样的角度和姿势，从床边把自己摔到地上。
“陪着太子殿下一起睡地板，应该不那么离谱吧。嗯，应该。”
说完，他手腕轻轻一带，太子就倒在了他身边的地上，好在开了地炕，地面并没有春寒的阴冷，反倒暖烘烘的。
甘霖尽力将被子盖住自己和太子，又看了看自己被牢牢抓住的手腕，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希望明早第一个开门的是小豆子，希望他不要惊声尖叫，否则不知道东宫里又要传出什么太子和太监的小道消息。
“还好是有个阿青顶着，否则皇帝要是听了这些消息，怕不是觉得你有断袖之癖，哪天把我当称心*给砍了。”
如此，太子是酣睡到天明，而甘霖这一晚上几乎没合眼。
翌日一早，殿门刚被打开，他便挂着黑眼圈瞪着眼看过去。
只见小豆子拎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殿里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哪儿来的小调。
“小豆子。”甘霖压着嗓子，气虚地喊道。
小豆子耳朵一动，往床上看却没人，循着声音，视线往下移。
“嘿。你放着好好的床不睡，睡地上干嘛？总不能贪图地炕那点儿热吧，这得多硬呀……”他絮絮叨叨的话声音越来越弱，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似能吞进一个鸡蛋。
见小豆子已经惊得话卡在嗓子眼，一时半刻出不来声后，甘霖松了口气。
他轻声说道：“你去叫福公公来接走太子。”
小豆子跟发条人偶似的，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听了甘霖的话后，就那么拎着食盒，又转过身，四肢僵硬地往门口走。
他刚走到门口，门被“砰”的一声打开，他鼻子被撞得通红，人也摔倒在地上，食盒打落在地。
“太子可在？”
听到福公公的声音，甘霖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是福公公去侍奉太子，结果发现寝殿没人，便来他这里找人了。
“福公公，太子在这儿。”甘霖压着声音喊道。
闻言福公公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一躺一趴在地的两个人，便大松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诶，你昨晚怎么也不出来传个信，咱这一早没找到太子爷，快被吓去了半条命。”
甘霖无奈地抬起自己被楚怀安紧握的手腕，向福公公示意自己的无奈。
福公公见状心里有些窘迫，有种自家孩子在外不害臊的感觉。可看到还睡着的太子，他又格外感慨。他上前一步想将太子扶起来，可他刚弯个腰就觉得腰间酸痛得厉害，心下便觉更恼火。
他想，自己是年纪大了，晚上熬不住。这帮下面的小的，如今都被养懒了，居然晚上一个两个都眯瞪着，那瓢泼大雨，竟没一个注意到太子走到这偏殿。
他正这么想着，两个日常跟在他身边服侍太子殿下的小侍走到了他身边，两个人都缩着脖子不敢看他。
见状，福公公冷哼一声，他语气严厉地说道：“怎么，一个两个也不是刚学着伺候人的，难道还等着咱个儿再手把手教你俩做事？”
两个青年小侍头低得更深，对着地上的太子行了个礼后，便急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一旁的小豆子也见缝插针上前将甘霖扶起来。
这么一折腾，楚怀安也醒了过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睡得这么深这么稳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他一时还有些迷茫，环顾四周才隐约记起睡前的事情。
抬头瞧到一脸担忧的福公公，他感到愧疚，微微皱着眉，懊丧地低垂着脑袋，轻声道：“大伴，抱歉。”
福公公急忙上前虚扶着太子，“您这说的什么话，奴婢看您睡得香，打心底开心呢。”说着他轻轻拂面，掩盖湿润的眼眶。
楚怀安是福公公从小看到大的，他亲眼看着原本开朗活泼的孩子出去回来一趟之后，就变得话少孤僻，他心里的难过恐怕不必启皇帝少。
福公公想到楚怀安的睡眠状况后扫了几眼甘霖，犹豫片刻后开口：“奴婢看这甘霖晚上伺候得您很安稳，不如……”
甘霖困惑地看去，心想福公公总不能那么残忍，让他顶着这一身连愈合的影子都没的伤就去伺候太子吧。
“诶。不过他这一身的伤，还有那腿，恐怕也没法常随殿下身侧，不如奴婢让人在您床边设一矮榻，让他晚上来寝殿伺候您可好？如此睡得也能安稳些。”
楚怀安闻言有些心动，毕竟他的确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他抿着唇微微侧过头，偷偷地瞟了甘霖一眼后垂下头，沉默不语。
甘霖捕捉到楚怀安那一眼和他周身不安的情绪的，于是他急忙开口道：“奴婢愿意伺候殿下左右！殿下不嫌弃奴婢病体难动，已经是奴婢的荣幸！”
他话说完，盯着太子，见对方微微地点了点头后，便要离开。一道光恰好洒下，落在太子身上。甘霖注意到，太子白玉似的耳垂上有一颗红痣，耳朵现在透着绯红。
太子突然在门口停住，转过身，抬起头，最终还是直面甘霖。
“谢谢你。”还是熟悉的干涩而僵硬的语气。
甘霖一时茫然。他想，身为封建皇权的继承人，竟还有这么容易羞怯窘迫的一面——果然还是小孩。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嘴角挂笑，欠身鞠躬，“不敢当，都是奴婢的荣幸。”
太子和福公公一行离开后，偏殿中安静了许多。
许久后，一直大气都不敢喘的小豆子才敢大喘一口气，他边将甘霖扶回床上，边说道：“我的乖乖，这一早上给我吓得，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太子怎么会大晚上来你这儿，还和你躺在地板一起睡觉。”
甘霖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完小豆子的唠叨后，说道：“太子殿下受失魂症影响，被梦魇住了，可能是梦到阿青了吧，就找到我这边来了，然后就稀里糊涂睡着了。”
“也对，昨晚那雷打的。呀！”小豆子突然叫了一声，急忙转身跑去拾起落在地上的食盒，打开一看果然都洒了。“得，我再去大食堂给你拿饭吧。”
甘霖头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道：“不用啦。我现在可没胃口吃饭，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现在困得很。”
小豆子蹲在地上挠挠头，“那你先睡，我中午直接给你拿午膳来。不过一会儿寒石肯定要过来给你送药喝的。”
“……不想喝药。”
“嘿嘿。不行。”小豆子幸灾乐祸地说完，看着甘霖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又担忧地安慰道：“你这么不想喝的话，我帮你和寒石说一说，少喝一次应该、应该没事吧。”
“哈哈哈。那拜托你啦。”
瞧着甘霖恢复活力的样子，小豆子也嘻嘻哈哈起来。
“对了，我记得寒石昨天说他今天中午要出宫采买，他要是现在还没出宫，你帮我跟他问问，下月初三那天，我能拄拐出行吗？就不管身上的伤是否都痊愈，只那天非常重要。”
“三月初三？上巳节嘛不是。”小豆子惊讶地问道：“难道你还准备拄着拐去踏青？！”
“嗯！”
见甘霖认认真真地点头，小豆子有些无言以对，顶不住甘霖那双溢满哀求神色的狐狸眼，他只得叹了口气表示会帮甘霖问的。
得到准确回答后，甘霖脑袋一沉，转眼就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半惊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