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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把记忆写成书 你记前面的 ...

  •   端本宫,即大家口中的东宫,内有詹事府、左右春坊、文芳斋、校武场、东宫六局和内苑。其中詹事府为协助太子处理政务,左右春坊则是教授太子知识文化的,皆由朝中重臣、士林名士担任。

      就在甘霖还在为自己的困局哀叹的同时,右春坊书厅中也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那人随即又开始音调婉转的言语起来。

      “启运十八年,风调雨顺……”

      ——

      是年,曹皇后复诞八子,诞时京中桃花一夜尽放。太史令奏曰:“此国本有托之兆。”
      帝大喜,赐名怀安,甫及周岁,即立为皇太子。

      启运三十年,蛮夷背盟,铁骑南下,牧王迎战,重伤垂危。帝震怒,亲披甲胄,御驾北征。时太子年方十二岁,帝携之同行,欲使知天下承平来之不易。
      幸蛮夷本为掠粮,无意死战。闻牧王伤,惧大乾兴兵问罪,急献大单于幼子为质。帝许和,授粮救其饥,约秋后以牛马羊毛瓜果为贡。
      战起至罢兵,不过三月。帝携蛮质子与和约,风光返京。
      然太子归后,闭门不出。不读书,不言,不见人。
      如失魂。

      ——

      “……京中窃语:太子莫不是吓坏了脑子?!”

      身着道袍的男子声音一落,手头茶盖重重落在茶碗上,瓷器碰撞的刺耳脆响,惊得窗外枝头的鸟雀仓皇飞走。

      此人是直领启文馆总裁兼任右春坊右庶子的持正伯顾钧直。

      他生得一张方正脸膛,眉骨高耸,眼窝微陷,年轻时称得上英武,老了也不显颓唐。眉间一道竖纹极深,不皱眉也像皱着——不过此时是真的皱起来了。

      方才那一下重手,茶水溅了他满桌,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虚空某处,良久不语。半晌,他忽地嗤笑一声。

      “摊上这么个学生,可真是给老夫脸上添光。”语气满是不屑,可那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到底泄了底。他瞥了一眼站在跟前弓着腰赔罪的福公公,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替我问问——鄙人、圣人、牧王,还有大乾军中多少兄弟,谁人没见过沙场残酷?怎就他看不得?他还要吓得龟缩到几时?难不成真要任由宵小编排,让市井流言将我大乾太子的英明毁尽?!”

      “你等可知,圣人案头这几年参太子不理事的折子都快堆得如山高了!他若当真志不在此便直言罢了,何苦如此浪费他人的光阴与心血!”

      言罢,顾钧直胸口满怀愤懑的甩袖离去。

      自五年前北征归来,太子便时常闭门不出。起初有圣人督促,他还会如常出来见詹事府官员与左右春坊的老师。可近两年,若无圣人传谕,太子便一味闭门谢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待字闺中的大小姐。

      顾钧直这一个月来没有向圣人讨要任何口谕圣旨,他只每日点卯一般,当要务结束后便来东宫寻太子,这一来便坐到落钥时分才走。

      ——他倒要看看这皇八子究竟还要躲到何时。

      可这一个月来,一次次地闭门羹,吃的他心寒。饶是他都如此怒其不争、痛其不器,更何况圣人……

      就在他边走边唉声叹气甩不去这烦恼丝时,他听见不远处两个东宫内使小吏在点灯之余的闲谈。

      而太子楚怀安那头正在自己的寝宫中,暮色渐微之下屋中一片昏暗,他头发披散衣袍凌乱的伏在桌前,右手持着书卷,但却双目无神的呆愣着。

      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福公公持着灯走进来,瞧见太子的样子后慌忙上前,“呦。这太阳西落,屋子里如此昏暗,太子您要小心着眼睛啊。”

      闻言,楚怀安动了一下,茫然抬眼看向福公公,随后他右手一松将书扔在桌上。

      “殿下……可要奴婢点灯?”

      “不要。”楚怀安立刻回道。

      福公公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将手中的灯吹灭,怕楚怀安感到不适。

      最后的斜阳在地平线挣扎,昏黄之下楚怀安深邃的五官被模糊在阴影中。寂静半晌后,他开口问:“他用药了吗?”

      “是。有殿下督促,典药内使不敢怠慢那小子。”

      “他用膳了吗?”

      “是。小豆子还算激灵,早在那小子醒前就给他备好了餐食,估摸现在正吃着了。”

      “他的来历?”

      “是。奴婢已经问过了,这小子姓甘名霖,雨林霖。是启运二十年北道府吴洲幽徽县生人……”

      久不闻大伴的下文,楚怀安不免皱起眉,投去困惑的目光。

      福公公捏紧了袖笼,继续道:“启运三十年,蛮夷掳掠于北境接壤的幽徽县,甘霖父母双亡,沦为孤儿。他随难民逃至州府,恰逢当地赈灾生变,饥民鼓噪,北道都指挥使司派兵弹压,事后将俘获男童一百零七人尽数净身,连同万民贺表、当季粮粟一同押解入京,以恭贺陛下凯旋。”

      “启运,三十年。”

      “是。”

      砰的一声重响——楚怀安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他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仿若那刀枪剑戟碰撞的刺耳嗡鸣与营帐外冲天的火光,就在眼前。

      待他清醒过来时,天边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夜色遮住了楚怀安落泪的面庞。

      “阿青总是嫌药苦……”楚怀安捏住腰间那已经有些脱线的月白色香囊,“让典药内使送药的时候,再从典膳局那边取些琥珀糖一并给他送去吧。”

      “是。”福公公边说着边恭敬的退到门口。

      “还有!如今夜间还是太冷了些,给偏殿把地炕通上把。”

      “嘶,让他住在偏殿已经是逾矩了,再通上地炕恐怕有些……”

      “大伴,听我的便是。”

      福公公不再多言,应下后便轻手轻脚的开门退出殿内。

      站在廊下,他看着今晚格外明亮的群星,叹息道:“但愿是福吧。”

      偏殿那边,小豆子帮着点上了灯,并将用完的餐具都收拾起来。

      他一边干着活,嘴上也不带歇息的说着话:“对了!你知道吗,你的大名现在已经在我们东宫内使小侍间传开了。哈哈,一个个都想来你跟前路脸呢。”

      “啊?来我跟前露脸?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都对我那么好奇干什么。”甘霖趴在床上,床边摆了把椅子,椅子上是他要的纸笔,他正努力磨墨。

      “豁。你在我们东宫可就是大人物嘞。”

      闻言,甘霖可不觉得内监司能让他诈尸的事流传开来,想想除了这桩奇事外,他还有什么可让东宫内使小侍齐齐向往的。于是他眉梢一挑,好奇问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小豆子回过身,又摆出一副唱戏的架势,压着嗓子道:“呔!你且听真——咱们太子殿下,素日里惜字如金,庄重肃穆,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昨日,他竟亲自带你入东宫,亲自把你抱上榻,亲自为你请太医!”他一拍大腿,眉飞色舞:“乖乖,见此场景,我等皆私下言——困扰殿下五载的失魂症,莫不是好了?!”

      “失魂症啊……”甘霖呢喃着,手上磨着磨,神色越加晦暗。

      “诶、小豆子,你真觉得,太子在对上我时,失魂症好了?”

      小豆子憋着嘴回忆起太子对待甘霖的种种后,肯定的点了点头,神色坚定的说道:“肯定的!别不说,今天下午那会我看你醒了,我就去找寒石。结果你可知,太子听到我说你醒了,他直接夺门而出,疾步走来这里呢。要知道,今天晚些时候,身为太子师的持正伯来了,太子都不见!惹得持正伯发了好大的脾气!”

      “嘶。看来这太子对我,还真的太特殊了些。”甘霖皱着眉叼着笔,努力回忆却也记不起一点他与太子是否有什么私交。

      “不过没想到你还会写字呢。”小豆子的声音突兀在耳边响起。

      原来就在甘霖沉思时,小豆子走到了一旁,蹲在椅子边,打量着甘霖落笔写下的几个字。

      “不过你这字好丑,而且怎么……像鬼画符啊。”

      甘霖瞧着小豆子那单纯的圆眼,他不由桀桀贼笑起来,故作阴沉的悄声道:“嘿嘿。我这就是鬼画符哦~。”

      “啊!真的假的!在宫里搞这些邪术妖道,你不要命啦!”说着小豆子还慌忙起身,确认了一下门窗是不是都关严了,怕别人外人听了去。

      见对方上蹿下跳的身影,甘霖再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眼角都笑出了泪来。

      如此,小豆子也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他不满的撇了撇嘴,跑到床边拿枕头想砸甘霖,可想到对方身上的伤,便无可奈何的又把枕头重重摔回去。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和你一样,没学过几个字,但是见的多了,感觉也琢磨出些,我便研发出了自己的一套文字啦。我想这次经历太难得了,便想好好记录下来这段时间的吃穿用,好以后能回味如今的舒服日子。”

      小豆子认可的点了点头,随后也大大咧咧坐到榻上。“是啊,你这日子,哪像奴才过的哦。我感觉大太监日子都没这么舒服过。”不过他撇过头,看着甘霖带着夹板的腿,想到一会儿寒石还要过来给对方换金疮药、双灵膏,便叹了口气,拍了拍甘霖的肩头,“诶。不过看看你这一身的伤,我也就不羡慕你啦。”

      “去去去,谁要你羡慕啊。”

      小豆子低下头去,滴溜溜的黑眼珠跟随着甘霖的笔尖在纸张上移动。“诶,你这字果然好怪,怎么还有圆圈线条啊。嘿嘿,有意思,这个字和蝌蚪似的。”

      “有意思吧,要不要我教你。”

      “不学不学,我最害怕读书了。”话如此说,小豆子还是压不住内心的好奇,他扭捏地动了动屁股,离甘霖更近了些,“你,你跟我说说呗,你写的都是什么啊,有没有写我呀。”

      “那肯定写你了啊!我写的,我被太子救了回来,还被治疗了身上的伤口,认识了正直善良威风凛凛的小豆子公公,我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边说着边听着头顶传来的傻笑声,甘霖抬起头看向小豆子,自对方干净纯真的眼中,看到自己如今青涩稚嫩的少年模样。

      甘霖嘴角含笑的问道:“我可以写我们成为了好朋友吗?”

      小豆子兴奋的点着头,黄黄的小脸上居然还能看出些粉红来。

      这次甘霖认真落笔,写下:On the first day, I met my first good friend XiaoDouZi。

      ——In the 35th year, as his old illnesses returned and he distrusted the Cao clan gaining power, he ordered Prince Chen(nephew), to the Eastern Palace to serve as the Crown Prince's companion and assist him……

      甘霖继续用英文书写着,将他记忆中还算清楚的乾史记录在纸上,以备将来之需。

      他一边写脑海中一边浮现起自今年往后的大乾历史……

      ——

      启运三十五年,帝旧疾频发,忌曹氏外戚坐大,诏陈王(帝侄)入东宫伴读。易储之意朝野皆知。
      同年,曹皇后于中宫千秋宴脱簪披发,代子请逊。帝许之,立陈王为太子。废太子封邕王。
      启运三十八年帝崩,陈王即位,改元常平。
      常平三年,帝迎小皇叔楚峪归京治病,旋暴崩。楚峪即位,改元武安。时人谓曹党早结楚峪。
      武安五年,曹太后病笃,夜召帝密谈,翌日崩。
      后楚峪欲收权,曹党与藩王反,大乾乱七年。楚峪被暗杀,诸子内斗。牧王之子楚定坤平乱称帝,改元洪昌。
      内乱方平,蛮夷南下。楚定坤割一府四洲,放还蛮质子,送己子为质。邕王上书:“稚子无辜,臣愿往。”遂北去。
      洪昌十一年,邕王殁于塞外,尸骨无存,年四十六。洪昌帝以此为由伐蛮夷,夺一府四洲。

      ——

      ‘……最终北境蛮帮俯首称臣,大乾由此海晏河清,万邦来朝,成中原汉土一朝霸主。’

      甘霖眼睛扫着电脑上的乾史简记,不满地叼着笔,嘟囔道:‘啧。这乾朝的历史怎么看着跟小说似的,这个牧王一脉扔小说里就是那种龙傲天男主吧。’

      ‘哇!甘总您真的很敏锐,这个牧王和牧王的后代身上的确有许多的故事可以挖掘,而且楚定坤结束内乱,他的儿子又再创霸业。总的而言,爽点和高光点都会很多。’坐在甘霖对面的电视剧制片人孜孜不倦的介绍着这个影视剧的投资潜力。

      听到预估的回报率以及已经确定的两个流量演员和三个实力派的阵容,甘霖挑了挑眉,满意的点了点头,可是当他视线扫到电脑上那行——稚子无辜,臣愿往。

      ‘这个楚怀安,脑子是真有问题。’

      ‘哈哈。对,所以他被废了。’

      效率至上的甘霖在和自己的几个顾问确认这个影视剧的投资价值后,和制作人当即就订好了合同,手下的助理也去安排财务和人事那边对这个项目做安排去了。

      当晚,甘霖美滋滋开车离开公司往家回,一路上还在和助理沟通明天的工作安排。

      可眼前突然一道白光,他明确的知道自己的车被人撞了。

      甘霖想,这条路什么时候还能出现这么个大卡车了,别是自己那几个对自己眼红的兄弟干的吧!他都退出继承人的争夺了,怎么一个个还这么狠毒哇。

      诶,不过还好,死得不疼诶……
      不疼诶……
      不疼……

      ——“啊啊啊!好痛!”

      甘霖被背后的刺痛扯醒,来不及想他是何时写着写着字迷迷瞪瞪睡着的,满脑子都被扯牵动血肉的疼占领。

      “小豆子,给我按住他!”寒石冷酷的指挥着,手下毫不犹豫的继续拆敷药的布帛,“哼。谁让你老不安分,身上好多伤都裂开了,换药的时候当然会痛。”

      “嘶,寒石爷爷,你那儿就没有能止痛的吗。”

      “有。”

      “那你先给我用点再换药吗。”

      寒石神色一凛,稳稳将药饼拍在甘霖屁股的破口上,只冷笑一声。

      甘霖见状,内心翻白眼,心想:‘这小孩儿也太记仇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把记忆写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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