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傻子才当试金石 摊上这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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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霖蒙着被子趴在床上，嘴里含着琥珀糖，蔫儿蔫儿的，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回想着被抓那天的始末。
那天，甘霖照常在御礼监做着奉御的活计，没想到御礼监监正石公公的直属长随托他出宫，给内工监的营造地送文书。后来他还被留着吃了顿午饭，才回的宫。结果在宫门口被搜身，他连被搜出来的所谓罪证玉佩都没看清，就被捂嘴关进了内监司。
随后就是接连两天的酷刑，被迫认罪。
‘嘶。那石公直属的长随与原身少有交集，怎么会突然托他办事，还是往宫外跑的肥差？这么一想，这事还真跟石公有关系……’
甘霖回忆起刚穿越来时，迷迷糊糊听到的那几个太监的对话——多少和御前的人沾边儿。
甘霖彻底理清楚了，自己就是石公公找的替罪羊！而黄公公，如此追求快速结案，肯定是了解真相的。
“甘霖！甘霖！”小豆子脆生的声音打断了甘霖的思考。他跨进门来，风风火火跑到甘霖跟前，一脸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持正伯呀？！那可是正二品的大人，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甘霖问得一懵，反问道：“啊？什么持正伯？”
“你不认识持正伯？”小豆子瞪圆了眼，随即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先生的架势，“那你可听好了——持正伯顾钧直，直领启文馆总裁，兼任右春坊右庶子！当年跟着圣人从龙，南征北战，那是能上马打仗、下马写文章的人物！圣人的总角之交……”
“按你这么说，这位持正伯既能上马安天下又能下马助社稷，更是圣人的总角之交。”听完小豆子对持正伯的介绍，甘霖也不由困惑起来，“如此人物，我不可能认识啊。”
小豆子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他将手中的东西举到甘霖眼前，晃了晃。
“你别诓我了。你与持正伯若不认识，他为何要托人给你送东西？而且还托话给你……”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传话的调子，道：“‘小友闲暇，可多读书以解闷。’”
说完，他斜着眼瞅甘霖：“喏，人家都叫你‘小友’了，还说不认识？”
甘霖困惑地抓了抓头，随即拆开包裹，只见里面是一本书——《韩昌黎集》。
他的古文造诣确实不深，但好在上一世做投资公司，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杂七杂八的知识沾过不少。他隐约记得，这书是古代读书人的命根子。韩愈，唐代古文运动的老祖宗，“文以载道”那套。
简单说就是：必读书，正经书，能拿来考科举的那种。
他翻了翻，纸张挺好，字也清楚，不像随手打发的破烂货。只是这一翻，发现了这里面的玄机——有一页被折了角，还有几句用朱笔做了标记。
好在大乾的文字与现代的繁体字多有相似之处，再加上原身脑子里记着的几个字，甘霖虽不说全部认得，但那被标记的一列，他勉强能认出来。
甘霖手指拂过粗粝的纸面，滑过一个个繁复的文字，并低声念出：“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
读完后，他一双灵动的狐狸眼中亮起狡黠的光，他招手示意小豆子低头靠过来。低声问道：“昨天持正伯来时，东宫的内使小侍间已经在传太子与我的事了吗？”
小豆子肯定的点了点头。
甘霖眼光狡黠，嘴角含笑，心道：‘那我知道这位持正伯在打什么算盘了。’
转而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小豆子，格外认真地说道：“小豆子，我与持正伯的确不太熟，莫名其妙收到这东西，我怕别是持正伯找错人了。”见小豆子要反驳，他一手扣住对方的肩头，“这事在我搞清楚前，千万别闹开。拜托你了。”
自认识以来，小豆子第一次见到如此严肃的甘霖，一时也认真起来，头一回觉得被人托付了重任。
“你放心！从右春坊给我递话的小公公我熟得很，我这就去让他闭嘴！”
甘霖一脸感动，拍了拍他的肩：“交给你了！”
小豆子重重一点头，“交给我吧！”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蹿出门去了。
甘霖撑起身体往门口瞧，等再看不到人影了，便胳膊一松，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他一边扒拉着书页的折角，一边喃喃自语：“这持正伯，可真是又精又敢干啊。估计是昨天听见内使小侍嘀咕太子对我与众不同，所以今天就送了这本书来。肯定是想太子来看我时能看到这本书，最好再顺手翻到这一页。嘿嘿，摊上这么一个厌学且自闭还比自己地位高的学生，搞得劝学还得这么拐弯抹角。诶，这老师好难当哦。”
“不过嘛……”说着，他把书塞到枕头底下，拍了拍：“在我弄明白太子为什么对我这么特殊之前，这试金石我还是不上赶着当了。万一太子看到书一生气再把我扔出去，我可就真死透了。不值当不值当。”
博山炉里的烟细细地飘着，一缕接一缕。西厅书桌上插着一枝红梅，花瓣上挂着清晨的露水，被窗棂透进来的光照得发亮。
甘霖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在宁静平和的氛围中又开始焦虑自己的前路。
想到在内廷掌握权势的黄石二公正盯着自己的小命，便感到脖颈一凉。
只是，他突然意识到，哪怕二人忌惮太子所以不敢直接来拿人，但按理说他们可以去请旨拿人——毕竟这是皇帝亲口交代要彻查的宫禁要案，卷宗里少了他这个“重犯”，内监司没法交代。但今天已经是他在东宫养伤的第二天，以二公着急结案的行为来看，他们昨天就该行动了。
深思片刻后，甘霖不由眼带讽刺地冷笑了一声。
‘呵。也对，现在正值春闱，鹿鸣宴在即，紧接着还有千秋宴和殿试——皇帝这段时间有的忙。无论什么年头，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老板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凑上去触霉头？轻则被骂一顿，重则怕是要被质疑办事不力。以黄石二公的阅历，肯定不会自讨没趣。不过……等到三月末，皇帝闲下来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这个bug。所以我必须在这之前找到活路。’
思及此，甘霖眸色晦暗，盘了盘手头仅有的那点优势，不由喃喃出声：“太子……”
可——皇帝都有心废太子了，难道还能为了他，免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的罪？
日头渐高，光影一寸寸爬过地面，正午的暖阳最终铺满了室内。炉里的香烧尽了，只剩一撮冷灰。红梅花瓣上的露珠也干了，蔫蔫地垂下来。
甘霖不知道何时，边想着事边迷糊过去，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如此两回后，再睁开眼，只觉脑子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睡多了反倒睡出毛病来。
他打了个哈欠，心想：‘诶。之前加班熬夜各种飞倒时差的时候没少和老天爷许愿下辈子希望能过吃了睡睡了吃的米虫生活。呵，如今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心想事成呢……’
苦笑了两声，他瞄了一眼枕头，无奈地抽出压在底下的书。“这古代真的太无聊了，怀念我的手机、iPad……”翻了翻，果然是晦涩的文言文，干脆翻到折角那页，他想看看持正伯特意给太子看的文章到底讲了什么。
只是他捏着书，脸都快贴到纸上了，眼睛快瞪成斗鸡眼了，最后只得无奈叹气，喃喃道：“万万没想到啊，曾经高考语文能考122的我，如今读书能卡在第一个字上。行了，至少我找到以后找太子看这本书的理由了……”随即合上书，双手合十，下巴微收，睁圆了那双狐狸眼，故作可怜巴巴地念叨：“太子殿下，人家看不懂啦，帮帮人家好不好嘛~。”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甘霖做作地演完后，憋不住地捶床大笑。
笑够后，他大口喘着气平复心情，结果视线一瞟，瞧见门口一道鸦青色的曳撒一角飘过，似是有人躲起来怕被他发现。
甘霖狡黠的眼珠子一转，随后手撑着床边的椅子，小心翼翼往床边挪。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护着自己的右腿，往下一摔，还不忘喊一声——“哎呀。”
果然，门口传来动静，不一会儿人就到身旁，对方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箍住他的肩和胳膊，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小心。”
听到楚怀安干涩的声音，甘霖瞄着箍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看到那指尖在微微发颤，再抬眸便撞进那双满是忧心焦虑的眸中。
看着那黑亮明眸中自己苍白的小脸，甘霖眉头一皱，嘶了一声，对方眼中的忧虑果然更深了。
‘乖乖，这太子到底和我有什么纠葛啊！难道我其实是什么失忆白月光？！啧啧啧，这可真够狗血的！要是楚怀安日后能把这些事儿写成《大乾太子秘史》流传到现代，谁还会去拍牧王、拍楚定坤啊，那肯定都得去拍《太子与小太监不可告人的爱情二三事》了。’
“咳咳。”
福公公的干咳声适当打破了氛围，楚怀安的手骤然松开，甘霖回神急忙扶着一旁的椅子站好。
“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甘霖说完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宫里最底层的小太监，于是他赶快抬步屈膝想行跪礼，却不想胳膊被人突然托住。
楚怀安抿着唇，声若蚊蝇道：“阿青与我，不必拘礼。”
甘霖怔愣一瞬，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楚怀安叫他——阿青！？
‘草草草，阿青是谁？！太子把白月光名字记错了？！还是说我还有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身份？！总不能是……’
甘霖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太子的问话打断。
“你，饿不饿？”
“啊？”
甘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便听一直当背景板的福公公对门外呼道：“传膳。”
门外应声，片刻后门扇轻启。
四名穿褐衫的典膳局内使鱼贯而入，每人手捧一只朱漆食盒。他们开盒、取碟、摆桌，动作行云流水，碗盏相触竟不闻一声脆响，手脚利落地将太子跟前的圆桌摆满了菜，但用餐的碗碟却是摆在了太子对面。
领头那人半弓着身，嗓音压得恰到好处，对太子道：“今儿典膳局奉命准备了，鹅油千层饼一碟，三丝汤羹一盅，鲜蘑烩鸽蛋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清炒玉兰片一碟，枣泥糕一碟，五味酱瓜一碟。”
话音落下后，四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福公公扫了一眼沉默的太子，又看了看杵在原地的甘霖，内心默默叹了口气。随后便上前一步，对甘霖说道：“这是太子殿下给你赏饭呢，还不快谢恩。”
甘霖闻言有些震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奴婢谢太子殿下赏饭。”
言罢，他想起楚怀安说过的——阿青与我不必拘礼——所以先不管阿青到底是谁，但反正现在他不用跪，乐得自在。
只是他没注意到，一旁的太子见他如此自如地给自己免礼后，眼眸中却透出一丝愕然与古怪。
甘霖拉开椅子刚想坐，但想起自己的屁股，却也没办法，只得咬着牙半坐在椅子上。
虽然碗筷在手，但是他明显感受到来自多方的目光，尤其是他身后那四位公公好奇打探的目光都快实质化了，让甘霖好不自在。
福公公注意到后，甩给那四人一个眼神，四人便也不敢再多看。
甘霖这才松了一口气，拿起碗筷。犹豫了片刻后，他终究还是抵不过饭菜的香气。秉持着“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他不再扭捏，果断伸出筷子，夹起一块油亮的胭脂鹅脯放入口中。品尝到这珍馐美味，他那双狐狸眼都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坐在对面的楚怀安看着这一幕，只觉倍感熟悉，内心十分满足。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甘霖用餐。
当那双筷子夹起鹅油千层饼时，他不由想起阿青说典膳局做的鹅油千层饼是他吃过最酥最香的；夹起鲜蘑烩鸽蛋时，他会想起阿青因为夹不稳这口菜而窘迫的样子；夹起清炒玉兰片时，他记得这是阿青最爱吃的素菜……
这一桌子都是他与阿青的回忆。
楚怀安越是回忆，心中的痛楚便愈发浓烈。抬眼望去，看着甘霖一副餍足模样，他只觉心痛被缓解了几分。
“好吃吗？”
闻言，甘霖急忙放下筷子，用力点头：“太好吃了！”
话刚落地，他看见楚怀安笑了。
阳光从窗棂斜进来，细碎地洒在他脸上，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些血色，那绯红从脸颊漫到眼梢，常年紧绷的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弧度，那深邃的凤眸原本像深潭，像枯井，此刻却像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黑沉沉的水面忽然荡开涟漪，有光从底下透上来。
甘霖愣了一下。
他在现代见过太多美人了，娱乐圈的、时尚圈的，精修图里一个比一个能打。可那些笑都是练过的，嘴角扬多少度，眼睛眯成什么样，都有公式。
眼前这个不一样。
这人大概是真不会笑，嘴角扯得有点生硬，可偏偏——怪好看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傻子才当试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